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一筆勾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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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月高照,疾風乍起,手上的公憑猶如一根絲線,輕輕地撩撥她猶疑的心。
末了,施筠收起公憑,快步繞過回廊,徑直往馬廄去,旋即吩咐人套車去城外青山寺。
車夫得了令,又見施筠着急,三兩下便套好車,一路疾馳奔向城外。
一路上施筠的心跟着馬車起伏,心內忐忑不安。
對于謝長溪官場上的事,她一概不了解。可謝長溪為公事熬到深夜,這些都做不得假。
何況謝長溪對她是有恩的,她無法看着謝長溪身陷險境,而她逃之夭夭。
“再快些。”施筠嗓音發顫,看向簾外疾馳而過的食肆茶樓。
聞言,車夫揚鞭吼了一聲,馬車如離弦之箭奔了出去。
眼看着出了城,施筠的心稍靜了些。
城外山路坎坷,黑漆漆一片,枝葉摩挲聲如同鬼魅低語,一點動靜都叫人心亂如麻。
施筠深吸口氣,定了定神,讓自己冷靜下來。
“娘子,前頭有人影了。”
車夫揚聲朝身後道。
聞聲,施筠急忙探出頭,借着清幽的月光往前看去,前方确實有身影在晃動。
馬車碾過地上的枯枝敗葉,咯吱咯吱的響,而前頭似乎也有同樣的聲音。
“可看得清,是郎君的人麽?”施筠問道。
那些人離得太遠,月光清明卻也看不太清。
車夫上下眼皮一擠,眯着眼看,離得又近了,方才确認道:“是!是郎君的人,我瞧見鶴木了。”
施筠眸光微閃,撩起車帷,朝遠處揚聲道:“停下,停下——”
這一聲響徹寂靜的山林,格外清亮,像一塊石子掀起無邊的漣漪。
鶴木聞聲,擡手示意身邊人停下。
謝長溪向來平靜的眸中閃過一絲驚異,心神晃蕩了一瞬。
施筠為何會出現在城外。
少頃,謝長溪掀起車帷,見施筠只身一人快步奔來。
“鶴木,還不快去。”謝長溪眉心緊蹙,沉聲吩咐道。
鶴木得令打馬上前,只剛踏出一步,周圍山林裏一陣異動,悉悉索索的響起來。
施筠在離謝長溪數十步開外,揚聲大喊。
“郎君,有埋伏——”
話音甫落,周遭片片銀光閃過,不知從哪裏冒出來一批又一批的黑衣人。
鶴木還沒靠近施筠,便被黑衣人攔住。施筠被眼前人吓得驚慌失措,連連後退。
謝長溪自馬車中取出佩劍,割斷馬車的缰繩,打馬沖進入堆裏,随從和黑衣人扭打在一起。
眼前刀光劍影,兵器相撞發出冰冷的聲音,很快血腥氣就撲鼻而來。
施筠着急忙慌地向往回跑,可四周都是人,已有黑衣人刀劍對着她,朝她砍了過來。
謝長溪勒緊缰繩,一手持劍擲了過去,旋即夾緊馬腹,在靠近施筠時騰出手将她攔腰撈起。
施筠驚慌之下,又忽地騰空,腰腹被勒得生疼。
“郎君!有危險。”施筠讷讷地說話,唇瓣止不住地顫抖。
“你自顧不暇,還要去救別人。映月,你是什麽聖人?”謝長溪厲聲責問,可施筠在他懷中顫顫發抖。
他收斂幾分,沉聲道:“你倒是一等一的良善!”
施筠雖是為他報信,可連自身都保不住的人還要去救別人,此舉惹得他又氣又憐。
謝長溪凝眉,思索一番,又覺不該同施筠置氣,本也是一片好心。
思及此,他不禁為施筠日後着想,倘若她離了侯府的庇佑,恐怕只會被人騙了去。
這世道于她是不利的。
施筠腦袋發懵,渾然不覺被人抱在懷中。
謝長溪下馬,将施筠放下,見她整個人抖如篩糠,目光散亂。
他眉心擰的更緊,蹲下身,眸光溫和地看着她。
“莫怕,這兒沒人。”謝長溪溫聲安撫。
良久,施筠眸光凝起,呼吸逐漸平穩。
月如鈎,滿地銀霜。
林間風聲漸重,落葉被攪得紛亂。
施筠緩緩擡眸,見謝長溪就在眼前,她這才确信,謝長溪和她都還活着。
她也算救了謝長溪一命,如此他和她之間的恩情一筆勾銷。
“郎君,無事便好。”話落,施筠正欲起身,卻見謝長溪身後一道利箭飛來。
說時遲那時快,施筠一把推開謝長溪,長箭刺進她的左肩,疼得她咬牙呼痛。
随後,她聽見鶴木等人趕來,後來的事施筠已記不太清。
“郎君,趙明禮的人都解決了,真賬本已拿到手。”
鶴木刀上還沾着溫熱的血,他見謝長溪抱着中箭的施筠,急忙垂下眼。
“回府。”
謝長溪一路抱着施筠回府,待大夫抓了藥,鈴香煎上後,謝長溪才回書房。
謝長溪翻看賬本上的往來,趙明禮本是新黨的人,其中往來最密的是國公爺韓成。
其餘的皆是新黨的人,舊黨無一人在冊。
韓成本就疑心他的立場,如今賬本在手,只看他如何做。
新舊兩黨的算盤打的太響,只等着看他如何處理江陵的事。
“把這賬本送個國公爺,就當作是我出任荊湖北路體量安撫使還他的禮。”謝長溪将賬本擲在案上。
江陵刺殺他的這批人,不必想也知是趙明禮的手筆。賬本的事一旦查出來,韓成摘得乾淨,可趙明禮難辭其咎。
謝長溪本不願趕盡殺絕,只可惜趙明禮的手伸的太長,觸了他的黴頭。
“人捉回來了?”謝長溪冷聲問道。
鶴木躬身回禀,“在柴房關着,郎君要如何處置?”
“挑了手腳筋,發賣到礦場。”謝長溪道。
鶴木領命退下。
——
鈴香和蘭芳守着施筠,待施筠醒來已是天明。
蘭芳見施筠醒了,便起身去回禀郎君。
鈴香端來湯藥,憂道:“姐姐最近是怎麽了,總是出事。”
施筠肩上的傷隐隐作痛,她擡手摸了一下,血珠滲了出來。
“郎君無事便好。”施筠唇色發白,一口一口地抿鈴香喂來的湯藥。
“姐姐,你總要為着自己着想呀,總這樣叫我心也跟着疼。”
鈴香說着便有了淚意,卻只是別過頭,緩了片刻。
施筠有些倦了,一時間也找不到話寬慰鈴香。
鈴香有些話說得不錯,她總該為自己着想,不能救了別人把自己搭上去。
暮色四合,殘陽斜照。
施筠正于房中看書,忽聽門外急促地腳步聲,再一擡眼蘭芳就到了跟前。
一匹蜀紅錦,朱紅為底,上面用金線織出的纏枝寶相花紋,花心還綴着一粒粒米珠大小的珊瑚珠,并兩只成色極好的玉镯。
底下還有兩匹天水碧和月色羅。
“姐姐,這是郎君賞的。”蘭芳哪裏見過這樣的東西,只巴巴望着,眼底藏不住的羨慕。
施筠只看了眼,淡聲道:“收起來罷。”
她昨日算是救了謝長溪一命,他有賞賜也不奇怪,只是這些料子是不是太名貴了些。
月上枝頭,輕薄的月光透過窗紙撒了進來,施筠在床頭看話本。
施筠捧着話本,總覺周身膩得慌,好似被什麽裹了起來。
不多時,施筠淡淡擡眸,餘光瞥見謝長溪立在門前。
施筠目光惑然,心道他是何時來的,為何沒人來說一聲。
謝長溪見她看見,索性進了屋。
“傷如何了?”謝長溪看着她,目光溫和。
施筠道:“還有些疼。”
“你還有什麽想要的,一道說與我聽。”謝長溪眸光低垂。
施筠看那目光像一潭深水,似要将她吞沒。
施筠定了定神,道:“郎君,奴別無所求。郎君應之前答應奴的,将奴放良便好。”
聞言,謝長溪眉心輕 擰,他見施筠身形清瘦,本也生得有幾分姿色,偏她性情善良溫和。
她這般,如何能離開他。
起初是着了唐志生的道,而後又被綠蘿騙。若恢複自由身,只怕落得個凄慘的下場。
思及此,謝長溪不動聲色地嘆了口氣,并未答話。
謝長溪這一猶豫,倒叫施筠不安,只是這不安很快被壓了下去。
她服侍謝長溪,周到體貼,縱使她這下屬乾的太好舍不得,可她亦為謝長溪培養了兩個得力助手。
謝長溪沒有理由不放她。
因受傷的緣故,施筠這幾日在房中休息,鈴香則守在她身邊,蘭芳攬過伺候謝長溪的活。
趁着閑暇的時光,她将謝長溪的起居、口味偏好等一應事宜都記錄在冊。
鈴香看那事無巨細的手劄,訝然道:“姐姐當真心細。”
施筠笑道:“往後是要由你和蘭芳照顧郎君的。”
鈴香捧着手劄,略有疑惑,“姐姐,郎君為人溫和,伺候郎君有什麽不好的,為何要離開呢?”
“姐姐你知道麽,我叔叔嬸嬸為了避開朝廷的稅躲到了山裏去。官府壓得我們喘不過氣,我們村子裏的人都跑到了山裏去。”
鈴香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話落深深嘆了聲。
她是過怕了那樣的日子,如今有一口飯,安定的生活,是她以前求都求不來的。
施筠明白鈴香的顧慮,只淡聲說:“這不一樣的鈴香,跟着郎君确實可以順遂一輩子,可我們哪有直起腰板說話的日子,生死不過別人的一念之間。”
外頭的流離失所和侯府裏的膽戰心驚,到底是不同的。
外頭尚有自己為自己做主,侯府裏若不得主子青睐,只能任由旁人做主。
鈴香似懂非懂,但她瞧得出郎君對施筠是極好的,于是好奇地問,“姐姐,倘若郎君舍不得你呢?”
施筠微怔,鈴香問的這話,恰是她最不願想的。
可她實在想不出謝長溪有何舍不得的,左右不過是個侍女,天底下總有甘願在她身邊侍奉的。
“不會的,郎君是個好人。”施筠淡淡一笑。
聽施筠如此,鈴香也不好再問,便在施筠身邊靜靜陪着她。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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