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監護
關燈
小
中
大
“英格蘭還記得他們現在正支持德意志的內戰嗎?”
收到信後, 康斯坦絲并沒有立刻回應,而是提醒英格蘭使者一個事實,雖然君士坦丁放棄了皇位, 但施瓦本的菲利普也是他的叔叔,現在兩個家族正處于敵對關系, 而英格蘭作為韋爾夫家族的盟友應該清楚這一點。
“王太後并不清楚她的外孫何時竟想要競争皇位, 而且英格蘭現在并沒有為不倫瑞克的奧托提供支持。”英格蘭的使者, 貝蒂納的鮑德溫回答道。他的回答避重就輕, 但确實是事實:以阿基坦的埃莉諾的年邁體衰,她确實不太可能主動在腓力二世咄咄逼人之際介入德意志的內戰, 而英格蘭現在确實也沒有為不倫瑞克的奧托提供支持------他們已經沒有這個能力------只是也沒有利用他們對韋爾夫家族的影響力制止內戰罷了, “王太後并沒有苛求您為公主提供您力所不能及的幫助, 只希望您能夠保護公主平安長大, 雖然她無法繼承英格蘭王位,諾曼底也被腓力二世篡奪,但瑪蒂爾達公主仍是阿基坦的繼承人,身份足以與西西裏國王匹配......”
“我從未質疑英格蘭公主的血統和出身, 但閣下,您應該也明白,王室聯姻并不只是通過血統決定的。”康斯坦絲道, 她的語氣溫和,但對利弊的分析卻令貝蒂納的鮑德溫暗暗心驚,他意識到這位女王和皇後并沒有因為瑪蒂爾達曾經擁有的高貴身份便輕易被打動,而是直接明了地告訴了他瑪蒂爾達現在真實的尴尬處境, “如果我接納了這位公主, 那我必然觸怒腓力二世, 如果腓力二世停止了對我丈夫的弟弟的資助, 也許霍亨斯陶芬家族将徹底失去德意志的皇位;即便腓力二世沒有撤回支持,一個不到五歲的女孩是否可以順利繼承阿基坦,理查一世在世時,那些南方的諸侯尚且時有忤逆,如今又怎會輕易聽從一個身在阿基坦之外的五歲女孩的號令;退一步說,即便她能夠順利繼承阿基坦,這對西西裏有什麽直接的好處,阿基坦和西西裏既沒有直接接壤,也沒有密切的貿易往來,她和圖盧茲以及納瓦拉的親緣關系确實對我們有價值,但阿拉貢或者普羅旺斯不是更合适嗎?”似乎也覺得這樣直白的利弊分析有些太過殘忍,康斯坦絲嘆了口氣,放柔了口氣,“也許你們可以直接找教皇求助,聖座會欣然接納一位請求庇護的女繼承人,他會決定這位公主的命運。”
“但這樣的命運對公主殿下來說未必是好的,她能依靠的只有聖座的憐憫,而聖座憐憫許多人。”貝蒂納的鮑德溫有些艱澀道,出于擔心可能隔牆有耳,他沒有将實話說得太明顯,“聖座會因為瑪蒂爾達公主身上潛在的價值庇護她,但也可能會因為其他原因利用她,這就可能導致我們最不願看到的可能,如果腓力二世想要與聖座交易,他可以給聖座提供金錢,軍隊,教堂,而除了被交易的價值我們的公主給不了他任何東西。”
見康斯坦絲似有動容,貝蒂納的鮑德溫決定打一打感情牌,他是理查一世最信任的騎士之一,就連理查一世在德意志身陷囹圄之際都始終陪伴在他身邊,通過曾經在德意志宮廷中的經歷,他知道西西裏的康斯坦絲是一個十分善良的女人,也許他可以通過物傷其類的處境引導她做出有利于己方的決定:“抛開這些利益問題不談,您可否看在亨利六世陛下與我們的國王曾經的友誼的份上,憐憫一下這個無人監護的女孩?她出生時似乎可以擁有全世界,現在卻接近一無所有,如果您不幫助她,她會被争搶,囚禁,強迫結婚,也許對她來說最好的結果便是和曾經的您一樣在修道院中度過餘生,可她本不應該如此寂寂無名。”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康斯坦絲臉色變動,事實上,康斯坦絲确實對此有些動容:她知道英格蘭人在恐懼什麽,他們擔憂這個女孩會成為腓力二世控制英格蘭的工具,亦或如她的堂兄一樣死于素有殘暴之名的約翰王之手,因此他們才想要向她求援,如果她這個時候拒絕了她們的求援,道義上固然無可指摘,可那個曾和君士坦丁訂婚的女孩命運又會滑向何方?
如貝蒂納的鮑德溫所說,她最好的結果或許便是像曾經的她一樣在修道院中度過餘生?物傷其類,她确實對此心懷不忍,尤其她清楚如果她在最近幾年去世,那君士坦丁也很有可能會處于這無人監護的狀态。
“我會派兩艘船去馬賽港。”她最終說,她知道英格蘭王室現在和圖盧茲還算友好,而普羅旺斯伯爵又是帝國封臣,加上亨利六世正是在普羅旺斯遇刺,想來他會願意配合這一行動,只要她們到達阿基坦,那這條線路對她們來說是十分安全的,“當你來到西西裏時,想必那位公主和她的母親已經動身返回阿基坦了吧?我可以給圖盧茲伯爵和普羅旺斯伯爵寫信,請他們配合你們将那位公主送到馬賽港,到了馬賽港,她就脫離了腓力二世的控制,你們最擔心的結局不會發生。”
看到貝蒂納的鮑德溫臉上顯而易見的喜色,康斯坦絲眉心微蹙,認為自己還是有必要提醒他一點,因此貝蒂納的鮑德溫很快聽到她話鋒一轉:“不過,如果聖座反對我的兒子和那位公主結合,我也不能強行促成,聖座的支持對我兒子的王位至關重要,我不能在聯姻的問題上開罪于他。所以,在接到那位公主後,你們和我的使者需要先去羅馬詢問聖座的意見并請求婚姻赦免令,他暫時沒有拒絕這段聯姻的理由,但我們不知道是否有其他因素會導致他改變主意。”
,
尼古拉斯原本只是一個鎖匠。
他的祖先曾是服務于東羅馬皇室的鎖匠,在科穆寧王朝末期的混亂中逃亡到了西西裏,依靠祖傳的技藝,他加入了當地的行會,從而養家糊口,乃至于進一步為西西裏王室服務,他原以為他不過是換了一個主人效力,直到有一天小國王注意到了他,要求他到他身邊服務:“他的手很穩,注意力也很專注,而且會畫圖和設計精密的結構,這都是我需要的素質。”
能得到國王的青眼,他對此欣然受用,他以為國王需要他為他制作一些除門鎖以外的精巧玩具,但國王只是讓他練習繪畫,參觀屠宰場,乃至切割和縫制皮革。“這都是必要的培訓步驟。”君士坦丁曾經對他說,“當我認為你已經合格後,我會教你做更多事。”
什麽是合格,他又要他去做什麽事,他對此不解,但成為國王的仆人收入地位遠超他曾經身為普通鎖匠時,因此他也只是遵循國王的命令,日複一日地重複着他曾經認為他絕不會接觸的事。
他聽說了有關國王的許多傳言,譬如他的高貴出身、俊美容貌乃至“神跡”的傳聞,這使得他曾認為西西裏的小國王乃是如天使般聖潔無瑕的存在,但成為國王的近侍後,他發現傳聞中的國王形象未必誇張,但他本人尚且有許多不為傳聞所知之處,他确實精通神學理論,對許多深奧晦澀的典籍都了如指掌,這一點令他身邊的教士們感動至熱淚盈眶,但他知道國王實際上對許多事物都興趣斐然,只是神學恰好是其中一種。
而他的另一些愛好是不那麽虔誠,乃至于不能在人前展現的,這一天,當君士坦丁帶他去一個城郊的隐蔽小屋時,他還以為他是想要為他的新愛好(煉金術或制藥)打掩護,直到他揭開了一個黑色的罩布。“這,這是什麽?”他的聲音開始發顫,在他面前的赫然是一個成年男子,只是頭顱和脖頸是分開的,在君士坦丁将罩布揭開時,他身首分離的狀态也顯露無疑,他已經死了。
“一個死刑犯,他本該被絞死,但我改成了斬首。”
“那您想要做什麽?”
“解剖。”君士坦丁平靜道,“如果要診斷人體的病症,總得先了解人體的結構,瞞過我母親和教會的人找到合适的标本可不容易。”
女王和教會的人可能不在意君士坦丁有什麽喜歡制造工具或者常常混跡于市井的愛好,但絕不會樂意見到他們心中純潔、高貴、虔誠的小國王對解剖屍體産生“好學之心”。“您想要乾什麽?”他的聲音在發抖,“您想要解剖一個人,像解剖一頭羊、一頭牛一樣,可這是教義不允許的,如果您被發現了......”
“這不是有你在嗎?”君士坦丁說,“在這個房間裏的不止有我,還有你,我只是一時不察,被邪惡的希臘人蠱惑了而已,只要我誠心悔過、痛改前非,教會是不會苛責我的,他們只會往我身邊塞更多教士就是了------放心,在那之前,我會安排你去希臘避難的。”
“.....”尼古拉斯無言以對,對國王那天馬行空的想象力,他能有什麽辦法,他只能一一照做,“拿出你的筆,把你接下來看到的東西繪制下來,上一例有記載的解剖手術可能是八百年前了。”
原來這才是他讓他練習繪畫的目的嗎?尼古拉斯不知道國王是一時興起的愛好,還是他确實認為這是一件革命性的成就,他只能遵從命令,同時看着君士坦丁用酒清洗了雙手,随後拿出一套從撒拉森商人那裏高價定制的手術刀具。
他最後一次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深深吸一口氣,将那些額外的情緒統統抛之腦後。
都過去了。他告訴自己。他的手沒有受過傷,面前也只是一具普通的屍體,他需要克服的只有自己的心理障礙,這總比逾越那不可控的身體本能容易。時隔十二年,他再次握住了手術刀,他等這一天等待了十二年,甚至更久。“這是胸筋膜。”他聽到他在說話,冥冥之中有一個聲音正隔着近千年的時間同他共振,“它有兩層結構,淺層呈蜂窩狀,深層包裹住鎖骨下肌,覆蓋着胸部的肌肉,并連接腋筋膜。”
他接着有條不紊地切開屍體的其他部分,并逐一介紹人體結構,尼古拉斯早已沉浸在這極致的震驚中,他只是刻板地按照君士坦丁的命令畫下這具屍體的肌肉、內髒和其他結構,當他再次回過神時已經是日暮時分。“都記下來了嗎?”結束了解剖後,君士坦丁終于打斷了他的沉思,尼古拉斯這才如夢初醒,不知不覺間,他的畫布已經積攢了厚厚一沓,君士坦丁看來一眼,嘴角彎了彎,因為疲憊,這個笑容顯得有些勉強,但尼古拉斯知道他是滿意的,“收好這部分畫稿,在這個時代,即便是絲綢或黃金也不會比你手裏的羊皮卷更珍貴。”
他花費的時間比他預想的要長,但他總算完成了一件他渴盼許久的事,這令他渾身輕松,到附近的河流中簡單沖洗了手和臉後,他便策馬返回王宮。
那個小屋在王家獵場附近,即便有人發現他身上的血跡,也只會認為他是打獵去了。他準備在王宮的浴室中再清潔一下身體,這樣就可以徹底掩蓋他今天做過的事,但當他來到王宮的外圍區域,康斯坦絲的傳令官便攔住了他:“陛下,您的母親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訴您。”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