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過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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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戈特弗裏德一呆, 難得見君士坦丁提到他自己的隐私,他感覺機不可失,急忙追問道, “她叫什麽名字?她的父母是誰?你們怎麽遇見的?”他心裏已經腦補了一百個愛情故事。
“在錫拉庫薩。”君士坦丁只回答了他的最後一個問題,他仰望着頭頂的天空, 陷入久遠的回憶中, “當時我剛剛從很遠的地方求學歸來, 我的遠房親戚們舉辦了一場宴會, 邀請了很多本地和國外的重要人物,當時, 他們是想要讓我快速了解當地的人際關系, 以便我能盡快融入我原本出身的社交圈, 這對我未來的前途很有利。”
“......”戈特弗裏德聰明地沒有追問“很遠的地方”是哪裏, 他直覺覺得君士坦丁提到的并不是大特爾諾沃或者君士坦丁堡,可除了這兩個地方,他又能去哪裏“求學”呢?“所以,你喜歡的女孩也是需要你結交的重要人物嗎?她是某個大人物的女兒, 或是女繼承人嗎?”
“不是,她甚至不應該出現在那裏,只是她的哥哥正好在附近, 所以她也跟着他過來了而已。”
“也就是說,她甚至不是意大利人了?”戈特弗裏德若有所思道,“所以她既然不是你需要結交的人物,你又為什麽注意到她呢?”
“因為她漂亮。”
“......”戈特弗裏德憤怒地瞪着他, 他感覺他的智商被狠狠嘲諷了, 君士坦丁摸了摸戈特弗裏德的頭, “其實是因為我并不接受他們的安排, 但又不好直接拒絕他們,所以一開始,我就不打算去結交那些他們希望我結交的權貴,我打算在意大利待幾天就離開,我甚至還準備了一個假名字,不過,她确實很漂亮,所以我還是去和她搭讪,幸運的是,她也對我很有興趣,所以我們度過了愉快的半個月。”
“就一起度過了半個月,你就記到了現在。”戈特弗裏德嘀咕道,“就因為她漂亮嗎?”他不太相信這只是一個輕浮的豔遇故事。
“還因為我發現我們是一樣的人。”君士坦丁正色道,戈特弗裏德敏銳地發現他身上那些揶揄的神色消失了,他再次觸及到了他的內心,盡管他此時說的許多話未必是現在的他能夠理解的,“這個時間上的大部分人出生在寒風和暴雨中,從呼吸的第一口空氣開始就要承受殘酷的命運,但也有少部分人出生在華麗的宮殿和宅邸,他們被珠寶和黃金裝飾着,被華麗的帷幔籠罩着,他們生來就可以在高塔上俯視芸芸衆生,所以,他們可以選擇不去看帷幔外的世界,假裝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都像他們一樣幸福,或者他們可以理所當然地認為,他們所擁有的一切本就是上帝賜予的,這份權利與生俱來,也不可能被收回。”
“不過,帷幔是不可能永遠遮住人的眼睛的,它會被風吹起來,被刀刃割破,被蟲蟻逐漸蠶食腐朽,所以那些出生在寒風和暴雨的人會發現原來高塔裏的人和他們沒有任何不同,他們一樣會生病,一樣會饑餓,一樣會在斷頭臺上身首分離,發現這一點後,他們會抗争,他們會去争奪屬于自己的權利,如果大部分人都這樣想,那滔天的巨浪便會将整座高塔沖毀。”
“發現那厚重的帷幔遮不住籠子外的世界後,有些人會極力補救,用盡手段裱糊貴族與庶民之間的高牆,但有些人會主動掀起帷幔,走入潮水之中。”他輕輕撫了撫他的眼睛,“我說我們是一樣的人,是因為我們都不是因為我們生在高塔之中便可以無視高塔之外的寒風和暴雨的人,我那時其實并不清楚我回到家鄉要乾些什麽,但我知道我不會按照我家人們的安排随波逐流地度過我的一生,她明白我的茫然,因為她也是這樣的人,對一個女孩來說,要想沖破世俗的藩籬注定要付出更多代價,所以我一直認為她比我更有勇氣,但偏偏我其實沒有什麽可以幫助她的地方。”
“你為什麽一定要去幫助她呢,在遇到你之前,她已經是一個非常堅強的人了,你懂得她,她也懂得你,很多相伴一生的夫妻都不是懂得對方的人。”戈特弗裏德困惑道,因為他就聽他母親感嘆過,她說他父親确實很愛她,但一點都不懂她,“你可以娶她啊,或者至少應該和她繼續交往,既然她也是出生在高塔裏的人,她的身份肯定沒有卑微到你不能迎娶她吧?”
“當然,如果我那個時候向她求婚的話,我的家人會很高興,她的家人反而不會很開心。”
“那就是你高攀了。”戈特弗裏德理所當然地說,他不知道是什麽樣的家庭連西西裏國王這樣的女婿都會不滿,但他決定順着他的話說下去,“可你畢竟是個國王啊,如果你真的想要娶她,她的家人猶豫一段時間也會答應的,實在不行,你還可以先和她哥哥搞好關系啊,我知道你很擅長和人交朋友,如果你願意的話。”
“你怎麽知道我沒有和她哥哥搞好關系?我們關系特別好。”
“那你為什麽沒有娶她?”
“因為她還太小了啊,我見過許多人,那時候我并不确定她是否也是其中一員,而且,她哥哥還在旁邊盯着我呢,我哪敢真的做什麽啊?”君士坦丁失笑道,戈特弗裏德覺得他現在的笑容帶了幾分遺憾和惆悵,“我并不後悔和她告別,因為我在不久之後就選擇了動蕩的生活,隐姓埋名、東躲西藏,讓她在還沒有完全成熟的時候懵懂地替我承擔選擇的代價是不負責任的行為,等我再次見到她的時候,我十分狼狽,而她比三年前更加漂亮,她還訂婚了。”
“訂婚?”戈特弗裏德瞠目結舌,他發現君士坦丁臉上竟然還有一絲笑容,他更覺詫異,“你喜歡的人要結婚了,你不難過嗎?”
“我為什麽要難過,她又不喜歡和她訂婚的人,只是暫時找不到理由拒絕罷了。”君士坦丁說,“她不是會被婚姻束縛的女人,或者說她本就是寧願粉身碎骨也要和命運抗争的人,這一次,我終于有了可以幫她的機會,我幫她說服了她的伯父允許她選擇她想要的人生,她會吃很多苦頭,不過那是她自己選擇的人生。”
“那很好啊。”戈特弗裏德再次不解道,“你很喜歡她,她應該也是喜歡你的,既然如此,你們為什麽沒有在一起呢,我甚至沒有聽說你和某個貴女訂過婚。”
“因為即便她有了選擇自己人生的自由,她選擇奔赴的方向也未必是我身邊啊。”君士坦丁說,戈特弗裏德發現他又不明白君士坦丁在說些什麽了,“人類生而自由,但無處不在枷鎖之中,這也是我們命運的真實寫照,在我們生活的時代有太多束縛着我們的事,而歷史與命運會将每個單獨的個體卷入其中,所以我們什麽都承諾不了彼此,再見面時,我們都成為了我們希望自己成為的人,但也正是因為如此,我們才不可能像其他相愛的人一樣結為夫妻并長相厮守,那是極少數人的幸運。”他重新垂下眼睛,“我只答應了她一件事,那就是如果我們能再次見面,那時候,我一定要告訴她我真正的名字。”
所以他改變了一個女孩的人生,最後她卻連他真正的名字都不知道?“這個故事太沒勁了。”戈特弗裏德嘀咕道,“我不覺得有什麽東西能真正束縛你,既然你喜歡一個女孩,那你就一定要和她結婚啊,如果我以後有喜歡的人,我是一定會和她結婚的。”
“那你想要和什麽樣的女孩結婚?”
“漂亮的。”戈特弗裏德思考片刻,給出一個相當膚淺的答案,“要和我母親一樣漂亮,或者更漂亮也可以,雖然我父親不懂我母親,但他還是那麽喜歡她,這說明只要你的妻子夠漂亮,那即便彼此之間并不了解,我們也可以過得很幸福,至少我父親确實很幸福。”
“行,那你加油吧。”君士坦丁說,他對小孩子一向奉行放養式教育,前方的河道出現一個拐彎,連帶着河岸也沉澱出一個小小的三角洲,不知為何,他多盯了那塊三角洲一眼,他立刻發現了不對,“靠岸!”他喊道,“那裏有人!”
有人,有人嗎?戈特弗裏德來了興趣,因此船一靠岸,他立刻躍到了松軟的沙土上:“這裏确實有人!”他驚喜道,他的聲音随即遲疑了起來,“是,是個女孩......”
那是一個女孩,一個昏迷在岸邊的女孩,她的半個身體仍然浸在水中,裙擺和長發一同在水中飄散,她身邊有一匹馬,正十分具有人性地彎下脖子舔着她的臉,可她始終一動不動。
她看上去那麽年輕,至多只有十四五歲,同時還那麽美麗,他甚至可以從她的眉眼間發現幾分和他母親相似的地方,所以,她是誰,她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她,她已經死了嗎......
戈特弗裏德的心沒有來由地生出幾分恐懼,他不知道他為什麽會對這個他明顯是第一次見到的女孩産生一種仿若血脈相連般的熟悉感,好似他曾經見過她,聽過她的故事,乃至和她有着真切的聯系,他正胡思亂想時,他發現他被推開了,他踉跄了一會兒才站穩,而後,他看到君士坦丁半跪在泥土邊,從馬下抱起了那個昏迷的女孩,無端地,他覺得他監護人的脊背正在發抖,這很奇怪,他一向是那麽鎮定:所以,如果他真的再次見到了那個他喜歡的女孩,他也會像現在這樣流淚嗎?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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