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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施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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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施筠

日暮時分, 落霞漫天,禦街上行人匆匆。

施筠混在湧動的人潮中,按照茶博士的話, 她來到賭坊前, 環顧四下後, 轉身進了賭坊對面的茶樓。

賭坊前的行人皆側目而過,生怕沾了什麽晦氣。

茶樓二層隔間, 憑窗下視,正巧對着賭坊正門, 裏頭人影憧憧,擡手投注。施筠想到茶博士的那番話,一時猶豫, 思忖着是否要親自進去。

不親自進去辦公憑, 心有不 安。進去了又怕惹出旁的是非,那韓征倒不像是個善人, 銀錢不是最大的問題,而是這個公憑要怎麽辦, 辦的無聲無息。

當下, 謝長溪在查假公憑,勢必也在暗處盯着, 就算有了公憑, 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這回她不能心急, 寧肯在外頭流浪多收集些信息,也不能再盲目行動。

“娘子, 這是周娘子做的桂花酥,香甜可口,是茶樓的招牌, 娘子請嘗。”推門而進的茶博士,将一碟香甜的桂花酥擱在案上。

他的右手從碟邊收回時,施筠的目光不經意地掃了過去,瞧見他右手小指裹着白紗,上頭滲着乾血。

手指修長,面皮白嫩,并不像茶博士。

施筠嘗了一口,輕咳一聲,壓低聲音:“糕點乾得很,勞駕給沏盞熱茶來,不拘什麽,能潤喉便好。”

茶博士應了一聲,轉身出去。

施筠拿餘光掃了一眼他離去的背影,那步伐拖沓,無半點常年跑堂的利落,袖口時不時抖弄兩下。

汴京城裏的茶博士,哪個不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手腳麻利,嘴皮子也利索,斷不會像他這般死板遲鈍。

倒是他那雙手,指節修長,指腹上覆着一層薄繭,不像是端茶倒水磨出來的,倒像是個讀書人。

茶博士低眉垂目,捧着木托盤,上了一盞清茶。

行至窗前,他目光陡然一轉,朝賭坊看去。

施筠呷了口茶,淡聲道:“你與賭坊有仇?”

聞言,茶博士身形一晃,屏息凝眉地問她:“你...從何得知。”

“我不僅知道你和賭坊有仇,我還知道你缺錢。”施筠放緩聲音,怕觸及他的傷心事,“我這兒有一樁生意想同你做,不知你願不願意,事成之後必有重謝。”

話畢,施筠從袖中取出十兩銀子,遞到他面前。

茶博士目光猶疑,看着那白花花的銀子,憶起家裏的病重的母親,心一橫,也顧不上什麽無功不受祿,君子愛財取之有道的道理。

他人都活成了這個鬼樣子,還講什麽道理!

茶博士将銀子收下,複又誠懇發問:“公子可是想進賭坊辦憑證,走賭坊的路子,确實快。可近來官方在追查假公憑,若是用賭坊的公憑,公子恐怕是走不遠。”

他收了人的銀子,覺得有必要将話說得清楚些,何況這麽大筆錢,比他大半年掙得都多。他又無害人的心,不過是為着老母親。

施筠心下明白,如今的假公憑大抵是不好使的,就算她真的得到了。謝長溪那頭追查起來,也太過容易。

這樣的東西,指不定就在賭坊裏留了檔,日後好用來核對。諒韓征再霸道,也不敢将事做絕。

思及此,施筠為難問:“話雖如此,可我丢了公憑回不了蘇州老家,到底是要試上一試的,茶博士可幫我願意這個忙,不是難事。至于我能否出城,自有我自個兒擔着。”

這茶博士的話,她不敢全信,一來她拿不準茶博士與韓征有何仇怨,二來不知他的底細,如今她只能試着套一些可能有用的話。

茶博士目光遠眺,一面看向賭坊招牌,一面聽施筠吳侬軟語,“公子,我有個萬無一失的法子,若公子願意,我可以給你一張官府查不出來的假公憑。”

施筠眸光忽沉,暗道這茶博士心有城府,興許并非看上去的那麽簡單。不管他與賭坊有何仇怨,她确實需要一張公憑。

但真假,好似也并不重要。

“不妨說說你和賭坊的事。”施筠看向他斷掉的小指。



酉時,窗外秋霞與楓山相映,斜陽殘照。穿過後衙的月門,繞過一叢修竹,開封府正堂後的值房內一片死寂。

趙謙得了令,一路健步如飛,唯恐得罪他。他戰戰兢兢地邁進值房,眼看謝長溪端坐堂上,一襲紫色公服,圓領大袖,袍身寬大卻不顯臃腫。

腰間束一條革帶,帶上垂着金魚袋,随他指節敲擊桌面的動作輕輕晃動。頭上戴着展腳幞頭,兩側的硬翅平直展開,将他眉目襯得清隽、不怒自威。

“大人喚卑職,可是為了城門查驗之事?”趙謙躬身行禮,小心翼翼地問。

他心裏捏了把冷汗,近來謝長溪查書鋪、賭坊的事,他不是不知道,那書鋪、賭坊皆是國公府的産業,平日裏韓征那頭的假公憑多有經他手的。

謝長溪知不知道這事,趙謙心裏沒底。縱使謝長溪知道,他也想好如何倒戈。

國公府勢大,但謝長溪卻是政壇新秀,手段狠辣,雷厲風行,焉知他沒有出頭之日。

且說這謝長溪如今是他的直屬上司。

謝長溪面色平靜,語氣沉凝地道:“這幾日,各城門加派人手,嚴查出城之人,不論去往何地,一律嚴查。婦人、女眷,更要詳加盤問。”

趙謙遲疑了一下:“大人,這......沒有朝廷公文,擅自封鎖城門,恐怕...”

“誰說要封鎖城門?”謝長溪擡眼看他,那目光淡然從容,卻讓趙謙後背一涼,“我只是讓你‘嚴查’。查得仔細些,難道不是戶曹的本分?近來假公憑案鬧得沸沸揚揚,你怕擔責,我替你擔着。”

縱他封了城門又如何,只是不想鬧得滿城風雨,殺雞焉用宰牛刀。當下鎖城門,是下下策,他想她也沒那等本事。

現下已酉時二刻,她若真弄到份公憑星夜出逃汴京,也不是上策。

趙謙額頭滲出細汗,連連拱手:“是,是卑職糊塗了。卑職這就去辦。”

“還有。”謝長溪站起身,踱到窗前,負手望着院中那一叢修竹,“命人去查汴京所有系籍書鋪的底。無論是誰,哪怕是國公府的人來辦,也要把底單給我取來。誰敢攔着,讓他來開封府找我說話。”

趙謙心下了然,謝長溪是要動韓征。只他不敢多問,只彎腰應了聲“是”,正欲退出去,卻見身側一道黑影疾步而來。

鶴木呈上一紙書信,“郎君,這是我從外面回來,一孩子遞給我的,看過後我不敢耽誤,便即刻送了來。且賭坊那頭,有人鬧起來了,外頭有人來請郎君你去做主。”

謝長溪接過信,那信上寫着:韓征私辦公憑,豢養賭坊,濫用私刑,鐵證在此。大人若借此了結,豈非大功一件?請大人速來賭坊,事不宜遲。

此人手上的證據,謝長溪并非沒有,只他如今需要借這民憤來除了韓征。只是這信是誰遞來的,為何要給他遞信,此人是何黨派立場。

趙謙聽罷,旋即提議道:“大人,若要了結假公憑的事,現下是最好的機會。此一來,國公爺那頭也不好說什麽,這麽多人瞧着,難不成國公爺要徇私?”

謝長溪擡眼看他,趙謙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幫韓征,如今倒是倒戈得快。趙謙既如此說,他便順水推舟,除了韓征。

“你随我一道去罷。”謝長溪将信收起,闊步離開。

鶴木先一步飛檐走壁出了開封府,吩咐車夫套好車,幾人趕往賭坊。

霞光濺落,暮色四合。

賭坊前熙熙攘攘地圍了一圈人,擠得水洩不通。人群前斷了右手小指的茶博士,用左手指着賭坊那燙金的匾額,聲音嘶啞卻字字如泣:“韓征!你仗勢欺人!我不過贏了你幾局,你就惱羞成怒,剁了我的手指!你們韓家,堂堂皇親國戚,就這般縱容子弟為非作歹嗎!”

他悲憤交加的聲音從肺腑中震出來,人群裏,有人跟着嚷了一聲,“韓家這也太欺負人了!贏了錢就要剁人手指,天理何在?”

“噓,小聲些,你不想活了?那可是國公爺的兒子,皇後的親弟弟!”

人群中有人低聲咒罵,有人搖頭嘆息。

“什麽國公爺、皇後,難道就沒王法了嗎?”一個老漢憤憤地啐了一口,聲音卻壓得極低,只敢在喉嚨裏打轉。他身邊的老婦連忙扯他袖子,滿臉驚恐。

擠在人群中的婦人,懷裏抱着嗷嗷待哺的嬰兒,眼圈通紅,嘴唇哆嗦:“我家那口子,就是被他們逼得...輸了錢,還不上,硬是打斷了腿,如今癱在床上,一家老小怎麽活!”

此言一出,點燃周遭人心裏埋藏的怒氣不公。

幾個年輕後生攥緊拳頭,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告官去!開封府難道不管嗎?”

“告官?”一個須發花白的老者冷笑一聲,捋着胡子,眼裏滿是絕望,“那韓征的姐夫是當朝國舅,姐姐是皇後,開封府尹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咱們這些小老百姓,拿什麽去告?”

暮色漸濃,霞光如血,潑在衆人臉上,映出一片壓抑的猩紅。

賭坊裏韓征并不露臉,吩咐身邊小厮出門了結。小厮得令,站在賭坊前,掃了一眼鬧事的茶博士:“哪兒來的人?你自己手腳不乾淨,出老千被捉住,還要賴到我家郎君頭上,還不快滾,別逼我們郎君動手。”

“郎君今兒心情好,趕緊散了。”他拔刀相向,刀光閃過,紛紛噤聲。少頃,他又看向茶博士,眼中兇光畢露,“你要整只手都不要了,就只管在這裏耍橫。”

忽地,不知誰喊了一聲,“看!有人來了!”

衆人齊齊回頭,只見一輛馬車停在街前,幾個黑衣護衛跳下車,迅速撥開人群,騰出一條寬敞的道。

不多時,身着紫色公服的身影從馬車上下來,腰間金魚袋在霞光中流光溢彩。

趙謙附耳道:“此人是韓大郎君的護衛,行事刁蠻,渾然不講理,大人您看想如何辦?”

謝長溪闊步上前,茶博士見此膝行到他跟前,哭訴一番:“大人,您要為小民做主啊,我憑本事贏的賭金為老母親治病,豈料韓大郎君不認,砍了我的手指,逼我不許告官。韓大郎君濫用私刑,強搶民女,仗勢欺人,縱容家仆,一條條我都記錄在冊,大人證據就在這一封封信上,皆是按了手印的,還請大人保全他們的名節,私下審問,莫要讓韓大郎君記仇,害了旁人。”

話音甫落,人群躁動不安,交頭接耳地議論紛紛,裏頭一道清瘦的靛藍身影佝偻其間,穿過人潮,壓低聲音。

“韓郎君仗勢欺人,無天理王法!”她頓了頓,揚聲喊道,“還我公道!”

話畢,凡受韓征欺辱的百姓,争相讨要麽道,最終齊喊,“還我公道!”

謝長溪眸光掃過群情洶湧的百姓,不見慌亂,只沉了沉聲,一字一句道:“法者,天下公器。天子犯法,尚與庶民同罪,何況韓征?本府以頭上烏紗、身上紫袍作保,今日定将他帶回開封府,親審親問。所有罪證,樁樁件件,逐一勘實,必還諸位一個公道。”

末了,他心下略感不安,這場民亂怎麽就來的這麽巧,來得這麽合适。不知為何,複又擡眸環視周遭,“若有人趁亂生事,本府也絕不輕饒,散了罷。”

鶴木遵照謝長溪的吩咐,将韓征押回開封府,封了賭坊。

戌時三刻,南薰門前。月光明亮,清輝滿地,落葉聲竟也變得清脆歡快。

身着靛藍直裰的白面小生,遞出公憑。

公憑人:施筠,蘇州吳縣民籍,年二十二,身中,面白,無肉色疤痕。今欲往蘇州本貫省親,随身行李衣物,銀兩若乾。

右仰經過關津去處,驗引放行,毋得阻滞。

作者有話說:

可以猜一下我們阿筠是何等的聰明。

沒錯,謝狗,我們阿筠從你眼皮底下跑啦~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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