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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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理查一世去世後, 他的弟弟約翰和侄兒亞瑟開始争奪英格蘭王位,盡管約翰的過往事跡堪稱惡行累累,但理查一世的聲望和亨利六世的支持尚可令人對約翰保持信心, 他們仍然寄希望于約翰能夠延續理查一世生前的策略繼續和腓力二世作戰:不求他能如理查一世一般戰無不勝、所向披靡,不拖盟友的後腿總成吧?
與此同時, 亨利六世正在勃艮第伯國集結軍隊, 只是目标不再是第戎, 而是普羅旺斯:沒有了理查一世的配合, 直接摧毀腓力二世的統治變得很沒有性價比,但他仍然要借這個機會增加帝國在法蘭西南部的影響力, 而普羅旺斯正是一個不錯的目标。
名義上, 普羅旺斯伯爵是帝國的封臣, 但長期游離于帝國皇帝的影響力範圍之外, 控制了普羅旺斯,他能前往圖盧茲,繼而進入阿基坦,這一行動也能夠為他從阿基坦的埃莉諾處獲取瑪蒂爾達公主的監護權增加籌碼, 他得證明他既有能力也有意願保護阿基坦公國。
普羅旺斯伯爵是阿拉貢國王佩德羅二世的弟弟,鑒于阿拉貢本就是西西裏的傳統盟友,當他到達馬賽港時, 普羅旺斯伯爵阿方索二世十分恭敬地迎接他,在場的還有他的妹妹,阿拉貢的康斯坦絲公主:“奉聖座之命,我的妹妹将與匈牙利的伊姆雷國王結婚, 只是因為過去一年局勢動蕩, 才直至今日都未能成行。”
“這是因為我的緣故, 在我離開普羅旺斯前, 我會派艦隊護送公主前往匈牙利。”因為阿拉貢的康斯坦絲和他的妻子同名,他對這位年輕公主也有幾分好感,“匈牙利國王曾與我的妹妹訂婚,可惜我的妹妹尚未成年便死于疫病,我十分欣喜于他時隔多年終覓佳偶,祝願你們婚姻美滿,以帝國皇帝之名。”
阿拉貢的康斯坦絲屈膝謝過他的祝福,而他随後以“賞賜封臣親屬”之名贈與阿拉貢的康斯坦絲一千銀馬克的嫁妝和一些財物,當她的兄長接受這些禮物時,普羅旺斯伯爵也同時強調了他身為帝國封臣的身份。
在馬賽港巡視時,他又收到了一個消息,那就是理查一世在遺囑中提到的那位前西西裏王後兼圖盧茲伯爵夫人已經死于難産,這是個十分遺憾的悲劇,但也讓他對争取瑪蒂爾達公主的監護權有了十足的信心:對年近八十的英格蘭王太後來說,她幾乎沒有其他的選擇了,等他帶那個女孩回到西西裏,君士坦丁會很高興他多了一個漂亮的小妹妹陪伴吧?
他會好好照顧和教育那個女孩,她會成為一位比亨利五世的皇後還要傑出的皇後和女王,如果英格蘭王太後對孫女的未來不夠放心,他可以把理查一世的遺孀也一并接到西西裏,代替英格蘭王室支付這位前王後的年金......想到他的妻兒和他的帝國未來的光明前景,他情不自禁露出了笑意,他正騎着馬,經行的道路都被騰開,使得他可以暢通無阻地眺望着繁華的港口,在口音各異的嘈雜語言中,他忽然聽到一個聲音:“下地獄去。”
誰在說話?他轉過頭,試圖分辨聲音的來處,也就是這個時候,他撞上了一雙滿是仇恨的眼睛,他正揮舞着鐵錘:“國王,皇帝,下地獄去!”他眼中的憤怒和仇恨仿佛要将整個世界焚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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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聽過一個中國故事。”
巴勒莫宮廷中,當菲奧雷的喬吉姆循例前來教授小皇子神學理論時,他看到君士坦丁正坐在窗邊,他抱着一本書,有些出神地看着遠方:“一個皇帝的故事,大約在兩百多年前,那時候,我的先祖們或許還是鄉下的山民,而那位皇帝是商人出身。”
“中國的皇帝有可能是商人出身嗎?”菲奧雷的喬吉姆問道,他知道小皇子掌握着很多稀奇古怪的知識,因此從不因他的年紀輕視他,而君士坦丁點點頭,他摸着手裏的書,似乎陷入了回憶中,“是的,他們中的很多人都沒有高貴的出身,官吏,販夫,乞丐,都有可能,那位皇帝在很年輕時家道中落,他投奔了他的姑父,被他收為養子,再後來,他的姑父成為了皇帝,他也成了皇帝的繼承人。”
“那時候的中國是一個混亂的年代,一個強大的帝國崩潰了,而新的秩序尚未建立,數十年的混亂帶來了殺伐,繼而帶來了渴望結束混亂的人。這位年輕的皇帝就是一位卓越的人物,預言稱他還有三十年的壽命,他就立下了一個誓言,用十年征伐天下,十年安撫民衆,十年締造繁榮。”
“想要用十年的時間來統一一個國家嗎?如果是中國那樣龐大的國家,也許十年的時間并不足以完成他的心願。”
“對很多人來說,這是一生都不可企及的心願,但對這位皇帝來說,他幾乎做到了這件事。六年的時間裏,他令中國絕大多數土地都匍匐在他的權威下。”
“那六年之後呢?如果他有三十年的時間,為何他的成就僅僅只在前六年呢?”
“因為他死在第七年到來之前,預言告訴他,他還有三十年的時間,可他只有六年。”他長嘆一聲,想起最近得知的消息,他心中确實有幾分感慨,“皇帝死了,而他的兒子只有七歲,七歲的孩子是不可能,于是,皇帝生前所信任的将軍穿戴上了皇帝的衣袍,他成了新的皇帝。”
“他背叛了對皇帝的誓言。”
“是的,在皇帝還活着的時候,他确實對他忠心耿耿,但強大的皇帝死後,這樣的忠誠便不可持續。總而言之,将軍成為了新的皇帝,他最終完成了前任皇帝的理想,結束了幾十年的混亂,不過,當他死亡時,他也面臨同樣的問題:他即将去世,而他的兒子還太小。”
“那他的兒子是怎樣的結局?和曾經那位皇帝的兒子一樣,他也被推翻了嗎?”
“或許可以這麽說,但更準确的說法是被篡奪,從未登基的皇帝談何被推翻呢?”君士坦丁露出一個微笑,“最終繼承皇位的是皇帝的弟弟。皇帝知道讓自己的孩子繼承皇位的代價,因此一開始就沒有選擇自己的孩子,即便東方的制度,文化和習俗和我們有很大差異,但他們總會做出相似的選擇。”
“您是說英格蘭國王嗎?他選擇了他的弟弟,哪怕他的弟弟曾經背叛他。”
“對,他做出這樣的決定并不奇怪,因為這是事物運行的規律,亦可以稱之為命運,許多看似宿命的預言完全可以通過過往的經驗推斷出。”他合上了書,臉上流露出不符合他年紀的悵然之色,“我一度看到了英格蘭改變命運的希望,但歷史也許仍會推動英格蘭朝既定的命運走去,這是一件很遺憾的事,對他們如此,對我們也是如此。”
他對亨利六世和理查一世竟然能夠握手言和一致對外深感魔幻,但理智上,他很看好這個計劃的前景,因為這可能是打敗腓力二世和即将崛起的卡佩王朝代價最小的機會,并且考慮到理查一世那強悍的軍事才能,這個計劃有相當大的成功幾率,如果理查一世下定決心只以推翻腓力二世為目的,那腓力二世根本沒有翻身之力。
而有亨利六世場外支援,最後一個變數也不複存在,他不知道亨利六世和理查一世到底為什麽這麽相信對方,但對繼承理查一世王位的約翰王,他只能祈禱他的好父親千萬不要将對理查一世的信任無腦傾瀉到赫赫有名的“失地王約翰”身上,這位失地王可是橫跨史學界、文學界、法學界的聲名顯赫,有這麽一位人品、能力、運氣都過于可怕的盟友他實在笑不出來。
肉眼可見的未來裏,英格蘭都不太可能再成為可靠的盟友了,那亨利六世怎麽辦呢,因為這一次未遂的軍事行動,他暴露了自己的野心,那他往後又該如何面對腓力二世和英諾森三世呢?
他的心猛然一沉,下意識地,他擡起頭:不知何時,窗外的藍天已經變成陰沉的灰色,西西裏很少有這樣的天氣,也就是這個時候,他忽然聽到一個聲音,他認出那是亨利六世的貼身仆人:“殿下,請您現在立刻去國王套房。”他臉上的神情盛滿恐懼和茫然,“皇帝陛下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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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
當馬克瓦德聽到亨利六世遇刺的消息時,他猛然站起,滿臉不可置信,而前來報信的人也滿臉凝重,“是的,千真萬确,就在馬賽港,他被一個鐵匠用鐵錘打斷了脊背,從馬上掉下來被拖了好一段路,從那一天過去後,皇帝陛下就再也沒有出現過,阿爾卑斯山以北的人都知道他已經死了。”
“這......”馬克瓦德瞠目結舌,三個月,離理查一世的死才過去了三個月,現在,亨利六世也死了,算上年初去世的教皇西萊斯廷三世,十二世紀的最後一年就注定要以君主們的接連死亡作為結尾嗎,“皇帝陛下有留下什麽話嗎?”他追問道,“誰和他在一起,誰見證了他的死,他打算怎麽安排他的帝國?”
“普羅旺斯伯爵和施瓦本公爵都在場,但公爵也消失了,也許他是擔心他也遇到刺殺,昨天夜裏,有皇帝的信使進入了王宮,皇後也許已經知道了這個消息,但還沒有聲張。”他放低了聲音,馬克瓦德感到他的目光裏頗有些閃爍的意味,“聽說,那個行兇的人是西西裏人。”
馬賽港是一個很重要的港口,有西西裏人出現并不稀奇,但西西裏人殺了皇帝,聯系到皇帝和皇後此前的沖突,那這一點或許可以被他這樣因得罪了皇後而在亨利六世面前失寵的人利用......
他正兀自沉思,并為此興奮,但正是這個時候,他忽然聽到了另一個聲音,他的心猛然一沉:“皇帝陛下已經回到了西西裏,他正召集群臣議事,請您立刻趕到議事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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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馬克瓦德來到議事廳時,德意志或者西西裏的衆多貴族皆已到場,康斯坦絲坐在王座上,懷裏抱着七歲的小皇子,看到他來了,君士坦丁的目光和他短暫相接,但很快,他的目光便挪開了,就像從沒有注意過他一樣。
他總覺得小皇子并不喜歡他,不單是不喜歡,是戒備,抵觸,厭惡,可小皇子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情緒?是他做了什麽事讓他注意到了他,還是他的母親刻意引導他産生這樣的情緒呢?
但對現在的情形來說,最重要的并不是小皇子的态度,而是他的父母。
由于善于察言觀色的敏銳,他很容易感受到現場氣氛的僵滞,德意志貴族和西西裏貴族各個面色凝重、時不時竊竊低語,他确信他們或多或少都聽說了在馬賽港發生的事。“皇後陛下。”亨利六世的另一位重臣,威廉·卡帕隆納道,“不知您為何緊急将我們招來,恕我直言,這是陛下的權利,而非您的權利。”
“陛下已經回來了。”康斯坦絲說。
她說完便拍了拍手,施瓦本的菲利普推着一臺輪椅走了過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禁落在輪椅上的人身上:他身着皇袍、頭戴皇冠,身形和頭發也确實和亨利六世相似,但他的臉被覆蓋在一張銀色的面具下,看不清他的真實面容:“我想你們都聽說了馬賽港的事,傳言不假,陛下受了傷,但尚在人世,現在由我來轉達他的意志。”
原來如此!馬克瓦德的心跳頓時加快,他覺得他明白了前因後果:亨利六世确實遭遇了刺殺,并且極有可能已不在人世,而康斯坦絲很可能打算封鎖消息,在亨利六世的死訊尚未傳開之際借亨利六世之口除掉她潛在的敵人,比如他。
顧不上為亨利六世悲痛,馬克瓦德認為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一個對抗與他不和的康斯坦絲、從這個權力真空中獲取更高地位的機會:“您在撒謊,夫人。”在議事廳內的貴族和官員們還沒有摸清主意時,馬克瓦德已經搶先發生,如他所願,他現在是所有人目光的中心,“如果眼前的人當真是陛下本人,何不讓他親口向我們證實?恕我直言,您無法證明我們眼前的人究竟是陛下還是某個假扮為陛下的無名小卒,我們可以聽從陛下的命令,但不會聽從一個無名小卒的命運。”
他成功掀起了衆人的懷疑:是的,如果他們眼前的人真的是亨利六世,何不讓他露出真容或發號施令,康斯坦絲皇後宣稱陛下尚在人世,可這到底是真相還是她的謊言呢?面對馬克瓦德的質問,康斯坦絲并沒有正面回答:“陛下現在不宜以真容現身。”她說,她随即将目光轉向施瓦本的菲利普,“施瓦本公爵也在這裏,你認為他會在他兄長的問題上撒謊嗎?”
“焉知公爵大人是否為你蒙蔽,或者你們實系同謀!”馬克瓦德道,康斯坦絲的回避消除了他心中最後的疑慮,他鐵了心要在這個時候徹底将這個西西裏女人打垮,“作為臣屬,你屢次在公開場合對陛下不公;作為妻子,你也對丈夫缺乏最基本的順從,真相已經昭然若揭了,你知道了陛下的死訊,唯恐此事會對你不利,因此不惜讓一個農夫或奴仆穿上陛下的衣飾,從而蒙蔽我們這些忠于陛下的人!”直視着康斯坦絲的雙眸,他決定給她致命一擊,“那個刺殺陛下的兇手是西西裏人,尊敬的皇後,您能對上帝發誓您對此一無所知嗎?您能發誓您确實沒有指使他人謀殺丈夫嗎?如果您無法洗脫您的嫌疑,那我們也沒有必要再對您保持忠誠!”
他确信他的質問取得了預料中的效果,作為亨利六世的遺孀和獨子的生母,康斯坦絲有充足的理由在亨利六世死後接過帝國和西西裏的政權,但如果她事涉亨利六世之死的懸案中,她的權利便不再無懈可擊,而他作為亨利六世近臣就可以順理成章取代康斯坦絲成為小皇子的監護者。
懷疑的目光接二連三指向康斯坦絲,在這些或疑惑或憤怒的注視下,康斯坦絲閉上了眼,當她再次睜開眼睛時,她的神情已經恢複了鎮定:“我可以發誓。”她說,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以上帝的名義,我發誓我丈夫的遇刺與我無關,我比誰都希望他能夠好好活着。”
“誰能相信你的誓言!”馬克瓦德再次質問道,亨利六世的死也許只是一場意外,但他必須坐實康斯坦絲的罪名,“若要證明你的清白,你大可揭下你身邊之人的面具,讓我們确信皇帝陛下尚在人世。”他忽然想到一個更惡毒的謠言,他立刻決定将之宣之于口,“說不定,這個人并不是什麽無名小卒,而是你選中的取代陛下的人,和阿伽門農之妻克呂泰涅斯特拉一樣,你在丈夫外出之際另尋新歡,又唯恐這等醜行敗露,是以你铤而走險謀殺親夫,還企圖掩蓋真相,哄騙我們這些真正忠于皇帝陛下的人為你服務!”
“你以什麽立場指控我,馬克瓦德,你只是一個受皇帝提拔擁有爵位的家臣,你這麽快就忘記了你對我的丈夫的誓言了嗎?”
“正因為我始終謹記對皇帝陛下的誓言,我才要在此刻秉公直言,否則陛下身在天堂也難以瞑目。”他的目光轉向輪椅上的人,康斯坦絲下意識擋住了他,“你可以證明你的清白,最直接的辦法就是摘下他的面具,讓我們看看這是否是陛下本人。”
他說完便走上前,他現在無比堅信這個輪椅上的人不過是亨利六世的屍體或者康斯坦絲找來的替身,無論是哪一個都足以令康斯坦絲萬劫不複。“誰允許你觸碰我的父親?”在他即将揭開那個銀色的面具時,君士坦丁忽然擋在他面前,他的眼睛像他的母親,眼中的厭惡和抵觸也如出一轍,這令他分外不快,“沒你說話的份,野種!”他不耐地推開他,迫不及待地揭開了面具,他已經準備好了控訴康斯坦絲的臺詞,卻在看清此人面容後呼吸頓住:
面具下的人正是亨利六世,活着的、會呼吸的亨利六世,皇帝用他那雙幽綠色的眼睛看着他,眼中充滿失望和憤怒,稍許,他用手杖狠狠抽打着他的膝蓋,即便他沒有這個動作馬克瓦德也已因極度的恐懼癱坐在地:“鬣狗!”他大吼道,他的臉因痛苦而扭曲,“誰給你的權利污蔑我的妻子?誰給你的權利辱罵我的孩子!”
真相已經十分明顯,皇帝确實在馬賽港遇到刺殺,但現在尚在人世,他刻意留下破綻,試探誰會在他死後保持忠誠,馬克瓦德暴露出了他的野心,他的下場已經可以想見:“你們曾經都發誓忠誠于我。”亨利六世說,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氣,顯然已經到了彌留之際,但誰也不敢在此時此刻對他流露出不敬,即将息止的北方亦足以令他們萬劫不複,“但在我尚在人世之際,你們便迫不及待流露出貪婪的嘴臉,全然忘記你們的地位全系我賜予,甚至假我之名冒犯我的妻子和孩子。”
“在我死後,我的一切都将由我妻兒繼承,我的妻子有權處置我的一切領地與財産,這是我賦予她的權利,不可為任何因素質疑和剝奪,如果你們膽敢挑戰這一點。”他用手杖重重敲擊地面,“就和我一同堕入地獄之中!”
他的聲音和手杖敲擊地面的回響在大廳裏回蕩,在場諸人無不俯身應和,輪椅上,亨利六世俯首注視着他們,眼中猶帶憤怒的血絲,如往常一般威嚴且令人不敢迫視,但他的呼吸已經停止,離他最近的親人們都清楚他已經真正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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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9年6月,亨利六世在馬賽港遇到刺殺,近一月後死于巴勒莫。不到三個月的時間,歐陸最強大的兩位君主都接連死于非命,是意外,是陰謀,還是天主的懲戒,流言伴随着恐懼和悲傷迅速流傳,每個人都只願意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
巴勒莫大教堂,亨利六世的遺容已經經過了精心修飾,看上去安詳而寧和,他躺在華麗的深紅色斑石岩棺材中,身上披着華麗的殓衣,康斯坦絲皇後的一縷長發被他握在手裏,即将随着他一同葬入巴勒莫大教堂的主教座堂中。
他确實在馬賽港遇到了刺殺,但并未立刻死去,意識到自己命不久矣後,他立刻坐船回到西西裏,到達巴勒莫時他甚至不能自主坐卧,只有強大的意志力支撐着他見到自己的妻兒,并布置下這最後的考驗試探出他身邊潛藏的野心家。
而殺死他的人的身份也已經調查出來,馬夫的兒子,仆人的弟弟,他在兄長慘死後逃亡到普羅旺斯,并最終等到了複仇的機會,這是注定的結局,當他知道殺死亨利六世的那個西西裏是一個鐵匠後他就明白了前因後果:他們最終沒有等來流星,也沒有等來亡魂的寬恕,曾經犯下的罪惡無從逃脫審判,皇帝可以殺死馬夫的兒子,馬夫的兒子也可以殺死他。
他知曉皇帝和平民的生命同等重量,又為什麽認為亨利六世能夠例外?他曾經将失去親人的痛苦帶給其他人,那現在也輪到他的家人來承擔這樣的痛苦。“蓋上吧。”最後一次仔細觀察了亨利六世的面容後,君士坦丁吩咐道,內髒出血,脊髓挫傷并感染,脊柱粉碎性骨折,即便是在他生活的年代,他也沒有絕對的信心能夠保住亨利六世的性命,更何況是現在,他能支撐着從馬賽港趕回巴勒莫已經是一個奇跡。
因為野心,因為恐懼,還是因為愛,他不願去思考這個問題,他只知道他得記住他,無論他到底是不是他真正的兒子他都得記住這個在生命的最後還為他殚精竭慮的人:“他的皇冠和印玺在哪裏?”他問施瓦本的菲利普。
“我已經将其整理起來,等你父親的葬禮結束後,我立刻帶你去羅馬加冕,哥哥的遺願是由你繼承他的一切。”施瓦本的菲利普道。
“不。”君士坦丁搖了搖頭,他注視着亨利六世的石棺,“這個時候,我根本沒有加冕德意志皇帝的機會,我會留在西西裏,而您得帶着皇冠和印玺回到亞琛,加冕為真正的皇帝。”
“這不是你父親的心願,腓特烈。”施瓦本的菲利普說,他還是習慣以這個名字稱呼他的侄兒,“在你出生後,他的繼承人就是你,你還沒有成年,但我知道你可以承擔這樣的責任,你會繼承皇位,而我會輔佐你。”
“但我畢竟還沒有成年。”君士坦丁說,這是一個十分無奈的事實,但他們都必須面對,“西西裏的王位依靠血緣繼承,哪怕我尚未成年也不影響這一事實,但我無法同時統率帝國和王國,貿然登基只能顧此失彼,如果我被質疑我的諸侯控制或推翻,乃至謀殺,那對我們家族而言才是真正的滅頂之災。”
“您得盡快回到德意志,安撫那些惶惶不安的家臣并立刻登基填補我父親去世留下的空白,他根本不應該讓您回到西西裏,這段時間足以發生很多事。”他深吸一口氣,“不要再推脫了,叔叔,每分每秒的時間對我們都異常珍貴,您得立刻去亞琛,連羅馬也不要去,教皇不喜歡我們家族的人,只有在他意識到無法動搖你的皇位後他才會心不甘情不願地承認這一點。”
諸侯,教會,外敵,這都是亨利六世曾經教過他的他可能面對的敵人,可在君士坦丁出生後,他本以為他已不必直接面對他們:“這不是我的皇位,腓特烈,總有一天我會把皇位還給你。”
“那是以後的事。”君士坦丁說,一旦坐上皇位,許多事情都身不由己,因此他并不打算把施瓦本的菲利普的承諾當真,臨分別前,他仰起頭,注視着施瓦本的菲利普,認真地囑托道,“我父親在西西裏還有很多忠誠的家臣,你可以帶着他們一起回去,還有,小心你身邊的人,最不起眼的對手也可能奪走你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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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英諾森三世得知亨利六世的死訊後,他下意識感到驚喜,繼而認定這是天主意志的體現,從而在祈禱室中徹夜禱告以感激天主的恩賜。
就在半年之前,他還因亨利六世和理查一世的結盟無能狂怒,這兩位君主似乎認定他們的聯合足以蕩平一切敵人,以至于藐視他屢次要求他們停戰的谕令,這是毋庸置疑的渎神之舉,而天主确實降下了他的懲戒,在他們最志得意滿的時候奪去他們的性命。
當他們活着的時候,一切矛盾都似乎可以通過他們的掩蓋,但當他們死去的那一刻,他們的帝國便無力再次延續,轉而惴惴不安地渴望庇護,這正是他期望的局面。“亨利六世的弟弟已經回到了亞琛。”當他結束了禱告後,他首先聽到了這個消息,“這是冒犯!”他冷哼道,施瓦本的菲利普明明可以來到羅馬請求他認可他的皇位,卻選擇直接前往亞琛,這毫無疑問是對教皇權威的漠視,“告訴他,沒有教皇認可的皇帝不是真正的皇帝,我認為德意志的皇帝人選還需商酌,別以為霍亨斯陶芬家族的男人理所應當可以成為皇帝!”
如果說在他成為教皇之前他只是認為霍亨斯陶芬家族的強大值得教廷警惕的話,那在經歷了過去半年的威脅後,他已經深刻意識到這個家族有多麽危險,他得想方設法削弱他們的勢力:“那西西裏呢?亨利六世的弟弟回了德意志,他的妻子和兒子呢?”
“他的妻子已經加冕他的兒子作為共治者。”他身邊的樞機主教回答道,他試探性地提出了一個建議,“西西裏的坦克雷德還有女兒,我們是否應該扶持西西裏王位的競争者......”
“不必。”英諾森三世搖了搖頭,他不是很看好這個主意,“坦克雷德生前已經失去了西西裏人的認可,強行扶持他的女兒未必能夠達到統治西西裏的目的,而西西裏女王雖是暴君的妻子,卻從未犯下惡行......”他思忖片刻,随即做出了決定,“不對抗他們,也不幫助他們,觀察一下西西裏局勢的發展,也許過不了多少時間他們便會主動向我們求助。”
神聖羅馬帝國雖是對教廷威脅最大的存在,但西西裏同樣也在卧榻之側,昔年西西裏的羅傑二世甚至還俘虜過教皇英諾森三世脅迫其承認西西裏的主教任命特權,這一點對他而言是不可忍受的。
只有當康斯坦絲女王意識到她處于何種危機,她才會主動向他求援,到那個時候,他不僅要拿回西西裏的主教任命權,還要讓西西裏成為真正的教廷屬邦,如此毗鄰教皇國的富庶之地理所應當為教皇國奉獻......“西西裏女王寫了一封信過來,聖座。”當他兀自思索該如何處理西西裏的問題時,另一位樞機主教匆匆前來,他舉着一封信,“她宣稱小國王夢見了神跡,事關整個基督教世界的命運,她請求您派出使者前往巴勒莫見證神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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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踏上前往西西裏的路程時,索福裏奧不可避免地回憶起了曾經在利裏河谷的經歷。
他本是奉西萊斯廷三世之命将康斯坦絲皇後帶到羅馬,卻教她為德意志人救走,繼而使得亨利六世再無顧忌地将坦克雷德趕下王位。在過去數年中,他無時無刻不為他的疏忽忏悔:因為他輕信了看似虔誠的皇後,亨利六世才可以如此順利地入主西西裏,若教皇國因他的過錯不複存在,那他死後該有何面目面對天主?這樣的愧疚壓抑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日夜祈禱着天主能夠賜予他機會修複他的錯誤,而上帝果然顯露了他的意志,他直接奪走了亨利六世的生命,也令他的野心就此終結:亨利六世死了,但他的妻子和兒子還活着,對暴君和渎神者的妻兒,上帝又有什麽樣的安排呢?
他聽聞了一些有關亨利六世的兒子的事,聽說上帝在他不滿一歲時就借他之口要求亨利六世寬恕薩萊諾的市民,又在他遇到毒蛇襲擊時以十字架幫助他逃出生天,他對所謂的“神跡”持懷疑态度,他認為亨利六世完全有動機通過謊言拔高他兒子的形象,但既然康斯坦絲女王如此信誓旦旦地請求教廷派人見證神跡,他也要去看看她到底想耍什麽把戲。
當他見到康斯坦絲女王時,她身着黑色的喪服,臉上還有浮腫與蒼白之色:“您似乎在為您的丈夫悲傷。”索福裏奧觀察着她的神情,表現得不冷不熱,“還是在忏悔自己未能在他生前勸誡他犯下罪行?”
“是的,悲傷和忏悔都是我作為妻子應有的情感。”康斯坦絲女王回答道,“我在為他祈禱,希望他能贖清生前的罪孽得到靈魂的安息,天主回應了我,祂告訴我的兒子我們應當如何拯救他的靈魂。”
“哦?”
他将目光轉向了康斯坦絲懷裏的小國王,那是個十分清秀俊美的男孩,僅從外表上看,這個小國王确實有着天使般的容貌,當他和那雙淺綠色的眼睛對視時,他無法從這雙眼睛中看到任何屬于孩童的天真與稚氣,仿佛......他在面對上帝的眼睛:“您說您夢見了神跡。”他定了定神。
“是的,在我因父親的死亡悲痛時,上帝再次出現在我的夢境中,祂告訴我,我父親本應率領一支十字軍,但他放棄了天主賜予他的使命,轉而選擇擁抱世俗的野心,是以上帝懲戒了他的靈魂,而若要拯救他的靈魂,我們應當完成他生前的使命。”
“您想率領一支十字軍嗎?”索福裏奧有些詫異,這确實是英諾森三世期盼的事,但并不是他現在最期盼的事,“恕我直言,陛下,對您來說,這樣的責任太過沉重,也許您應該将這樣的責任托付給聖座請他幫助執行。”
“我繼承了我父親的一切,那他未競的使命也必須由身為人子的我親自完成,而且,上帝還告訴了我一些有關撒拉森人的事,我不知道這些事情是否屬實。”他臉上流露出幾分困惑,“祂說,新的世紀到來了,薩拉丁的兒子們的争鬥也開始了,一個兒子會被放逐,一個兒子會死,混亂是收回耶路撒冷的階梯,而這就是兩年之內會發生的事情。”
這......索福裏奧瞠目結舌,他急忙追問:“上帝還告訴了您什麽?”
“祂還說,這支十字軍本可以勝利,但若不發現基督徒中的猶大,最神聖的軍隊也會被野心侵蝕,繼而令神聖的戰争淪為挑動混亂的工具。”
猶大,猶大......“猶大是誰?”索福裏奧急迫追問,“上帝告訴了您誰是基督徒中的猶大嗎?”
“我不知道,上帝只說水上的人或許沒有猶大的血脈,卻繼承了猶大的精神。”他再度露出困惑的神色,“祂還說,前任教皇未能維護上一支十字軍的團結,他才會死于絕望和恐懼,如果新的教皇不汲取前任的教訓,他同樣也無法達成夙願,對一位虔誠的信徒而言這是最絕望的結局。”
“所以您認為,聖座在這個時候應該發起一支十字軍嗎?”
“對。”君士坦丁微笑道,他那淺綠色的眼睛猶如天使般寧靜,“英格蘭,法蘭西,德意志,意大利,西班牙,所有人都應該意識到十字軍才是他們現在最重要的使命。在這個時候,我們得集中所有力量,發動一場新的十字軍,這是天主賦予我們的使命,我們不能因任何凡人的私欲乾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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