第6章 河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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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教廷的使者要求單獨探望康斯坦絲皇後,坦克雷德便萌生出了不詳的預感,而等索福裏奧通知他康斯坦絲皇後将被帶往羅馬由教皇親自監護後,他更是驚愕不已,但天性中的軟弱和猶豫使得他不敢挑戰教皇的權威,只能無奈地接受。
對此,西比拉反而鎮定很多,從坦克雷德向教皇求助開始她就預料到了這個結果。“你即将自由。”在康斯坦絲皇後動身離開之前,前來送行的西比拉忽然說,“并與你罪惡的丈夫團聚,你将縱容他繼續給你的家鄉帶來災難。”
她以警惕且咄咄逼人的姿态主動開口,護衛在康斯坦絲身側的教士們都對她露出了警惕的神色,但康斯坦絲皇後以眼神示意他們不必反應過激,而是以溫和的口氣回應道:“我只是前往羅馬尋求聖座的庇護,并渴望調解他與我丈夫之間的誤會和沖突,若他再次回到西西裏,他也将帶着寬容和善意,你何必以如此強烈的敵意揣測他的行動?”
“德意志人來到意大利能乾什麽好事?”西比拉冷冷地說,她看向康斯坦絲皇後的目光飽含着憤恨與不甘,“若他真的有一絲一毫的寬仁之心,便不會将你抛棄在西西裏不管不顧,他眼裏只有西西裏的王位,為此哪怕将妻兒置于險地也在所不惜,連妻兒都不能憐憫的皇帝如何憐憫國民,預言說得沒錯,你最終會毀滅你的王國!”
她憤恨的目光在某一刻和她噩夢中的景象重合,康斯坦絲皇後的身體微微晃了晃,她身邊的人立刻眼疾手快地将她扶住。“我沒有事。”她對她身邊的人露出微笑,西比拉的身影已經消失了,而她望着前方的道路:不論如何,她至少看到了獲得自由的希望,西比拉的憤慨不過是無能為力的表現,上帝賜予她的權利她總有一天會拿回。
也許是考慮到皇後的身體狀況,大部分的旅途中,她都乘坐馬車,但到了卡西諾鎮附近的利裏河谷,這裏崎岖的地形反而不适合馬車的行駛,因此他們只能步行穿過。
對這個安排,康斯坦絲皇後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滿之色,只是她步行的速度十分緩慢,使得其他負責護衛她的人也不得不放慢速度以配合她。康斯坦絲皇後對此表現出歉意,而索福裏奧也沒有苛責,畢竟她此時已經懷孕七個月,行動遲緩是非常正常的事。
因為康斯坦絲皇後的緣故,原本僅需一日便可通行的河谷腳程被拖延到三日以上,與此同時,康斯坦絲也顯得心事重重,見此狀況,在中途休息的時候,索福裏奧主動向她表達了擔憂:“如果您認為目前的腳程仍然緊張,我們可以再次放緩腳步,這裏靠近卡西諾鎮,您無需擔心放緩速度可能帶來不必要的變動。”
“謝謝您的關心。”康斯坦絲皇後勉強道,她當然不能告訴索福裏奧她是憂心為何他們已經即将離開利裏河谷卻仍然等到她期待的變故,這令她開始情不自禁地想她在蛋堡中收到的暗示是否是她的幻覺,而面對對她充滿關心的索福裏奧主教,她心中還産生了額外的愧疚,她很清楚她期待的事情對這位關心和同情她的主教而言是一種欺騙,“我只是在......思念我的丈夫,我們分離已久,我對其境況一無所知,甚至連一封信件也沒有收到。”
“您的丈夫确實對您缺乏關心,但或許也是因為他太過忙碌的緣故,回到羅馬後,聖座會安排您與他通信,您應該履行規勸的職責。”
與其說是規勸,不如說是以她為媒介進行要挾,等穿過利裏河谷,一馬平川的路程将再也不會遇到阻擋,想到這一點,康斯坦絲皇後不自覺捏緊了衣擺,她決定給自己提前留下一點餘地:“但他是我的丈夫,是君主中最尊貴者,我應該順從他,不應違逆他,這同樣是我的職責。”
“上帝和良知比您的丈夫重要。”索福裏奧道,聽到他的話,康斯坦絲皇後心中猛然一顫,她擡起頭,正看到樞機主教深邃而充滿智慧的眼睛,“您的丈夫雖地位尊崇,但道德品質遠不及您高尚,所以您可以得到西西裏民衆的同情和教會的庇護,而您的丈夫無法得到。”他又看向康斯坦絲的腹部,“而我們也希望您的孩子能夠繼承您而非您丈夫的品質,”
“我明白。”康斯坦絲皇後道,輕輕扶着她的腹部,她不禁又陷入沉思:亨利六世的父親腓特烈一世綽號“紅胡子”,并非因為他是紅發,而是因為他在六次南征意大利的過程中大肆屠殺他的反對者,“他的胡子都被染紅了”,而亨利六世雖然暫時沒有像他父親一樣做出大規模的屠殺行動,卻也絕不是什麽心慈手軟者,這也是西西裏始終有聲音反對他們入主,為此不惜推出一個私生子成為國王的原因。
如果他們父子二人的名聲不是如此令人畏懼,反而高尚虔誠如同聖徒,那她繼承西西裏的權利還會有人質疑嗎?也許會,因為她是女性,但她的支持者會比現在更多吧......正當她陷入思緒時,她忽然聽到河谷出口處傳來密集的腳步聲,伴随着馬的嘶鳴:“什麽人?”
是他們來了!康斯坦絲皇後心中一驚,而後幾乎是出于本能、或者出于她在心中排演過數次的構想,她推開了身邊的索福裏奧,不顧自己笨重的身體拼盡全力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奔去:為了這一刻,她已經等待了太久了。“皇後!”在教廷使團反應過來之前,一位德意志士兵已經穩穩扶住了她,随後其他士兵立刻将她嚴密地保護起來。
好一會兒,索福裏奧才反應過來他們正在做什麽,他氣得渾身發抖:“你們,你們......”
“陛下聽聞聖座派人從那不勒斯解救了皇後,對此不勝感激,特命我們前來迎接。”為首的一位德意志軍官道,他看着索福裏奧等人,目光和言語中都滿是不屑,“難道聖座從西西裏的篡位者手中解救了皇後,不是為了幫助我們的陛下和他的妻子團聚嗎?”
士兵們都低低哄笑,毫不掩飾自己的輕蔑:對他們來說,他們确實有資格嘲笑教廷,作為帝國軍隊的一部分,他們在過去幾十年見證了教廷如何在霍亨斯陶芬家族的鐵蹄下苦苦求饒,而現在,他們又一次成功戲弄了教廷,兵不血刃地奪回了皇後,索福裏奧的憤怒在他們眼中不過是無能狂怒罷了。
意識到士兵們的嘲笑,索福裏奧頓時倍感屈辱,過去幾十年,教廷時時刻刻籠罩在這樣的屈辱中,只是沒有一次如現在這邊令他直觀感受到。他又看向康斯坦絲皇後,她現在在德意志士兵的重重保護下,只能依稀看到一點衣角:他當然清晰地感受到,在馬蹄聲剛剛從山谷口傳來時,正是康斯坦絲皇後在他毫無準備時推開了他,所以她早就知道他們會遇到德意志士兵嗎?這一路上她都表現得虔誠順從,這一切都是她的僞裝嗎?
“德意志人都是惡魔,包括嫁給德意志人的女人,不論她曾經在怎樣虔誠的環境中長大,在嫁給德意志人後她也成了滿嘴謊言的騙子,她也只會生下惡魔和騙子!”出于被欺騙的憤怒,他不由怒吼道,他的言語顯然觸怒了德意志軍隊,有脾氣暴躁的士兵已經想要拔劍,但鐵甲的包圍中,康斯坦絲皇後的聲音再次響起,也許是因為金屬回音的緣故,她的聲音有些發悶,“不,讓他們離開,我們不應冒犯代表着聖座的人。”
利裏河谷靠近羅馬,但周邊也有許多忠于亨利六世的城鎮,取道這些城市,他們可以安全地返回德意志境內:“我們已經到達了帝國的領地!”因斯布魯克,護衛她的軍官興奮地說,“在帝國境內,絕無可能有教廷的走狗敢對您不利,請您在此地稍作休息,等待我們護送您與陛下團聚!”
“好的。”康斯坦絲皇後道,她顯得很平靜,甚至有些憂郁,在好不容易脫險後,她似乎并沒有想象中那麽開心,軍官并沒有去深究皇後的情緒,而是打算帶着皇後到最近的城堡休息,但也是這個時候,他們看到了皇帝的旗幟,“陛下已親臨此地,急迫想要确認皇後的安危,請立刻帶着皇後與陛下團聚!”
陛下?康斯坦絲皇後心中一驚,她不明白為什麽亨利六世會來到帝國的邊境等待她,而這個時候,在無數随從和旗幟的簇擁下,亨利六世已經來到了她身邊:他注視着康斯坦絲,此時此刻,他罕見地真情流露,“我很擔心你。”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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