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權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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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法軍的失敗和路易八世的死訊傳來時, 瑪蒂爾達正在給她剛出生的女兒哺/乳,這個名叫康斯坦絲的女孩有着淺綠色的眼睛和漂亮的金絲卷發,依偎在母親懷裏時安靜又乖巧, 教她愛得不知如何是好,但也正是在這樣的溫情時刻, 大陸的消息突兀地傳來, 包括卡爾卡松的暴行和路易八世的死訊。
得知路易八世竟是被一個農婦用石頭砸死時, 她心頭頓時湧起一陣震動:國王是神聖的, 是被上帝祝福的,可他卻被一個普通的農婦所殺, 這到底意味着什麽?“我想到了我的父親。”她聽到君士坦丁說, 他注視着瑪蒂爾達懷中的康斯坦絲, 陷入深沉的回憶中, “他曾經殺害了一個仆人,後來那個仆人的兄弟又殺了他,國王的性命不比平民的性命高貴。”他低頭長嘆,目光裏盡是深沉悲哀, “我一直在設想我父親沒有去世的可能,如果他沒有死,我們本可以一起長大, 可我也知道,他的死亡正是他為自己的暴行付出的代價,和路易八世一樣。”
“也和我父親一樣。”瑪蒂爾達接口道,她對父親并沒有什麽印象, 但她知道他的死亡, 因為野心或貪欲, 他最終死于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弩/手之手, 這是偶然的意外,但或許也是必然的結果,在她從歷史和傳說中了解理查一世的英雄事跡時,她也矛盾地同時接受他的種種缺陷,血脈相連的父親對她來說卻是一個遙遠的影子。
“統治者們總是滿足于虛僞的仁慈卻無視真實的殘忍,我一直恐懼成為這樣的人,我希望我們的孩子也不要成為這樣的人。”君士坦丁輕聲道,他注視着康斯坦絲那雙和他十分相似的淺綠色眼睛,明明她應該還是一個不懂人事的嬰兒,他卻總覺得她目光中有一種奇異的來自天性的沉靜,他将女兒從妻子懷中接過,放回溫暖的搖籃裏,“但在他們長大之前,我們得先解決眼下的事,路易八世死了,但戰争并沒有結束,并且可能會因為他的死亡愈演愈烈,但我們不能再讓這場不應該發生的戰争殺死更多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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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易八世死前,針對南方的戰争便已引起非議,而他死于非命的結局恰似對這樣的非議的印證,對他的妻子和年僅十一歲的兒子而言,他們所面臨的局勢更加嚴峻:在腓力二世丢掉諾曼底後,法國王室已經元氣大傷,路易八世又在此前的戰争中耗費了大量財富和兵力,如果路易八世還活着,也許他還可以通過恩威并施的手段壓制那些蠢蠢欲動的北方諸侯,但對他的外國妻子和未成年兒子,這些小恩小惠就無法收買他們了。
“西西裏的康斯坦絲女王是如何度過她丈夫去世後的危險期的?”這一天,當教皇駐法蘭西特使前來探望王太後時,布蘭奇忽然問了一個看似與她無關的問題,“她是個不受德意志人歡迎的外國女人,她的丈夫飽受非議,但她卻成功統治了她的王國并保護了她的兒子。”
“亨利六世在死前對他的妻兒展現出極大的支持。”教廷特使道,他雖出身羅馬,卻與法蘭西王室尤其是布蘭奇王後有着極好的私交,他當然知道布蘭奇正期望能夠從西西裏的康斯坦絲女王的經歷中獲取應對她現行困境的策略,“通過一場有關他是否真正死亡的表演,他找出了最有可能危害女王和小國王的叛徒,又将他們無法掌控的帝國皇冠分割出去,也不再沉浸于亨利六世對外擴張的宏圖壯志,但最關鍵的一步轉折發生在小國王身上,他對樞機主教陳述了一個預言,‘薩拉丁的兒子們會互相争鬥,基督徒內部則會出現叛徒’,這兩個預言後來都實現了。”
“預言嗎?”布蘭奇微愣,下意識地,她想起了曾經的西西裏國王、現在的神聖羅馬帝國皇帝那雙溫柔寧和卻捉摸不透的淺綠色眼睛,從他出生開始,他身上便屢屢有“神跡”眷顧,這層神秘的光環曾經在他年幼時幫過他嗎,“我曾經聽腓力二世說起過這件事,他認為西西裏國王的那個預言實際上并沒有什麽意義,只是因為這個預言正好切合了教皇當時的需求,英諾森三世才默許他們用大筆金錢換取保護,歸根結底,金錢才是他們脫離困局的最大憑仗,可我們現在......”
王室現在沒有錢,甚至還欠了債,那如果要通過時機适當的賄賂換取教會的保護或敵人的退讓,就只能通過出賣特權和領土,而這正是她現在最希望避免的事。“除此之外呢?”她又追問,“就算通過‘預言’換取了教皇的保護,但第四次十字軍東征結束後,教皇也沒有必要再保護他們,那在他母親死後,他又是如何在英諾森三世手下維護自己的權力的?”
“因為英諾森三世從不認為一個掌握實權的西西裏國王是他的敵人,或者說,如果這個西西裏國王是君士坦丁·馮·霍亨斯陶芬的話,他就不是教廷的敵人。”教廷特使回答道,“從孩童時開始,他就常常給教皇寫信,向他請教神學問題,當時英諾森三世便驚嘆于他驚人的聰慧,等他長大以後,他又一再幫助教皇達成他的心願,先是匈牙利,後來又是保加利亞和希臘。在令教皇滿意的同時,他也給了西西裏人信心,相信他們的國王雖然年少卻足夠明智,而等他開始執行一些更加冒險的政策時,他已經是一個成年人,沒有任何人可以質疑他的合法性。”
“他實則仍然在向教皇提供他想要的東西,曾經是金錢,然後是他的才華,總之他不肯給出權利和土地,可當我們一無所有時,我們只能出賣這些。”布蘭奇長嘆道,她很清楚,她的兒子路易九世并沒有當年的君士坦丁那樣超凡的敏銳和聰慧,給他營造所謂的“神跡”也不太現實,那從康斯坦絲女王和君士坦丁的故事中,對他們真正有用的經驗就是他們該如何給教皇以及潛在的反對者們提供土地和特權之外的東西,并且比康斯坦絲母子更糟的是,他們沒有錢,那對他們而言可出的牌又少了一張。
“我們是天主權威的捍衛者。”思索了眼下局勢後,布蘭奇很快确定了她接下來要扮演的角色,“我的丈夫為天主權威而戰,卻不幸死于暴/民之手,他是一位光榮的殉難者,是第一位為十字軍事業獻身的國王,這樣的功績理當得到陪伴在天主身邊的榮耀。”
“先王确實應當被封聖。”教廷特使眼前一亮:對太後和小國王而言,與其指望十一歲的小國王表演“神跡”,不如在已經死去的路易八世身上做文章,随着因路易八世之死再度浮現的異端争議,教皇現在急需坐實南法十字軍的正義性,若是布蘭奇能夠給亡夫制造出有說服力的“神跡”,他未必不會認可這樣的結果,“不過即便聖座願意認可先王的功績,封聖也非一朝一夕能夠達成,在此之前,您想要如何對抗您和國王陛下潛在的敵人?”
“你說哪個敵人?”布蘭奇道,她口氣似乎略帶揶揄,實則盡是苦澀,不可否認的事實是,現在的法蘭西國王四面八方都是與他們敵對的勢力,路易七世、腓力二世和路易八世所釀成的苦果現在一齊出現了,“還是先想一想我們還有什麽朋友吧,阿圖瓦還有部分土地仍然在王室手中,可以将其當做我女兒伊莎貝拉的嫁妝安撫住佛蘭德斯伯爵夫婦;香槟的蒂博是我的朋友,我可以說服他支持我,必要的時候,我可以授意我身邊的人向他釋放我可能改嫁給他的信號,但也可能會給我帶來名譽上的損傷,至于南方。”她眼中閃過一絲狠辣,“告訴勃艮第公爵,還有所有自由騎士,路易八世國王雖死,但南方的異端仍未消除,凡被指控窩藏異端、同情異端或阻礙十字軍的城鎮,其全體居民自動失去天主教徒的身份,不得下葬,不得受洗,其財産和性命亦可由天主教徒任意處置,任何天主教徒不得與他們貿易、通婚、甚至交談,違者同樣以異端論處!”
這樣的政策一旦下發,不需要王室出錢也會有大量騎士瘋狂延續路易八世未竟的戰争,這個過程中當然難免冤假錯案和無辜的受害者,但為了路易九世的統治,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畢竟這些自由騎士禍害的不是受他們控制的領土,甚至是與他們為敵的領土:“是的,就應該這樣做!”教廷特使稱贊道,送別了教廷特使後,布蘭奇正準備召開會議商談下一步的計劃,她卻忽然收到另一個消息,“英格蘭女王向您提議在伊蘇丹見面,讨論如何應對先王去世後的局面。”
“伊蘇丹?”布蘭奇一怔,這是阿基坦公爵的領地,也是約翰給她提供的嫁妝領地的一部分,但在四年前已經重歸瑪蒂爾達控制,此時貿然前往無疑不智,“是的,您最好不要應邀,焉知這是否是那個英格蘭女人的詭計......”
“不,我會去。”短暫的思索後,她卻做出了相反的決定,“如果她想要在這個時候與我為敵,她可以直接開戰,選擇談判是因為她認為可以通過談判桌取得對我們都有利的結果,既然如此,我必須要赴約,也許我能夠帶給她她想要的東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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