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97章 往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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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往事(下)

他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麽, 他想起來了,剛才的聚會上,有個年輕人看到他和瑪蒂爾達一起出現時确實對他充滿了敵意, 直到得知他是菲利普的朋友後才轉怒為喜,但整個過程裏, 瑪蒂爾達從沒有主動和他說話, 他們的座位挨在一起, 卻仿佛并不熟悉:“可你不想和他結婚。”他不難覺察出這對“未婚夫妻”之間的微妙關系, 因此他也沒有自作聰明地恭喜她,“所以, 是誰要求你答應和你不喜歡的人訂婚, 又或者是因為其他因素的存在, 讓你不得不同意結婚呢?”

她沉默了更長時間, 而後,她看向一旁的酒桶,他明白了她的意思,給她倒了一杯酒:“是我伯父和我母親的心願。”她喝了一口酒, 臉上微微發紅,“他們希望我能平穩地度過一生,希望我過他們想要的生活, 可這不是我想要的人生。”她忽然扭過頭,“你曾說美國有一位女飛行員曾經駕駛飛機穿越了大西洋?”

“是的,她叫阿梅莉亞·埃爾哈特。”他回答說,他給她說了許多美國的故事, 阿梅莉亞·埃爾哈特也是其中之一。

“可她不是第一個嘗試飛越大西洋的女飛行員, 在她之前, 還有三位女性, 但她們都沒有成功,想要擁抱傑出的命運很可能是粉身碎骨的結果。”瑪蒂爾達的嘴角浮起一絲自嘲的笑,“和我父親一樣,他曾經是大英帝國最年輕的準将,可他的屍體躺在索姆河旁時,他和其他士兵沒有什麽不同,他死後九個月,我母親生下了我,而她和我的伯父從小到大對我的要求,就是我不要像我父親一樣死在某個他們夠不着的地方,連告別的機會都不給他們......尤其是在他們知道我想像菲利普一樣加入軍校之後。”她發出了一聲輕笑,“我知道他們在擔心什麽,擔心我可能像父親一樣死在戰争中,可如果戰争真的來臨了,我總不能什麽都不做。”

她不想要那循規蹈矩的生活,她想要像她的父親和哥哥一樣保護這個世界,這樣的理想對一個貴族小姐來說離經叛道,可他恰恰欣賞叛逆的人,他知道這樣的特質正是這個時代最需要的:“要不要和我打個賭?”他忽然說,“你的伯父要求你結婚,但我可以說服他改變主意,就當是你這次救了我的報酬。”迎着她錯愕的目光,他朝她微笑,帶着欣賞,也帶着一種憐惜和感慨,“你很勇敢,從第一次見到你時,我就這麽覺得,所以,我希望你能去見識更廣闊的世界,也去了解戰争的本質,了解你的父親究竟保衛着什麽。”

他見到了瑪蒂爾達的伯父,說服了他,而他幫他改換了身份,讓他以一個普通醫生的身份在法國生活,他們一直在通信,但等他再次見到瑪蒂爾達時已經是四年之後的敦刻爾克海灘,他在替傷員包紮,當他提着醫藥箱想要前往下一個營地時,他遇到了菲利普:“沒想到你也在這裏。”他目光複雜地說,“如果你有時間的話,跟我過去,瑪蒂爾達現在需要做手術。”

她也在敦刻爾克,她出了什麽事,她現在怎麽樣了?當他再次見到瑪蒂爾達時,她躺在一個簡陋的擔架上,右腿軟軟地垂到另一側:“好久不見,醫生。”她朝他笑了笑,随後看向自己的右腿,“幫我固定好我的腿,這對你來說不難吧?”

“我沒有麻/醉/藥。”他盯着她的腿,在想着他該怎麽在這個時候想辦法給她止痛,“沒有事。”她說,“你只需要削掉那些壞肉,固定好我的骨頭,如果擔心我太疼,就和我說些話吧。”

在那個簡陋的擔架上,他幫她做骨折的手術,她要他陪她說些話分散她的注意力,但即便她沒有這麽要求,他也有很多話想對她說:“你為什麽會在這裏?”他問,“上一次寫信時,你說你還在克倫威爾鎮的空軍學院。”

“我的堂兄免除兵役時,傑弗裏叔叔問我要不要一起,我拒絕了,我的另一個叔叔二十年前就逃掉了兵役,但他的人生并不幸福。”她抓緊了擔架扶手,“埃莉諾在劍橋,路易和布蘭奇在布拉柴維爾,菲利普和我在這裏,我們都沒有逃走。”

“所以你們站在了戰争的風暴眼中,哪怕你們明明有資格躲進避難所。”

“是啊,像你一樣,我們的戰争才剛剛開始,但你的戰争許多年前就開始了。”她仰起頭,“我知道你為什麽離開了美國,又為什麽逃到法國,你讓我去見識更廣闊的世界,我在天空上看到了,你想要我了解戰争的本質,我也慢慢在這幾年看到了......二十年前,那場戰争不過是政客們哄騙平民的孩子上戰場的借口,但這場戰争不一樣,這一次,操控他們的是更危險的‘思想’和‘信仰’,像這片土地上曾經出現過的火刑架和宗教裁判所,歷史總是在重複相似的步驟。”

“我們都在阻止這一切,我用我的手術刀,你們用你們的操作杆或者船錨,我們也許無法阻止迫害的發生,但我們絕不要成為加害者。”

“是啊,我們不會成為加害者,可除此之外,我們還能為這個世界做什麽?”她蒼白的臉上出現異樣的潮紅,“我總是在想,為什麽我們可以理所當然躲進避難所呢,就因為我是将軍的女兒,祖先曾有王室血統,所以我們的犧牲便似乎比一個普通士兵的犧牲光榮,你呢,醫生,你也抛棄了安穩的生活,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因為我想要救人啊。”他說,他的內心正激蕩着,但他的手仍然很穩,精準無誤地從她小腿翻開的血肉裏挑出碎骨頭,“我不覺得我是一個多善良的人,可我更不想對身邊正在發生的暴行無動于衷,暴力有有形的,也有無形的,在美國的時候,我和我的朋友曾經讨論過社/會/主/義,也許那個答案可以解釋我們現在的困惑。”他給她的骨頭複了位,“但在此之前,我們得打贏這場戰争,你們要與敵人搏鬥,但我希望救下更多的人。”

“我知道。”她低聲說,“但還是我怕媽媽為我難過。”

這不是軍校,這是戰場,瑪蒂爾達有可能會死,就像她父親一樣,她的母親接受不了這樣的命運,那他呢,他能接受有一天這個世界不會有瑪蒂爾達的存在嗎?“她會知道你有多勇敢,她會在家裏等你,就像我也一直等着你一樣。”他說,他開始給她包紮傷口,這個步驟并不疼,但他還是在和她說話,“戰争一定會結束,我們都會活下來,活在一個沒有戰争、和平自由的世界,到了那一天,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他給她的傷處打好了結,看着她,深吸口氣,他決定做一件足以鼓起勇氣的事,“等戰争結束後,我想和你一起去看望你的媽媽,然後,我們一起去美國,我帶你去阿拉斯加獵熊。”

他的心一下一下地跳,帶着一絲隐晦的期許,他知道這意味着什麽:“好啊。”她對他說,他看到她笑了,“到了那一天,到了我們再次見面的時候,你得告訴我你真正的名字,我不想再叫你‘醫生’或‘羅傑’了。”

手術結束了,菲利普走了進來,背起了她,他們在當天登上了回到英國的船,而他在不久以後重新用回了“霍亨索倫”的姓氏,對他想做的事來說,這個姓氏能幫他很多。

在那無數個孤獨的夜晚裏,他一直幻想着重逢的場景,可她死了,她第二年就死了,他直到三年後才知道這個消息,再後來,他也死了,在那臺絞刑架上,生命的最後的三分鐘,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喉骨的斷裂和呼吸的停止,他最後聽到的聲音是飛機的轟鳴聲,他知道戰争馬上就要結束了。

可戰争是不會真正結束的,哪怕他在手術刀之外又拿起了國王的權杖,他還是會被卷入戰争裏,國王和平民在被捅破血肉時沒有任何不同,可他不想死,他想活着,他好不容易等到了重逢的時刻,他還想多看看她,他還有很多事情想和她一起做。

他終于睜開了眼睛,他首先看待了一個金色的身影,好一會兒,他模糊的視線重新恢複了清晰:“诶,公主殿下。”他還記得用揶揄的語氣,“上一次,也是在這裏,我一直守着你,等待你醒來......你還記得那件事嗎?”

“是,上一次是你照顧我,這一次換成我。”她也笑了,她喉頭微哽,忽然又道,“不是我認為我虧欠了你,是我想要陪在你身邊,我想親眼看着你醒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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