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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邊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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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邊少女

碧潮閣中,卷帙藏書浩如煙海。檀香木書架高至桁梁,每一層皆整齊有序、分門別類地擺放着各色書籍。最上層的書冊封面纖塵不染;中部、底層的書冊雖泛黃卷邊,卻也碼放整齊,顯見主人珍而重之。

少年步入其間,偌大的藏書閣頓生異動。書架間暗流湧動,衆多書籍自行移易位置。其中一本被一股不可抑制的力量擒起,飄然落入少年掌中。

待少年得書,其餘書籍便不再躁動,複歸原位。

骨節分明的手指撫過四字墨跡“山海注疏”。指尖微動,書頁被緩緩翻開。

泛黃的紙頁間,墨字記曰:

遠古時期,蓬萊與陸地通。島上山脈由西向東,沿岸蜿蜒數千裏。碧嶺木葉抽長,蔓草茵綠,四季常春。長風過處,綠波逶迤,葳蕤茂葉如疊疊濤湧。此間栖息的生靈品類不下萬種。島上盛産遺玉,杏黃透亮,系松脂久藏地底千萬年故。

數千年後,海陸不複聯通。人族變乘桴以造舟楫,得渡湖海。夏後羿即位八年,海濱鳥獸驚走,大地坼裂東西三十步,際海而望,東南方有聲如雷,驟然火起,都城斟鄩草樹動搖,累十餘日。蓬萊漸成迷蹤。逢滿月、天高雲淡,視物清晰,或可探尋。

……

天歷1578年4月,凡間歷戊寅年巳月。東海沿岸集雲鎮。

海浪渾濁,周而複始地沖刷沙灘,卷走岸邊不及消逝的泡沫。

黃昏投影,遠遠地,一抹人影拾起擱淺的銀魚,放到兩個盛着海水的木桶裏。

那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女。

她撿了滿滿兩桶,吃力地跑到岸邊,踏進海水中,雪白的泡沫淹沒到嫩白纖秀的小腿肚,留下泥沙的印記。

她把那些魚倒入海水。

——周而複始,重複着這些動作,似乎感覺不到半分疲累。

有漁民、婦女走過,非常不解她的行為:“小姑娘,撿了魚、蟹就是要吃的,乾嘛還扔回海裏,白費這些功夫,如果不要可以給我們呀,乾嘛扔了呀?”

“我不想吃它們,總覺得他們怪可憐的。”

人們聽了,只是吃吃地笑。有人言辭犀利,譏笑道:“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幼兒皆知。你今日這般做法,卻連幼兒都不如。”

有人則寬慰:“每天啊,都有這麽多的魚被海水沖上岸,就算你不吃不睡,也救不了所有的呀……”

少女聽懂人們話中的嘲弄與勸慰,勉強勾了勾唇:“能救一個是一個嘛……”

……凡人?妖魔?還是仙者、神明?那姑娘身上透着古怪,赑屃觀察許久,看不出究竟是哪裏不對,不知不覺,走得更近了些。

少女看到他,只當他也是那些好奇的陌生人,沖他招手,算打了個招呼,重新低頭做着千篇一律的事情。

她的輪廓,被夕陽勾勒得纖細柔軟,帶笑的眼睛映入赑屃眸中,異常寧和、溫暖。

赑屃被逗得一笑,他暫時放下心中疑慮,開口笑問:“诶——!你在做什麽?”

“讓他們趕快回家!”少女嗓音嬌憨清脆,順着海風遙遙送來。

他的視線随着少女的手揚起、落下,蔚藍的海水淹沒那些可憐的小東西,它們回到海中,慌亂間,蹿出很遠。

“你要一起來嗎?”少女的聲音變得有些遙遠,赑屃方察覺自己出了神。他循聲望去,不經意間,少女已走到海灘的另一頭。

夕陽輝照,渾濁的海水也顯得無比詩意、燦爛。倩影窈窕朦胧,少女身着短褐,袖子卷到手肘,褲腳卷到小腿,明明談不上一絲清雅秀娴,但他就是這樣看入了迷。他甚至可以想象那張年輕的臉龐浮現出怎樣的笑容——應當是天真爛漫、無憂無慮的,赑屃微笑想着。

……

近些日子,少女對赑屃的破書囊表現出極大的興趣。

她或遠或近地歪頭瞧——瞧那個被赑屃親密地負在背上或摟于懷中的書囊,每隔幾天,便換着法兒問:“赑屃……你書囊裏到底藏着些什麽寶貝呀?連吃飯睡覺都舍不得放下它!”

問話的語序與情境有多種,而意思,總是萬變不離其宗的。

“不過一些法冊書卷……”赑屃總是笑着回。他的笑容也有很多種,不過大多帶着寬容。

“能借我瞅瞅嗎?”筍尖一般柔嫩的手指未及觸到書囊,便被赑屃一個旋身,躲開了。

少女不惱怒,也不氣餒,照樣笑盈盈的。她搬來長條凳擺在秋千架旁,凳上茶盤果蔬小食一溜排開,大有不到黃河心不死的架勢。

她瞧着赑屃忙東忙西,百無聊賴中,往嘴裏丢了顆瓜子,“赑屃,你平日裏都喜歡讀些什麽書?四書五經?兵書?話本?”聲音嬌脆憨直,語調慢條斯理,說話時,瓜子含在後槽牙裏,問出口的話聽起來有些含糊。

她似乎不太會吃瓜子,不用門牙嗑,而用後槽牙咬,咬得稀裏糊塗、亂七八糟,一如人類的幼兒。因為赑屃在前,她下意識地側過頭,将果殼碎屑用手帕包好,或許是生怕自己不雅的吃法落入他的眼中。

赑屃側頭瞥了眼,無奈何地笑。他轉回眸光,臉上神情依舊那般和煦:“書囊裏沒有你所說的書。”

“哦……”

赑屃又是一笑,他頓了頓,忽而問道:“微,你有姓氏嗎?”

少女輕輕地搖了搖頭,“……沒有。怎麽了?”

“随意一問。‘微’啊‘微’地叫,聽起來就像“喂”、‘喂’!不太像話。”赑屃半玩笑半認真地說,“你……想擁有一個姓氏嗎?”

微笑了笑,不假思索道:“生物也,塵埃也,喚成‘微’抑或‘喂’,又有什麽差別呢?人遲早有一天,要變回一抔黃土的。未知來處,身無顯貴,有何要緊?”

她眼中盛滿疑惑,“赑屃,你很在意這個嗎?”

原是他先問的,倒被她反問了,赑屃失笑。他良久才道:“姓、氏、名、字,俱為世間美好之物。常人,都會渴望擁有的。”

微想不通這句話裏的意思,默然半晌,笑說:“你若真在意,不妨像我一般,為自己取一個姓。”

“為自己取一個姓?”赑屃感到匪夷所思。

“嗯!”微輕快地點點頭,繼而笑說:“有時呢,人執着起姓氏來,真的挺麻煩的,動不動就要問,你來自哪個地方,父母姓甚名誰,家中做什麽的,你叫什麽?好像沒有姓氏名字,世上就不存在你我了,好像有了名字,便多了些顯貴與真實一般……隔壁葉大娘也曾問我,姓什麽……”

纖白手指撫摸旁邊綠葉,少女稍作停頓,莞爾道:“我瞥見一旁的葉子,脫口而出:姓葉!我姓葉,單名微,‘莫道桑榆晚,微霞尚滿天’的‘微’。大娘笑說,她沒讀過什麽書,聽不懂,像是一句詩,料想定是個好名兒……”

赑屃笑意澹然,“卿乃初生朝陽,豈是桑榆暮景能比得上的?”

笑意收斂,葉微沉默着搖動秋千。

赑屃未能察覺少女神色微妙的變化,只淡笑着低下頭,似有些釋懷,伸手擺好書冊後,撐膝緩緩起身。

青陽高懸,惠風和暢。赑屃直起腰身,窄袖常服,腰間系帶,勾勒身形。飒飒白衣包裹眼前男子勻稱修長的身形,凸顯其臂展寬闊,高大健美。他單手負立,輕拭額頭。輕暖微風卷起他的下擺衣袂,如同吹拂一株岸邊楊柳,林中雲杉。

赑屃極喜歡笑。他笑起來,縱使只偏過一半的側臉,也能讓旁人知道,那是無比溫暖的笑,恍若人間世裏三月青陽,能融化冬日河川上最堅硬的冰。

他的笑有很多種,有時明明在笑,卻看不出真誠的喜悅。赑屃的笑,宛若飄搖的紫藤花,又似冬日的雪霧飄忽不定,叫她揣測不清。

柔柔細風掠過少女鬓邊,纖細發絲撩動臉頰。葉微默坐出神,忘記用手去捋。

清風徐來,陽光輕洩,紫藤花架紛披散亂,梨花微蕊,點點星光在花朵之上飛撲跳躍。

她內心瞬爾感到巨大的震懾與惶惑。情不自禁地低垂下頭,晃蕩雙腳,老半晌,葉微方輕輕地問:“赑屃,這邊的事辦完後,你準備去哪裏呢?”

“前往蓬萊。”

“我……我能和你一起去嗎?”

赑屃轉身看她:“那裏現在不是什麽好地方。很危險。”

葉微愣怔,奇怪地呢喃:“蓬萊……不是神山嗎?怎會很危險呢?”

赑屃偏臉低頭,翻開幾頁紙張,換頁晾曬。他掩去眸中思慮,啓唇如常溫言:“蓬萊是傳說中的島嶼,且不說能否尋到,途中碧海驚濤,自是兇險萬分。我去,是因為有重要的事要辦。微,你留在岸上,更加妥帖。”

葉微縱下秋千架,“你怕我拖累你嗎?我吃得了苦,不會拖累你的……”

赑屃不加思忖,緩慢又堅決無比地搖頭。

眼前人,從初識之日起,素來表現得随和包容。随和之人對原則的堅守,很能令人望而卻步,不敢輕易觸碰挑戰。

一陣沉默後,葉微低頭道:“那你路上小心,什麽時候去,我給你送行。”

赑屃起身,“微,我是為你好!”他倏然靜默,開口問道:“你、你哭了?”像發現了不得的大事,他迅速繞到少女身邊,想拿下她遮住眼睛的手。

“沒有!我怎麽會動不動就哭!”葉微躲藏着,不欲泛紅的眼眶暴露人前。

“可是為我剛才說的話生氣?”赑屃輕聲,帶點誘哄的味道。

“我哪有這麽小心腸?我沒生氣——,我生什麽氣?”似乎覺得眼圈兒紅了是什麽丢人的大事,葉微跺了跺腳,急忙撩慌丢下句:“我去趟海邊,晚飯不必等我了!”不及說完,趕忙跑開了。

……

晚霞色彩斑斓,落日餘晖與冥色交替,別樣的恢弘壯闊。沙灘上,少女擁膝而坐,赑屃靜侍片刻,遂彎腰脫去鞋襪,提着布鞋,輕輕地走到她身後。

葉微皺皺鼻子,側頭遮掩道:“不要把鞋子提得這麽近,臭死了……”

怒氣來得快,去得也快。說她敏銳,能洞悉人心,偏偏,她又是如此天真,不解世事,容易遺忘不愉快,像誕生不久的嬰孩。

赑屃淺笑試探:“終于不生氣了?”說着,走遠幾步,放好鞋襪,再走回來。

瞥見他微提衣擺走過去,又輕輕走回來,不慌不忙,依然溫柔和煦的模樣,葉微的壞心情早已融掉大半。大體上,他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動作,都是溫柔、可愛、可以被原諒的。

少女抱膝扭頭,嘟囔道:“生氣又沒什麽用。難道我一生氣,你就會帶我去嗎?”

赑屃抓到葉微偷看他的剎那,內心誕生莫名的歡喜,走到她身邊,四下環顧,找不到一處可以坐的乾淨之地,提着衣擺踟躇。

“怎麽了?”葉微看他伫立原地,猶猶豫豫的樣子,随他視線,瞥一眼軟和的灘塗,不知他有什麽好在意的。

葉微眼珠一溜,也不生氣了,端坐正色道:“莊子秋水篇,有個曳尾塗中的典故,你聽說過嗎?”

赑屃知道她要說什麽了,搖頭假作不知。

葉微咳嗽一聲,仿聲夫子:“吾聞楚有神龜,死已三千歲矣,王以巾笥而藏之廟堂之上。此龜者,寧其死為留骨而貴乎?寧其生而曳尾于塗中乎?”

“寧生而曳尾塗中。”赑屃笑答。他四下看看,終究坐落。

葉微點點頭,一雙白腳丫滿沾淤泥,自得地搖了搖,“吾将曳尾于塗中。”

“那麽,如今,是我們兩個,一起曳尾塗中了?”赑屃眸光帶笑,眼波溫柔。

葉微一怔,忽而放下裙裾,冷眼道:“我雖不生氣了,那事情可沒完呢!”

葉微自顧自地說,言語霸道,帶着點小得意,“我想過了,無論如何,我都得去。你不帶上我,我自己可以坐船去,偷偷地去……你還能攔我一輩子不成?”

大海浩渺無垠,濤聲陣陣。

葉微眼望前方,并不正眼瞧他,因為憋着氣,稍稍有些嬰兒肥的臉蛋此時些許鼓起來。任人瞧見她那模樣,極想擡起手指,惡作劇似地戳上一戳。

久不聞赑屃回答,葉微喪失耐性,眼角餘光暗暗地觑了身邊人一眼。

赑屃眼眉含笑,略歪着頭瞧身邊的女孩兒。被捕捉到偷窺,葉微不好意思地往邊上挪了挪。

赑屃一展笑顏,笑得風光霁月,差點笑熱了葉微的臉。他偏過頭,也将目光投向大海,柔聲問道:“微,為何這般想去呢?”

“詩雲蓬萊:飄遙八極,與神人俱。思得神藥,萬歲為期……”葉微語調愉悅,“傳說蓬萊植玉樹、築瑤臺、居神仙,懷揣着許多美麗的傳說與事物。我好向往那樣的美麗與逍遙……”

“僅僅如此嗎?”

葉微頓了頓,她微微偏首,望了眼赑屃。他眺望汪洋,海風勾勒俊朗容顏,他的目光明明沒落在她身上,葉微卻覺得自己的每一縷心思皆已為其所知。

眸光躲閃、垂落,少女笑容轉淡。片時,葉微的語聲悠悠傳來,“我不想與你分開……”低柔婉轉,她輕輕地,認真道:“赑屃在哪兒,我就在哪兒。時間如此寶貴,我一分一秒,都不願與你分開。”疾風掃過她烏黑的鬓角,輕悄的話聲侵人心弦。

天邊暮霞橫侵,少女低垂眼眸,清風光影拂拭雪白頸項,一時間晃人心神。這句“不想分開”,捎帶着莫名的哀戚,送出唇畔,如風似霧,撩撥着他的心弦。

赑屃不由恻然,換得些許怔神:……風動,抑或心動?臉頰暈染霞光,他的眼睫慌張垂落,不安地扇動,半晌,才道:“……僅僅,是因為不想與我分開嗎?”

他低低重複,似極力在叩問些什麽。

沾染污泥的手,輕觸赑屃的耳葉,卻在快要得逞時,倏忽收回,“是,也不全是……”

少女嬉笑一聲,又恢複吊兒郎當的模樣,“反正我方才說的是真的,不曾騙你。你別問了,行不行?”

“嗯。”赑屃低低笑開,“我不問。”

葉微的右手、赑屃的左手各自攤放在沙灘上,近在咫尺,夕陽輝照下,兩人臉頰緋紅,手慢慢地、不自覺地想靠近。少女握掌成拳,極快地縮回手,而後故作自然地左右交握,散去手心的泥沙,旋身站立,雙手負在身後。

回避赑屃向上探尋的目光,葉微期期艾艾道:“該做晚飯了,我餓了!我們……我們回去吧……”

“好。”赑屃寬容地笑,眼睛彎得宛若月牙。

葉微愣了一瞬,臉頰更紅,她醒過神來,雙手無措地交握一瞬,慌忙邁步,越走越快。

少女走得飛快,倉促間,柔軟灘塗絆住腳步,身形微一踉跄。赑屃見她逃也似地往屋舍走,只站在原地,笑得眉眼彎彎。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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