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無人愛他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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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法陣加持, 換血的速度很快,再加上小孩子身體的血量本就比不得成年人,因此這個殘忍的酷刑很快就結束了。
他們像丢棄一條沒用的死狗一樣将小那維斯特丢開, 随後又将法陣打掃乾淨後才離開。
無論多少次, 芙娜都會下意識想去接住小那維斯特, 但每次都會從對方身體裏穿過去。
小那維斯特的臉和身軀,都還在因為剛才的痛苦而抽搐。
但他真的是一個非常堅強的小孩, 躺了半夜,他似乎恢複了許多, 并且由于之前的遭遇,他迫切想要逃出去。
他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研究門鎖,沒辦法, 這間房連扇窗都沒有。
可是被鎖在裏面的幼童, 又怎麽可能憑借自己這樣手軟腳軟的狀态逃出去呢。
他被關了三日,每天晚上都會重複第一天的遭遇, 芙娜也終于看明白了他們在做什麽。
他們想要替換那維斯特的天賦,用換血的方式。
多麽可笑又荒謬, 從未聽說過天賦還能替換, 真能這麽簡單的話,王室該全都是魔法師才對。
小那維斯特被折磨得幾乎奄奄一息, 就在芙娜都絕望了的時候, 門鎖傳來輕響。
本來以為是那群人又來了, 芙娜和靠在牆上、幾近昏迷的小那維斯特動都沒有動。
而後兩人同時反應過來,那些人過來時絕不是這樣的動靜, 于是又齊齊擡頭看向門口。
門輕輕打開了,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由于沒有光,芙娜和那維斯特都看不清對方的臉, 直到對方走上前來。
他彎腰檢查了一下小那維斯特的狀态,在他面前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确定小那維斯特看清了他的臉,才一把将他撈起,扛在肩上就跑。
小那維斯特被頂得肚子痛,卻一聲不吭。
首先是他沒有力氣,其次是,他沒想到竟然是他救了他。
隊伍裏那個面冷心熱的壯漢。
芙娜跟在他們身旁一起跑,心中有着和小那維斯特同樣的震驚。
顯然她也沒想到會有人來救他,而且這個人還是同一個隊伍、住在樓下宿舍的這位天賦者。
不知教堂發生了什麽事,看守似乎不像他們想象中那樣嚴密,真就給他們跑出來了。
直到跑出去了至少幾公裏遠,大塊頭壯漢才氣喘籲籲的停下來。
他将小那維斯特放下來倚靠着樹乾,自己也力竭躺下。他的胸腔好像被拉起的風箱,喘氣聲聽得芙娜都替他難受。
“嘿,小子……呼……呼,嗬……你還好吧?還活着嗎?”
小那維斯特動了動,由于遭遇頻繁換血,他整個人都好像得了軟骨病一般提不起力氣。
他小聲道“還活着,謝謝您。先生,您為什麽會來救我?”
其實他是想問,您為什麽會知道我在七層,又為什麽會冒着危險來救我,可是他太累了,大腦還很昏沉,他已提不起心力再問更多。
好在對方理解他的意思,他也累極,卻還是哈哈笑了兩聲,喘着粗氣道“我叫雷恩.萊德,直接叫我雷恩吧。”
“至于為什麽來救你……自從來到蒙多瓦,你就與我們分開了,本來我以為你這個天賦超絕的天才是被帶走吃香喝辣去了,但,我偶然聽見神官們的談話。”他的眼神陰沉了下來。
至今他仍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麽,為什麽分明是拯救世人的光明神座下神官,卻能那樣輕描淡寫說出比魔鬼還可怕的話語。
“我躲在門後,聽見他們在說,再試幾次換血,不成功就試試另一個方法。”他頓了一下,沒有具體說明是什麽方法,可芙娜看得真切,他在說這句話時,連瞳孔都在震顫。
他在恐懼,不忍,這是一個正常人在聽見難以置信的噩耗時才會出現的反應。
“我自認不是什麽好人,但,你還這麽小,你不應該死在這裏。或者,你也可以死去,但不應該用那樣的方式死去。”
對于一個還未長成的孩子來說,這太過殘忍了一些。
小那維斯特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他說“謝謝您,雷恩先生,您是一個好人。”
雷恩就坐了起來,摸了摸自己短短刺刺的頭發,這個平日裏看起來嚴肅兇惡的男人,露出一個爽朗又略帶羞澀的笑來“沒有啦,我這個人就還挺沒有大腦的來着,憑着一股沖動做事,說不定有一天會死在這個上……”面。
話并沒有說完,芙娜擡頭,一道血色從她眼前劃過。
随後是還尤帶笑容的頭顱,滾落在地。
芙娜怔怔看着,似是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雷恩沒有合攏的眼睛正好對着她的眼睛,似乎相隔着無數歲月的幻境,二人對上了視線。
小那維斯特驚恐睜大了眼,看着忽然出現的黑袍。
對方擡起頭來,銀色的發如月光一般流下,他微笑又優雅地向着背倚大樹的幼童行了一個禮。
這個禮節是小那維斯特才學過不久的,對上位者的禮節:“晚上好,我尊敬的準聖子閣下,膽敢冒犯于您的歹徒已被殺死,閣下該回教堂了。”
芙娜呼吸一滞,感覺自己的心髒都要停止跳動了。
她面色蒼白地看着眼前這個颠倒黑白的人,他甚至笑容是那樣的和善,一點都看不出他剛才一言不發殺掉了一個人,而那個人此刻甚至還躺下他的腳下。
顯然小那維斯特也是同樣的感覺。
驚恐過後,另一種情緒迅速占領了他的大腦。
他從未有過這種感覺,想要殺死一個人,不,是殺掉那一群人的欲望,哪怕在他被換血三次時,他都沒有這樣強烈的情緒。
他的身體止不住地顫抖,頭不受控制地微微擺動。
可是他甚至擡不起手來,最終他只是睜着眼,流下了兩行淚。
“哎呀哎呀~啧啧,怎麽哭啦,小孩子就是容易哭鼻子,是不是走不動路呀?這裏是有一點遠呢,都怪那個肮髒低賤的平民,竟敢偷走聖庭最重要的寶物!”
蒼白病态的臉湊上前,他眯着眼輕柔地将小那維斯特抱在了懷裏,哄道“沒關系,在下抱您回去吧,放心,以後再也不會出現這樣的事情了。”
陰鸷的眼緊盯懷中的孩童,他露出一個笑“我保證。”
話音落下,他的腳下出現一個繁複魔法陣,芙娜便見他與小那維斯特原地頻閃兩下便不見了蹤影。
她臉色變得陰沉,緊接着,黑暗一擁而上,淹沒了她。
芙娜又回到了蒙多瓦教堂第七層,因為小那維斯特在這裏。
那人帶着他回來後,就将他帶到了這裏。
令芙娜感到驚訝的是,這個房間中,還躺着一堆堆疊在一起的屍體。
分辨過後,她确認他們就是之前每天過來,給小那維斯特換血的那一批人。
這麽說起來,這個銀發男人和這些人不是一夥的麽?
答案很快揭曉。
銀發男人身後跟着浩浩蕩蕩一群人出現在靜室前,他的聲音依舊帶着笑,眼中卻沒有絲毫笑意。
“威爾奇大神官,看看你手底下的蛀蟲吧,竟敢如此冒犯準聖子閣下,這其中是否有你授意,你要違抗教皇的意志麽。”
他身旁落後一步之人已有白發,看皮膚卻保養得很好,一看就是平日裏養尊處優之人。
此刻他面色蒼白,冷汗涔涔,只擡頭瞧了一眼堆疊在屋中 的屍體,不敢有辯駁,只閉眼道“我将自今夜啓程,去往中央教廷,膝行于教皇的腳邊,忏悔我之罪行,願主佑我。”
說完,他的臉上流下兩行清淚,似乎已明白此行兇多吉少。
銀發男人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笑,他陰陽怪氣祝願他“願主佑你,堕落肮髒的、充滿欲望的污濁靈魂。”
随着他話音落下,靜室的門嘭地一聲在面前緊緊關閉。有刺目的法陣顯現于四面牆壁,幾圈快速旋轉後,由法陣處照射白光,将小那維斯特整個人吞沒。
芙娜看着變化迅速的一幕,心頭慌亂,可她是幻境中人,裏面的事物對她無法造成影響,她便不能參與到這個大型魔法陣的運轉中。
她只能見到一片白光,還有白光化作的鎖鏈将小那維斯特一層一層,緊緊纏住。
除此之外,她并不知道對方正在經歷什麽,為何會發出那樣可怖的慘叫。
是的,小那維斯特在慘叫,聲音凄厲,帶着哭聲,芙娜難以想象,也不敢想象,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只是一個等待着的旁觀者。
淚水無知無覺從她的臉龐不斷滑落,她想脫離幻境,已然不想觀看下去了,可這并不以她的意志力為轉移。
大約七日過後,靜室門開了。
小那維斯特從裏面走了出來,他的脊背挺得筆直,金發一絲不茍梳得整齊,表情冷肅。
門口等候已久的男人唇角微勾,微微彎身道“閣下,我們該出發了。”
他便驕矜地點點頭,不再看他一眼,徑直走在前方。
白天黑夜,時光的磨盤轉了好幾個圈,芙娜站在了宏偉壯觀的史詩級教堂前。
渾厚的鐘聲響徹耳邊,她見到小那維斯特膝行幾步至一個高大的身影前,那個身影甚至大得能将他完全籠罩住。
“以光之名,授汝權柄……”
“汝是否願以血肉侍奉光明?”
“願”
“汝名?”
“那維斯特……萊德。”
冠冕被高大身影雙手托起,輕輕戴在他的頭上,聖子舉起鑲滿寶石的沉重權杖。
雷恩.萊德,那維斯特,原來你曾并無姓氏,可你真的還記得他麽?
芙娜內心滿是苦澀,沒有一點小夥伴榮登高位的歡欣。
她并不覺得這是一件值得慶祝的好事。
周圍的景色再次快速變化,就在她感到頭暈惡心之時,畫面停住了。
魔王之戰開始了,大陸戰火四起,平民大量慘死。
光明聖庭選中的第一位聖子,天賦超絕,精通全系光明魔法,且魔劍雙修,鐵釘釘的教皇下一任接班人,教廷将他派出,支援各國前線戰鬥,清理魔物。
直到開始和魔物們交手,此時已滿身滿心被光明腌入味的聖子才發現不對勁。
他的光明之力越來越少,而且還會吸收魔氣,可人的身體是不可能容納魔氣的,他的身體逐漸開始從內部腐爛。
可他還有任務沒有完成,作為聖子、同時也是高階聖騎士,他不可能抛下身後的戰友與平民獨自離開。
于是在無盡的奔波與厮殺中,他眼睜睜看着自己一點一點腐爛。
他甚至不敢找牧師幫他醫治,因為他自己就是精通光明魔法的人,深知自身情況不正常,他要如何跟人解釋自己可以吸收魔氣這件事呢。
他就想着,忍着,忍着回到聖庭,他的老師,教皇陛下會相信他拯救他的。
可是等到他帶着幾近一絲皮肉也無的身體回到聖庭,迎接他的卻是審判。
他們竟早有準備!
看着老師冷漠冰寒的雙眼,看着他在無人時對他露出的觊觎,他想不通自己已經只剩一個骨架了,還有什麽值得對方觊觎的。
後來他知道了,是一個禁咒,可以将他的壽命完全哺育給他。
教皇是人類,哪怕戰力再強,魔力再強,懂得的知識如何淵博,他的壽命也非常有限。
可有着天使族血脈的聖子不一樣。
他年輕,天賦卓絕,甚至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擁有超長續航力的長生種血脈。
原本只是正常人會擁有的一點嫉妒之心而已,在能控制自己的時候,他也會對弟子忏悔,他說他曾在與深淵魔王的圍剿中,被深淵魔王污染,植下了黑暗之心,黑暗魔力控制了他的行為。
那維斯特卻只冷冷看他。
黑暗魔力或許可以放大人內心的欲望,卻沒有控制人行為的能力,一切只是他開脫的借口罷了。
只不過,或許教皇本人在對那維斯特下手之時,也沒想到那維斯特的身體會爛成這樣。
他對這樣狀态的那維斯特無從下手,那就只能想點別的辦法了。
于是那維斯特被關起來,對外說已經處決了,實際卻天天拿他做試驗。
許多芙娜曾在那本教廷筆記上看到過的,後面聖子們遭遇的酷刑,他都遭遇了一遍又一遍。
從那維斯特那一代起,聖子變成了一個延續教皇壽命的符號。
他鐘愛天賦突出的孩子,不知是嫉妒還是什麽,誰也不知道這個已經完全被黑暗魔力侵蝕大腦的教皇在想些什麽。
因為之前他對魔物的圍剿,魔王從安眠中蘇醒,發現手下遭遇光明聖庭的打壓,憤怒卷土而來,國王們集體向聖庭施壓,請求支援。
教皇分身乏術,又怕那維斯特趁機逃跑,只得将其殺死。
他死的時候,只有一顆頭還能依稀看出原本的面目,身體已經是一具漆黑的骨架。
骨架砸碎,被丢棄,頭顱也被深深埋入地底,金色的發沾染了泥土,他的眼神再無光澤。
芙娜坐在他面前,本已麻木的心在接觸到他那無光的眼時,被狠狠地攥住。
眼淚滴落在他的臉頰上,卻無人得見。
此時的他,已經和相遇時長得很像了。
回顧他這一生,父母抛棄他,想要殺死他,為了活下去,小小年紀偷盜為生,眼看能夠改換命運了,卻因此遭遇不幸。
有人救他,卻因他慘死。
有人害他,可惜卻被強行灌注光明之心的他奉若神明,他已記不得、看不清了。
無人愛他。
無人愛他……
眼淚如同雨水,不斷向下滴落,在某一瞬,一滴淚再次滴在那維斯特僵硬的臉頰上時,如同滴落在了一汪泉水裏。
淚水蕩起幾圈漣漪,閉上眼的芙娜沒有看到,她周圍的景色同時也蕩起了波紋,幻境正在破碎。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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