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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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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告別

她出現在衆目睽睽之下, 當看到她時,腓力二世的臉便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僵硬和抽搐中,他死死盯着瑪蒂爾達的臉, 不論他再如何聰明狡黠,此時此刻也不知應如何是好, 打斷他思緒的是他次子的聲音:“瑪蒂爾達!”特裏斯坦高聲喊了一聲未婚妻的名字, 難以掩飾他的激動, “你真的還活着, 你沒有死,他們都說你死了......”

他在這個時候亂叫什麽!路易王太子終于回過神來, 他一把拉住他的弟弟, 示意他不要說話, 特裏斯坦這才反應過來, 他明白現在的局面對他們來說是不利的,尤其是他的父親、哥哥和嫂子剛剛都宣稱瑪蒂爾達已死于肺炎,她現在卻活生生地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他們在說謊,而他們的謊言在有如此多見證者的情況下被揭穿, 而他們剛剛做出的保證,由瑪蒂爾達自己決定她的婚姻,她的去留, 以及她領地的歸屬,這樣的保證是否還作數呢......“雖然您已經告訴了我您的身份,但出于法庭的禮儀,您還是需要自我介紹一下。”打斷他思緒的是君士坦丁的聲音, 他側過頭, 望着他身邊的女孩, 不知為何, 他因這一幕感到一絲不悅的刺痛,他知道很多人都在背後暗暗取笑他在外貌上與瑪蒂爾達并不般配,只是因為他一直堅信瑪蒂爾達會成為自己的妻子,所以他才從不在意這些嘲笑,可現在,他對這本以為板上釘釘的未來産生了疑慮,那種不安也自然而然地湧出,尤其是另一個遠比他英俊和高貴的人站在她身邊時,“您是否是英格蘭的瑪蒂爾達公主,阿基坦的女公爵,而非法蘭西王太子口中的仿冒者?”

“是,我的父親是英格蘭的理查一世,我的母親是納瓦拉的貝倫加利亞,過去十年,我在巴黎生活,在場每一個人都能證明。”瑪蒂爾達答道,如果是在巴黎之外,她或許确實可能被指認為仿冒者,但在巴黎,不只是這些确實曾與她朝夕相處的貴族,就連巴黎市民們也在不久前那場盛大的處刑中見過她,只要她公開露面,她的身份便沒有人能夠否認。

“法蘭西國王聲稱您在一個月前死于肺炎,請問您如何看待這樣的說法?”

“他在說謊,我早在兩個月前便已離開巴黎,又為何會在一個月前死于肺炎?”

“您為何會離開巴黎?”

“因為我被迫目睹了法蘭西國王殘忍處死忠于我的騎士,我難以忍受這樣的暴行持續發生,因此只能選擇離開,在諾曼底和阿基坦見過我的人并沒有說謊,我确實曾經見過他們。”

“有騎士指認稱法蘭西王太子曾經在盧瓦爾河邊殺害了您,您如何看待這樣的指控?”

“他确實以平叛之命追殺我,并在盧瓦爾河邊遇到了我,不過,他并沒有直接傷害我,只是逼迫我選擇跳入河水中逃生罷了,如果我死于河水,他也可算是殺人兇手,幸好,我還活着。”

“但逼迫的行為确實存在,承蒙上帝庇佑,如果不是我們發現了你,你确實已經死了。”君士坦丁嘆了口氣,“那麽,最後一個問題,法蘭西國王稱您已經和他的兒子秘密結婚并将阿基坦贈與他,确有其事嗎?”

這是最後一個問題,也是最關鍵的一個問題,代表她是否要和她過去十年的人生完全決裂,代表她是否要和曾經可能成為她家人的人為敵:“我沒有締結任何形式的婚姻。”瑪蒂爾達回答,她看着腓力二世,一字一句道,“法蘭西國王曾經受聖座之命照顧我,但他并沒有完成承諾,在巴黎,我從沒有感受到愛,我所得到的只有日複一日的壓抑和窒息,我所表露出的任何意願都是出自強迫。”

那樣熟悉,那樣陌生,他從沒有察覺到他抱在膝上長大的女孩對他會有如此多的怨恨,或者說他即便曾經覺察也對此不以為意,直到這份怨恨在他最脆弱的時候化作尖刀刺向他,将他最在意的利益和權威一一剝奪:“你的監護人确實是聖座。”他說,“但他也曾經答應過我,要将你許配給我的某個兒子,過去,你确實沒有締造任何婚約,但未來,你仍然應該嫁給特裏斯坦。”

“這一切的前提是你好好履行了你的監護職責,你沒有這樣做。”

“我沒有做到嗎?”腓力二世反問,他臉上滿是受傷和痛楚,但目光已經恢複了冷靜,他已經完全從震驚和打擊中恢複過來了,“從你來到巴黎開始,我有哪一天沒有關心你?從你願意讓我接近你開始,我又有哪一天沒有照顧你?我比疼愛我的親生骨肉還要疼愛你,把你的父母沒有給你的一切都給了你,你能夠否認那一切嗎?你有證據證明我曾經苛待過你嗎?你從沒有在我身上感受到一絲一毫的愛嗎?”

聽到他的這番辯駁,腓力二世的支持者都稍稍松了口氣,尤其是路易王太子:他曾經不滿意腓力二世過分寵愛瑪蒂爾達,但現在,他反而應該慶幸他父親曾經的偏愛,因為這代表沒有任何人能夠證明他們對瑪蒂爾達的監護有失職之處,哪怕是她本人:“你覺得你的所作所為是‘愛’嗎?”瑪蒂爾達露出了嘲諷的微笑,“你把我關在閣樓裏,你不許我給我媽媽寫信,你授意我身邊的人抓住任何機會诋毀我的父親和祖母......”僅此而已并不足以證明腓力二世曾經虐待她,他知道,她也知道,意識到這一點,瑪蒂爾達咬咬牙,忽然提高了音量,“你讓我留在你的房間陪伴你,因為我的祖父也曾經這樣做!”

她的祖父,亨利二世,亨利二世曾經做過什麽,他又打算對她做什麽,腓力二世猶如被一面重錘砸中面門,他額頭上青筋橫跳,巨大的憤怒灌注頭頂令他那引以為傲的舌頭再也蹦不出半個辯解的單詞,好半天,他才用虛浮而蒼白的聲音開口:“你,你在污蔑我......”

“我說的那句話是假的?”瑪蒂爾達反而平靜下來,她沒有關注她身邊那些異樣的眼光,不論是善意還是惡意,“你說你曾愛過我的父親,但你的情感從不純粹,對他如此,對我也如此,你從沒有将我當做女兒,你只将我當做報複我的家人和攫取利益的工具,你敢發誓你從沒有恨過我父親嗎,你敢發誓你對他沒有報複之心嗎,我表姐敢拿她兒子的性命發誓,那你敢拿你的王位和你所有的子孫發誓嗎!”

他不敢,所以他無法辯駁這令他名譽掃地的指控,她說的話是真話,但通過語焉不詳的暗示令他百口莫辯,這是他擅長的游戲,也是布蘭奇擅長的游戲,她從不認為他們是她的家人,但并不妨礙她學習他們。

“看來您并沒有完成聖座的囑托。”他聽到了西西裏國王的聲音,他看到那個青年似有若無地嘆息,此時此刻,他那光鮮的皮相和居高臨下的姿态都無比刺眼,如果施瓦本的菲利普将來要和他的侄兒全面開展,他一定用盡全力襄助,“也并不适宜履行監護人的職責,所以,我可以代表教皇收回您對瑪蒂爾達公主的監護權,您無權再對她的婚姻和統治發表任何意見,而出于對您可能報複英格蘭王室成員的憂慮,布列塔尼公爵也不應該由您繼續監護,他的母親給他指派了教師和官吏,他們都可以幫助戈特弗裏德統治他的公國。”

“輪不到你做主!”腓力二世深吸一口氣,事已至此,他在輿論和法律上注定輸得一敗塗地,但這裏是巴黎,是他的領地,西西裏國王想靠一張嘴就說服他乖乖聽命不過是癡人說夢,“關于我是否曾經虐待過我的養女,我認為不能憑借她的一面之詞論定,我要求聖座派至少三位樞機主教來到巴黎聽從所有來到巴黎拜訪過我們的貴族和西岱宮的仆人的證詞,在此之前,你們應該留在巴黎等候審判,一位國王的清白不應該被流言蜚語毀去。”

那就是要扣留他們,乃至軟禁他們,即便英諾森三世為此震怒,有人質在手他也得思慮再三,逼不得已,他也不介意學習一下神聖羅馬帝國那些“立僞扶正”的皇帝。“我當然知道我沒有辦法直接命令法蘭西國王聽從宣判。”面對腓力二世的威脅,君士坦丁反而先行示弱,但這并沒有令腓力二世感到放松,反而令他心中再次湧現出不詳的預感,他已經不敢再輕視這個成功在他最擅長的領域算計他的年輕人了,“但我可以代聖座頒下針對您的絕罰令,對被絕罰者,有許多天主的忠實信徒都願意替天主執行正義,對嗎?”

他解下了腰間的劍,在地上杵了三下,而随着他的動作,那些跟随他一起來到巴黎聖母院前的随從們也都紛紛拔劍出鞘,除此之外還有喧鬧的馬蹄聲和腳步聲,來自巴黎的其他角落,他們埋伏在巴黎聖母院周邊,随時可以将腓力二世一家和他的所有親信一網打盡。

這是一個示威,和他一起進入巴黎的并不是浮華的侍從,而是上千名全副武裝的傭兵,這也是為什麽離開香槟後他還要去一趟布拉班特的原因,若不接受判決,等待腓力二世的就是性命之憂:“我接受判決。”他最終頹然道,承認他過去十年取得的所有勝利都離他而去不是什麽容易的事,但他還是做出了這個決定,他是國王,國王得為自己的失誤負責,“我并未履行對聖座的承諾,因此我不再享有對英格蘭的瑪蒂爾達的監護權,我不會為她安排婚姻,也不能再乾涉她的統治,未來的統治中,我也不會徇私報複,她和我的任何一個封臣沒有不同。”

“阿基坦公爵是不是您的封臣還需由教皇裁定。”君士坦丁說,這就是一個擦邊球,瑪蒂爾達是英諾森三世的被監護人,但阿基坦并不是教廷屬地,他這樣說只是為未來腓力二世可能借封君之名繼續給瑪蒂爾達找茬未雨綢缪,“那麽,我來到巴黎的使命就到此為止了,至于您和英格蘭王室的其他領地沖突,英格蘭國王還會和您交涉。”

聽說腓力二世吃了這麽一個大虧,約翰王無疑會再次燃起收回諾曼底的信心,而有約翰的牽制,腓力二世還真不能立刻報複瑪蒂爾達和戈特弗裏德,畢竟已經被他吞食入腹的諾曼底和從未被他真正掌控的阿基坦相比還是前者更重要。

“走吧,公主,您應該回家了。”君士坦丁對瑪蒂爾達說,瑪蒂爾達點了點頭,重新掀開車簾登上馬車,意識到她将要離開,特裏斯坦的心再次揪緊,“瑪蒂爾達!”他喊了一聲她的名字,他也不知道他正期望什麽,有一瞬間,他似乎看到瑪蒂爾達的脊背顫了顫,但轉瞬她便和西西裏國王一起登上了馬車,自始至終,她都沒有回頭。



從巴黎回到阿基坦最便捷的道路是借道布爾日和貝裏,盡管這一地區受腓力二世影響較大,但并非完全沒有阿基坦公爵的效忠者,加上他們雇傭的布拉班特傭兵尚未遣散,因此他們的歸程還算順利。

腓力二世已經申明放棄了對瑪蒂爾達的撫養權,也不可能再安排她的婚姻,因此法國王室軍隊也沒有理由再逗留在普瓦捷北部,意識到他們已經被腓力二世抛棄,新任呂西尼昂伯爵于格十世也交出了普瓦捷的南部領土并向瑪蒂爾達宣誓效忠。

“這是一個很好的開始,但并不意味着高枕無憂。”普瓦捷的城堡外,君士坦丁對瑪蒂爾達說,“于格十世親眼看到你射殺了他的父親和叔祖父,即便法律上無法證實,他也不會釋懷這樣的殺父之仇,而針對阿基坦的其他領主,你不能夠一味通過讓利和綏靖來換取他們的忠誠,而應該靠這個。”

他交給她一把弓,那是一把很長的弓,她撚了撚弓身,判斷出應該是用紫杉木制作:“這是長弓,是威爾士很盛行的武器,我研究過長弓的構造,紫杉木和東方的蠶絲是最好的材料,如果覺得蠶絲過于昂貴,那用上膠後的麻弦也可以代替。”

“通過你父親和祖母,你可以在阿基坦初步确定公爵的地位,但要想在阿基坦穩固統治,你應該建立自己的常備軍,招募威爾士和英格蘭的弓手就是一個很好的辦法,在這個時代,訓練有素的弓手有着不遜色于騎士的殺傷力,你很快會在實戰中明白這一點。”

“你離開阿基坦已經太久,以至于阿基坦人成為了一盤散沙,為了将他們團結在一起,一場共同參與的戰争是最合适的,聖座已經發起了伊比利亞的十字軍,而你的舅舅恰好是伊比利亞最出色的戰士,受限于納瓦拉的國力,他難以對抗卡斯蒂利亞對他領土的侵蝕,但加上阿基坦的軍力則不然。”

“在你的親戚中,你舅舅是為數不多和你完全沒有利益沖突的人,在對抗法國人和卡斯蒂利亞人的問題上,你們還是盟友,和他聯合,從他身上學習如何統率軍隊,借助十字軍的名義博取教皇的歡心、諸侯的敬愛并令法蘭西和卡斯蒂利亞都沒有辦法在這個時候入侵你們的領地,如果你們成功打敗了撒拉森人,我希望你們能盡可能地不去傷害那些被動卷入戰争的平民和婦孺,在耶路撒冷,撒拉森人曾經寬容過天主教徒,我希望天主教徒也能做到。”

他将如何統治、怎樣統治的策略和方式都教給了她,可是,可是......“你一直在幫助我。”她有些失神地說,“從你救了我開始,你就一直在幫我,你替我隐瞞了身份,你讓我見到了母親,你幫我拿回了我的領地,現在還教我該如何統治......可我知道,沒有一份幫助是無價的,所以,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你這樣盡心盡力地幫我是出于什麽緣故,又想要什麽報酬?”

報酬,他想要什麽報酬?“因為我很喜歡你啊。”他忽然笑了,承認這個事實令他既暢快又輕松,他注視着瑪蒂爾達的眼睛,“我很喜歡你,所以我會救你,會幫你,未來有一天,我還想要娶你,這都是我想要索取的報酬。”

是這樣,果然是這樣,大石落地後,她既覺如釋重負,又感麻木酸楚,她知道攤牌的時刻已經到來了:“可我現在什麽也不能給你。”她艱難地說,她不知道君士坦丁會有什麽反應,但她必須告訴他她的真實想法,“我不能在這個時候結婚,我不敢将我的未來托付給另一個人,在香槟,我曾經留下了一封公證書,證明我在回到普瓦捷之前的任何婚約都是無效的,從我身上,你得不到你想要的。”

她回到普瓦捷之前的婚約無效,而在普瓦捷,她也絕無可能和他結婚,所以在面對這近似背叛的隐瞞時,他會是什麽反應呢?“我知道。”出乎意料地是,君士坦丁看起來相當平靜,她愕然擡起頭,那雙新葉般的淺綠色眼睛還是那麽溫柔寧靜,仿若天使正注視着她,“因為我也給不了你任何承諾,如果我現在和你結婚,我會立刻和法蘭西國王成為不死不休的敵人,而教皇也會懷疑我是否仍有建立一個串聯歐陸的大帝國的雄心,出于保險,他會極力阻止我們繼承我們父親的全部財産,乃至離間我們和我們的叔叔之間的關系,有些野心不應該在尚還弱小的時候暴露出來。”

“在現在,我們都還沒有掌控自己人生的自由,做不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也選擇不了自己真正想選擇的人,我不想要這樣的人生,我會努力促使未來的局面按照我的意志變化,到了那一天,我希望你能夠選擇我,就像我始終只會選擇你一樣。”

未來的某一天,她可以得到真正的自由嗎?當她有了掌控自己人生的自由後,她會選擇眼前這個人嗎?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她發現她沒有辦法給君士坦丁一個準确的答案,她自己也不知道這個答案,看到她的反應,君士坦丁先一步體貼地開口:“你不用急于回答我,你還太小,你有很長的時間可以思考你要做怎樣的選擇。現在,我們就在這裏告別吧,你需要錢,需要統治的建議,乃至需要政治上的支持,你随時可以寫信給我,還有,記得時不時關心一下戈特弗裏德,還有他的母親,她一直都記得你。”

“好。”瑪蒂爾達松了口氣,她上前一步,第一次以一個領主和統治者的身份和另一個君主交換和平之吻,他的頭發輕輕蹭過她的臉頰,無關情/欲,僅僅是告別之前最後的一點禮節範疇內的眷戀不舍。結束這個吻後,君士坦丁便騎上了馬,踏上了回程之路,她握着那把弓,注視着君士坦丁遠去的背影:也許有一天,他們都能自由。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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