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想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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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荒蘅太過于天真,她覺得這樣就可以清算掉我身上的因果。”
嵇行雪低下頭,桑萘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說話的尾音裏帶了幾絲哀嘆的意味。
“那你最後怎麽樣?”
她看見了,在風雪裏的守棺人。
哪怕那個時候她的臉已經遍布溝壑,頭發花白,與眼前人半點不像,桑萘也依舊認了出來,那雪地裏的老婦是她,是嵇行雪。
縛靈陣起,嵇行雪同柳正傾在煞氣橫飛的陣裏靈氣枯竭、因果反噬,她爬到桑萘面前,看着桑萘。
她記住了嵇行雪的模樣,蒼老的、悲哀的,踉跄而行,她說她對不起她。
“死了。”
嵇行雪表情淡漠,談及自己的生死沒有絲毫波動,沒用,荒蘅救不了她。
“我已經知道了。”
桑萘道:“或許對我來說,有第二個結局已經很不錯了。”
“生死同xue,同歸同途。”
生也無怨,死也無悔。
許尋歸所求,所選,桑萘毫不意外。
那次裏他們揭露了柳正傾的真面貌,還了北水人一個公道,酒莊之人除她以外都安康,桑萘沒有什麽不滿了,比火燒臨雲酒莊好太多太多。
“不過,這一次會是第三種結果。”
桑萘揚起了臉,定定地看着嵇行雪的臉,目光如炬,語氣篤定。
次日。
有消息傳來,有關北水之事将在謂白門審判,北水餘孽将通通絞殺。
臨雲酒莊一行人包庇海妖後裔許尋歸,已經下發了通緝令,不留一個活口。
遙錦門就在周都,但是他們偏偏選在還有兩日路程的謂白門,細想之下就已經發覺出一絲端倪了。
柳正傾那個九頭顱骨縛靈陣就設在謂白門地底下,而他的目的不是北水人,而是嵇行雪這個半神血脈。
他想成神。
他要永生。
或者他這是要天崩地裂,讓所有人不得安寧,痛苦不休。
桑萘到霁州時聽見了不少人議論,不僅僅是靈修,還有那些市井百姓。
他們說:“終于要結束了,沒想到那北水海妖還來上這麽一出,殺光了才好,聽說死了不少靈修,那麽年輕,都還是孩子。”
都還是孩子。
可是當年南岸的小船上是一個個還未有他們腰高的孩子,有的甚至還在襁褓裏嗷嗷待哺,被鐵鏈栓住抽打的人也不過七八歲。
他們就不是孩子?
桑萘想起秦雯走後的第二年,七歲的許尋歸低聲嗚咽喊阿娘的身影。
他沒有阿娘,沒有家。
可是不止他沒有阿娘沒有家,每一個北水的人都沒有家。
桑萘聽着那些刺耳的話,伸手攀上了那人的肩膀,扣緊了些,“我見過一個北水人,他很好。”
她冷不丁冒出這麽一句話,吓得那人肩膀一聳,聽清她說的話後更是驚懼,如今居然還有人會為北水人說話?
除非她也是北水的。
“這裏有北水餘孽!快來人抓住她!”
男人扯着嗓子叫嚷了一聲,四下裏目光多了起來,桑萘瞟到了熟悉的祥雲紋路和惹眼的黃。
謂白門從北水回來以後,霁州就加強了戒備,不單單防備北水人,還防備桑萘這樣的人,但她合理地懷疑他們就是為了抓住臨雲酒莊的人。
男人的話還沒有喊完,就被敲暈過去。
桑萘欲往後撤,但奈何謂白門和遙錦門的人已經來到她身旁,拔劍不由分說就沖了上來。
“她是臨雲酒莊的少莊主。”
有人認出了她。
鋒利的劍刃擦着桑萘的肩膀劃過,裹挾着靈氣,她被逼退,踉跄了好幾步,後背差的撞到另外一個人揮過來的劍。
低沉的嗡鳴聲響起。
眼角餘光掃到冷光,桑萘身體一縮就往那處傾。
握劍的那只手手腕一翻,劍柄怼上了她的後腰,帶着勁,震得她有點疼。
“桑……”
周潇止住嘴邊呼之欲出的名字,目光複雜地看着眼前人。
他上次見她時還是在船上,她同許尋歸一起問他關于十四年前的事,之後詭道出,他的同門死傷慘重,無一不是北水人所害。
眼前人站在北水那邊。
不知為何,他突然想起皎月下,透過薄紗看見了如嫩芽一樣的綠闖進了他的眼球,手掌心裏的鞭子也摩擦起細微的癢。
那時桑萘牽着他,他沒有想過會有這一天。
“我會将她交由柳門主。”
周潇抿唇,束縛住了桑萘後便一言不發,只沉默地看着她。
桑萘毫不畏懼地回視他,象征性地掙紮了下。
只聽他一聲嘆息,“桑姑娘不必白費功夫了,你方才受了傷,再掙紮不會有好處。”
“放開我,我要見我師祖,我有話要說。”
桑萘皺眉看他。
周潇道:“等上了謂白門他自然會見你。”
聽聞他這話後,桑萘才安靜下來,同他們走過蜿蜒曲折的暗道,聞道了空氣裏的黴味,遠遠瞧見了幾個蜷縮起來的人。
角落裏還有一個抱臂靠着的人。
她被推進那潮濕陰暗的空間裏,“嘎吱”一聲,眼前只餘一層看不見的靈氣罩,這裏被隔絕,幾乎沒有靈氣。
謂白門對自己似乎很自信,除了外面有人守着,裏面全是被關起來的北水人。
角落裏的人最先擡頭,只一眼就就愣了神,反倒是桑萘先開的口。
“許尋歸,我來找你了。”
許尋歸只用一秒便上前扣住了她的手,左右沒看見什麽明顯的傷,開口時聲音沙啞,“你來……做什麽?”
。這裏那麽髒,那麽亂,那麽苦,她來做什麽?
這幾天裏他們被扣押着上了謂白門,不知道是要做什麽,也不對他們動手,就關在這樣潮濕發黴的地方。
“我不是說了。”
桑萘的視線落在他有些乾裂的嘴唇上,反扣上他的手,低頭發現他的手在細微地顫動。
剛剛靠在牆上還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現在就這樣激動?
她的手指摩挲過許尋歸的腕骨,摸到了凸起來的骨頭,有些硌人。
吃苦了,瘦。
身上也很埋汰,分不清是血漬還是污漬,亦或者是兩者都有。
臉色不好,眼下多了些青黑,眼白裏多了紅血絲,憔悴。
打許尋歸進臨雲酒莊後桑萘就沒見過他的狼狽樣,除了在那些過往的回憶裏面,大娘的話許尋歸一直記得。
乾乾淨淨地見她。
等酸澀感沖上鼻腔時,桑萘才知道那種晦澀感是什麽,是心疼。
因為在意所以心疼,因為喜歡所以心疼。
雀行橋時她尚且還不懂許尋歸為何要那樣看她,那個時候她也像現在的他一樣狼狽,腳裸撞到腫起還沒有水,身上是黏膩惡心的污漬,一個人在黑暗裏摸索。
許尋歸會擔心她怕不怕,會不會遇到什麽危險,有沒有受傷,水夠不夠……
萬幸萬幸,他找到她了,就像現在,她也找到他了。
桑萘才從他的眼裏體會到一點不一樣的東西,尖銳細密的痛叫心疼。
“我實在是太生氣了,氣你言而無信,氣到只有親自來收拾你才能消氣的那種。”
北水上他不是說要一起回家的嗎?
“嗯,收拾我。”
獨屬于她的氣息傳來,許尋歸才發覺過來。
她的味道,她的溫度,他又一次感受到了,幾個不眠日裏他所渴求的僅僅只是相觸的這一瞬間而已。
想看見她,想聽她的聲音,僅此而已。
“你想怎麽樣都行。”
許尋歸洩力般将頭靠在桑萘的肩頸處,鼻尖蹭蹭她的頸側,“我全聽你的。”
“我現在好髒,可我想這樣。”
“我知道你會縱容我。”
想抱着她,感受她,親密地貼近,弄髒她,讓她和自己一樣。
他恃寵而驕。
桑萘偏頭,“有時候還真不知道拿你怎麽辦。”
她拍拍許尋歸的肩膀,拉着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環視一圈,看見了紅枭略帶戲谑的目光,臉不紅心不跳地做直了身體。
剩餘的人不多,他們大多數神情蔫蔫的,閉眼波瀾不驚,那些人裏沒有紅枭的主人,也沒見到那個詭道女人。
田霁将桑萘背走後沒過多久北水就炸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你先告訴我那天的一切。”
桑萘伸手戳了戳許尋歸的胳膊,斜眼看他,語氣不太好,顯然還是沒有打算原諒他。
許尋歸側目盯着桑萘佯裝生氣的臉,輕聲應着,“好。”
“迷霧未散,我同那個詭道交手,發現她招式繁多詭谲,像封尤裏的人。”
進入玄鏡樓之後,他時常與不同地域的人交手,已經可以從對方出招的習慣判斷出來對方來自哪裏。
一個封由裏的人怎麽會幫紅枭這樣一群毫無關系的北水人?就算是死也毫不畏懼?
桑萘将疑問壓下,繼續聽許尋歸說。
她可以旁若無人同許尋歸像剛剛那樣親密,卻不能真當此處沒有謂白門的耳朵。
而許尋歸要做的也只是陳述事實,将那天的事情原原本本說出來就夠了。
“我在她的身上也感受到了暴起的煞氣,她想玉石俱焚。”
黑衣女人和他一樣,他們煉化煞氣來強化自身,以一種壓制性的力量對付外敵,北水地底下本來就是無數個被火燒死的人,煞氣沖天,對靈修沒有好處,但有利于她。
煞氣暴漲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知道會怎麽樣。
許尋歸偏身,藍色的眼睛盯着桑萘的臉,手掌蹭過她的小指,眼睛亮晶晶的,聲音微啞又綿柔,尾音缱绻,“但我不想死……”
“我還想見你。”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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