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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舍分別、蓬萊迷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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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舍分別、蓬萊迷航

褐木溫潤,如覆釉色,經年風雨,已隐現細痕。

集雲鎮東南,雲列石屋森然。北行不過數步,景致驟易,低檐木舍錯落其間。

葉微居處稍勝,二層木閣,坐北朝南,半舊不新。她憑窗而立,素手輕搭窗棂,目光凝滞于外。

天幕沉沉,急雨自南而北,傾天覆地,滌蕩塵寰。

夏末黃昏,風挾寒意。她微縮肩頸。檐下雨珠,串串垂落,墜入庭中積潦,漾開圈圈翠漪。

“他……果真這麽說的?”少女低語如呓。

赑屃自石屋步出,恰見微神思恍惚,似對虛空言語,心下微詫。四顧唯有風雨潇潇,方才她在與誰應答?

葉微垂眸見了他,默然片刻,窗牖輕阖。

赑屃登樓,指節扣門。屋內傳來少女清音:“赑屃,今日實在倦了,容我先歇下吧。”

赑屃垂目,眼底了然之色微動。喉間輕滾,半晌方艱澀道:“我來……是同你辭行。事發突然,明日天一亮……就得動身。本想……當面道別。你既累了,就……好生歇着。”語畢,轉身舉步。

足音踢踏,門扉“吱呀”輕啓。

赑屃唇角微揚,他素知葉微性情,賭她聞聽“明日便走”,必難自持。強抑笑意回首,卻是一怔。

少女眼底隐隐透出淚光,哽咽道:“赑屃,你、你幾時回來?”

他不意惹哭她,少女落淚的模樣,那般傷懷。赑屃心中不免泛起酸疼。低嘆一聲,趨前半步,俯身以指腹輕柔拂去她頰邊滾落的淚珠。

溫厚而略帶粗粝的觸感掠過肌膚。見他弓身相就,那般小心,那般珍重,葉微眼中霧氣更甚。

她倏然上前,埋首入他懷中,雙臂緊環其腰。溫軟滿懷,聲音悶悶地透出來:“你還沒走,我就開始想你……”

赑屃輕輕一笑,展臂輕擁,不由地心尖酸軟,憐意翻湧。掌心撫過她黑亮發絲,動作極盡輕柔。“對不起,承諾你的事沒能做到。我一定盡快回來,不出兩個月……”他俯首低語,擦拭那落不盡的淚珠兒,輕輕哄道:“別哭了,當心哭壞了眼睛……”

葉微“噗嗤”一聲笑了,急急掙脫赑屃懷抱,側過身去,取帕輕拭微紅的鼻尖。她赧然嗔道:“哪有這麽容易哭壞的?”

拭淨淚痕,擡首望他,經淚水洗過的眼眸如此清柔黑亮。“說好了兩個月,這次……可不許再騙人了!”

“不騙你……”

葉微欲言又止,步步趨前,纖指輕拈他衣角。螓首低垂,青絲結辮垂于耳後,露出瑩白耳廓與一截凝脂玉頸。

“我……就在這裏等你。”她垂着頭,聲音細微,“若是兩個月到了,你還不回來……我……我就去找你……”

赑屃将她微涼柔荑攏入掌中:“我答應你,一定平平安安、準時回來……”

葉微擡眸相望,眉目溫婉,清亮眸光似在細細審視他眼底真意。良久,唇角笑意如蓮初綻:“嗯!路上……千萬千萬保重自己……”語意柔婉,字字關切。

赑屃凝睇,笑意溫煦,鄭重颔首:“好。”

兩人相視片刻,赑屃忽而憶起一事。他自懷中取出一物,那物以素絹細細包裹。指尖輕緩解開系結,絹布層層展開,露出兩支玉簪靜卧其中。一支雕刻鳳鳥卷雲紋,镂空技藝精妙,雲紋、翎羽直至簪尾;另一支則為男子制式,簪身蟠龍,首端踞麒麟。人間多以龍鳳喻佳偶,成雙配對,意寓呈祥。那攤主說了些好話,赑屃聞言欣然,便一并買下。奈何變故驟生,回來後,兩兄弟又急商對策,玉簪一直未能送出。

赑屃目光掠過簪身,複又小心觑向葉微神色,自己倒先露了赧意,低聲道:“這玉質尋常,本不足配你。他日,我必親尋良材,為你雕琢一個更好的……”

葉微眼波流轉,在那對龍鳳簪上稍作停留,又匆匆望了眼赑屃帶笑的臉龐。羽睫如受驚的蝶翼般,急急垂下,聲音細弱幾不可辨:“……花了六兩銀呢,已是極好的了……”

赑屃忍俊不禁,他不意葉微此時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但确實是依她脾性會說出的話。他的眼底漾開些許無奈,卻又掩不住更深處的莞爾。這般直白得近乎“煞風景”的實在話,雖不合此刻旖旎,卻恰是葉微本色——天真未鑿,質樸天然。他非但不以為忤,反覺這一縷迥異于尋常婉轉的率真,格外動人,心尖如同被幼雀的絨毛輕輕掃過,泛起難以言喻的憐愛之意。

“笑什麽呀,本來就是啦……”葉微自知此言大煞風景,說到最後聲氣漸弱,頰生紅雲,側身悄悄挪開兩步,指尖無意識地絞着袖口。

赑屃輕扳過她肩頭,面頰亦微染薄紅。他目光流連于她發間,青絲如瀑,辮紋精巧,竟一時不知該從何處簪入。葉微見他躊躇,心下了然,翩然轉身背對于他,指尖輕點腦後發辮,語聲輕快:“會绾發嗎?”

赑屃輕嘆一聲,那嘆息細不可聞,不知何時起,在她心中自己竟似無所不能。绾發……他只給自己绾過啊……努力回想坊間女子發髻樣式,他手指微顫,小心解開她腦後發辮,感受青絲如涼滑流水掠過指間。他輕柔挽攏,終以玉簪固定。稍稍退後審視,黑眸中泛起一絲欣然:尚可入目……

天光中,葉微言笑晏晏地轉身,神貌輕靈,皮膚通透,笑得那般動人,赑屃心中一漾,黑眸中霧氣氤氲,越發醉人。葉微迎着那眸光,似被那醉人的波光所攝,眼見那心心念念的臉龐離她越來越近,在她唇上留下輕輕一吻……

輕微輾轉,呼吸聲漸重,赑屃驟然将少女攬入懷中,臉頰相貼,耳鬓厮磨,喑啞的嗓音親昵地響在耳畔:“此簪,我已設下術法,可知曉你方位、護佑你周全,等閑不可離身……”

聞此殷殷囑咐,葉微不由一愣,下一瞬,又聽赑屃鄭重道:“記住了嗎?”

葉微輕輕“嗯”了一聲,心中卻猶豫着,似有另外一番考量。

……

“飄遙八極,與神人俱。思得神藥,萬歲為期。”

一月倏忽。葉微立身枯敗紫藤架下,指尖拂過殘瓣,清音不覺低吟而出。

濱海風雨如晦,一顆懸望之心,亦如這栖身之寓所,浸透海風濕鹹,悄然蝕朽。

生死于她,原如節序更疊,靜候其至,甚或心含微喜。然此刻,心旌搖蕩,惶然難安——她決意背向那必然之節,涉險而尋,覓那延命續歲之方。

雨絲霏微,天地空濛。留書一封,用妝奁壓好。黃衫女子疾步下樓,撐起竹骨傘,踏入雨霧中。

身後空庭寂寂。她略作躊躇,反身掩好柴扉,落了鎖。

素手撫過斑駁鏽鎖,低囑:“你們要守好家。若見赑屃或狴犴他們回來……托海風捎個信兒給我。”

雨濕裙裾,葉微奔至道旁,急召一輛過路篷車。斂傘登車,囑咐車夫往東北邊的海灘行去。她自發髻間拔下那支玉簪,握于掌心。玉質溫潤,一如他當日為她簪上時的溫度。她眸中流露出一絲深切的不舍:是否該将玉簪留下?待他歸來,見此物如見人,也是個念想。

可……若此行徒勞,自己終是道消身殒,難存“此時世間”……這玉簪于他,豈非徒惹傷懷?素聞龍族有憑息尋蹤之能,然玉簪若經他人之手,氣息散亂,輾轉天涯,縱他有通天之能,也應再尋不到她遺骸所在。如此,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于他而言……

她心下驀地一澀。龍族壽元悠長,短短數月時光,于他們不過彈指。不若就此離去,讓他只當她仍存活于世間某處,縱一時尋覓不得,歲月漫漫,終究……總能淡忘的吧。

一念及此,她終是将那玉簪遞與車夫:“老伯,煩請快些。”

車夫王三揚鞭催馬,行出幾步,猶疑道:“姑娘,您這玉簪太貴重,小老兒找不開錢啊……”

“不必找了。算作下次回程的車資。下個月今日,勞您到海邊等等,或是接我兩位從東海蓬萊回來的朋友。一個叫赑屃,另一個叫蒲牢。”

“不知幾時能到呢?”

“說不準。煩您多等一會兒。”

“使得!姑娘這簪子,夠坐一年車了。莫說一日,就是等上十天半月,也使得!”王三實誠,不願占這面嫩姑娘便宜。

“無妨的。若他們沒來,您再等兩天。兩天後還沒信兒,您自去便是。餘下的,權當謝禮。”她再加了一句,“聽聞今日有船隊前去郭木郭羅,王師傅,您是本地人,可識得船上什麽人嗎?”

“巧了!今兒确有一支船隊發往郭木郭羅,帶隊的劉把頭是我朋友。”雨聲漸急,王三說話的聲音也大了起來,爽朗脆直、熱絡自信:“待會兒我親自送您過去,跟他打個招呼,保準給您安排個乾淨穩妥的艙位,路上吃喝用度也有人照應!”

話到此處,他眉頭又微微皺起,流露出樸實的擔憂:“可是姑娘啊,這海上不比陸地,風急浪高的,您一個人……終究讓人不放心。就算平安到了那邊,人生地不熟的,劉把頭雖有些門路,怕是也有照看不到的地方……”

“到了郭木郭羅,便不勞您二位費心了。海上風浪,等閑人物,傷不得我。”葉微唇角微彎,語氣篤定。

王三張了張嘴,還想再勸,可見雇主那般淡然篤定,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聲嘆息:“唉……那您千萬自個兒當心。”

一路再無多言。

海風獵獵,吹拂少女衣袂,翛然飄飒。王三立于遠處遙望,心中喟嘆:“可惜了這神仙般的人兒。海水淼漫,九死一生吶……”

目送少女登上海船,消逝于溟濛煙雨,王三正了正鬥笠,驅車緩緩歸去。

……

“蓬萊啊?”漁船上的老漁夫聽到眼前年輕人的問話,樂呵呵地笑了聲。他道:“那可是個傳說裏的地方。小哥兒是奔那兒去的?”

赑屃點頭:“正是。只知它在東北方向,聽說那裏暗礁遍布。”

老漁夫黝黑的臉簇起笑來,他笑道:“暗礁遍布?尋常漁船,可去不得咯。”

漁夫感受着海風的濕潤與鹹澀,眸光落在很遠的地方,半晌眨眨眼道:“老朽知曉一個地方。興許……和那傳說之地,有點淵源也說不定。”

在老漁夫還是個年輕人的時候,他随祖父與父親出海,海上狂風暴雨的,浪打來,船控制不住方向,四處晃蕩,一片漆黑的天色裏,唯有閃電落雷照亮。父親落了海,祖父死拽住自己,把自己拉回船上。天明雨霁,船卻觸礁擱淺,船身破損,祖父與自己癱坐在冒出頭的礁石上。天蒙蒙亮,背後的海霧散開,還原了一座俏麗的綠島來。祖父遂拉起自己,說要上島找材料修船。

“那是座無名島啊。”老漁夫回憶至此,說道:“島上滿是奇異的樹,花草長得像玉石一般,蒙蒙的天裏籠着層光。路并不好走,剛開始的路就跟那些礁石一樣,我們的草鞋丢了,光腳走在上頭,腳底被磨出了好幾個血口子。”

“走了一天,沒見着認識的樹木花草。祖父就一樣樣試,先編了雙草鞋穿上。你說怪不怪?”老漁夫眼中閃着光,“老漢我一輩子,沒穿過那麽軟和的鞋!似踏在雲上,又像踩進水裏。就這麽軟的東西,再走半天,踩在鋒利的礁石上,愣是一點沒壞!那鞋還隐隐發亮,我都不敢下腳走路嘞。”

漁夫說着,聽他講故事的人慢慢圍攏過來。把舵的中年漢子笑道:“耆老又講他那仙島奇遇了。”

“是不是仙島不敢說,反正沒遇着神仙。可定是座奇島!”耆老回頭笑應一句,又坐直了身子,正色道:

“後來,我們找到一棵大樹,十幾個人都合抱不過來!祖父卻搖頭走過,選了旁邊一棵‘小’樹——說是小,那也是跟那巨樹比。祖父摘了片帶鋸齒的大草葉,在那兒忙活。我閑着去量那大樹,乖乖,我橫着兩大步過去,還沒夠着邊兒呢!那葉子亮晶晶的,上頭趴着只蟲子,也發着光,跟成了精似的!我大氣不敢出,生怕驚動了什麽精怪。嘿,奇了怪了,一眨眼功夫,那蟲子就變了,化作只鳳蝶飛走了,撒了我一臉亮粉子!”老漁夫邊說邊誇張地抹臉,惹得衆人哄笑。

“沒毒!有些掉進嘴裏,還有點甜絲絲的。”漁夫嘆口氣,“那時節,已在島上待了好幾天,餓得前胸貼後背,嘗着啥都覺得是好的。”

“我餓極了想摘果子吃,被祖父攔下。祖父認得百草,能吃不能吃,一眼便知。可這回他左看右看,也瞧不出名堂。他就擦了擦果子,說‘我先嘗嘗’。果子囫囵下肚,祖父剛咧嘴說了聲‘沒事’,人就‘噌’地一下飄了起來!兩腳離地,怎麽也落不下來,一直往上飄。直飄到那棵巨樹的樹頂,祖父才一把抱住樹乾,頭朝下,腳朝天,那大樹被他搖得嘩嘩響。”

圍聽的人裏,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正急呢,飛走的那只鳳蝶又回來了,翩翩然繞着祖父飛了一圈。怪事!祖父的腳就開始慢慢朝下了。他試着松開一只手,晃晃腳——嘿,能自個兒慢慢往下落了!”衆人聞言,這才松了口氣。

“祖父腳剛沾地,才發現手裏不知啥時候,竟折了根那巨樹頂上的樹枝下來。‘瓊枝玉樹啊……’祖父當時就這麽嘆了一句。”

把舵的中年人招呼道:“耆老,風浪要起了!大夥兒各歸各位!雇主們請回艙吧!”

“得嘞!”老漁夫笑着起身,“都散了吧,乾活去!”

漁船出海,短則數日,長則旬月,腳不沾地是常事。海上日子枯燥,傳說故事便成了最好的消遣,一傳十,十傳百,真假難辨。船上人也都心照不宣,沒人笑老漁夫胡謅,只當是段奇聞異事來聽。

蒲牢聽故事時,眼睛亮得驚人。聽完,他垂着小腦袋,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赑屃笑着拍拍他頭頂:“想什麽呢?”

蒲牢卻猛地擡頭,小臉陰沉:“說了別把我當小孩!不許拍頭!”赑屃一愣,這才想起眼前這“四哥”此刻并非那懵懂孩童的心智,讪讪收回手。

入夜,蒲牢找到值夜的老漁夫,用軟糯的童音纏着他:“老爺爺,白天那個島的故事,再給我講講嘛!”老漁夫呵呵一笑,問:“小娃娃,你叫什麽名兒啊?”

“小蒲。”蒲牢答得一本正經。

老漁夫怕他站不穩,便将他摟到膝上坐好,指着天邊一顆異常明亮的星辰,緩聲道:“小蒲啊,瞧見爺爺指的那顆最亮的星星沒?”

蒲牢用力點頭。

“朝着那顆星星的方向,一直走,走到天邊盡頭,就是那座島啦!”

蒲牢一怔,卻聽老漁夫又道:“故事聽一百遍,不如自己上島看一眼實在。”

蒲牢呆住,用軟軟的童音追問:“可您不是說……那只是個傳說嗎?”

他等了半晌不見回應,疑惑地轉過頭——身邊哪裏還有老漁夫的身影?

天亮後,他問赑屃:“你看見昨天講故事的耆老了嗎?”

赑屃一臉疑惑:“哪個耆老?”

蒲牢又去問其他年輕漁夫,問昨天把舵的中年人:“耆老去哪兒了?”衆人面面相觑,眼神古怪。有人努力回想:“咱們這趟……船上有這麽位老爺子嗎?”

諸人聞言,紛紛搖頭。

怪事!天大的怪事!難道昨天一天,竟全是場夢?蒲牢不由得懷疑起自己。

入夜,他再次凝望天邊那顆既遙遠又仿佛觸手可及的明星。它在群星簇擁下,光芒璀璨奪目。看久了,蒲牢發現它偶爾會迸發出五彩光芒,仿佛在無聲地催促:去吧,朝着那個方向,莫要遲疑!

翌日,蒲牢忍不住揪住赑屃的衣角,将夜裏的奇遇和盤托出。赑屃聽罷,略一沉吟,笑道:“聽大哥提過,東海盡頭有蜃氣樓臺。夏日蜃氣吐納,人若置身其中,易生幻境迷障。”

“才不是幻境!”蒲牢立刻反駁。

赑屃眉眼彎彎:“我也沒說那是幻境啊,四哥。”他心下暗喜,此刻的蒲牢又變回了那個心思澄澈的“小蒲牢”。他正色道:“蓬萊或許是真的。那耆老……恐怕是位引路的‘高人’。”

能在自己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潛入四哥的“夢境”,這手段遠超他們兄弟。若存心加害,大可不必如此曲折,設局引他們去個未知之地。非敵即友。為何指引蓬萊?所求為何?唯有親往一探。

“四哥,”赑屃垂眸,眼中閃過一絲促狹的笑意,“咱們……得學學那耆老的手段了。”

是夜,電閃雷鳴,風雨如磐。漁船在驚濤駭浪中劇烈搖晃,沉睡的水手被值夜的同伴驚慌喚醒,茫然望着驟變的天地。

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更令他們驚惶的,是沉沉黑夜中,似有龐然巨物潛入深海!層層雨雲之間,慘白的電光驟然撕裂夜幕,映照出那隐現于波濤中的、布滿森然巨鱗的蛇形身軀!那物于雷電劈撥間穿梭,翻轉身軀,上下沉浮,瞬息已遠遁千裏之外!

怒濤洶湧,船如一片枯葉,在浪峰谷底沉浮颠簸了整整一日。翌日,卻是豔陽高照。一個睡眼惺忪的小夥子撓着頭嘟囔:“昨兒夜裏晃得厲害,我還做了個怪夢……”

“夢該醒啦!”幾個端着水盆的同伴笑着應和,“準備揚帆,返航咯!”

是夢嗎?夢裏,那兩位船客仿佛化作了山岳般的巨獸,一者分水,一者馭雲,剎那間便消失在東北方的海天盡頭。

他下意識擡頭,望向那個方向。老人們都說,東北方暗礁如林,是漁船的絕地,去了就是找死。

他晃晃腦袋,被同伴一聲吆喝驚醒,笑着抓起上衣,往肩頭搭了條汗巾,大步走向甲板。那裏,同伴們正從海裏提水上來,就着鹹澀的海水洗臉擦身。船上淡水金貴,海水雖不能飲,日常盥洗倒也将就。

一聲聲號子響起,船身調轉,風帆鼓脹。頭頂豔陽晴雲,漁船似箭,向陸地回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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