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舊聞、司馬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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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登岸,落腳處是一座不大的荒島。島上草木稀疏,只生着些尋常花草,偶有海鳥飛來栖息,鳴聲聒噪。島上生靈懵懂未開化,對龍子威儀渾然不覺,更遑論回答什麽蓬萊仙蹤。
為避開天界可能的耳目,赑屃與蒲牢依循指引,晝伏夜出,全靠星辰引路,行程謹慎緩慢。狴犴與負屃則是日夜兼程,晚間只草草歇息兩個時辰,這般緊趕慢趕,竟在此荒僻小島與兄弟二人不期而遇。
略作休整,四人便說起各自途中遭遇。
狴犴将墟界所見所聞,尤其是那自稱伏羲四代弟子、道號達生的老者及其所述的方家舊事,詳細道來。他語帶困惑:“那老者言語颠倒無序,癡癡懵懵,卻自稱伏羲弟子,被困于‘長生’執念,還提及家族鑄器、子亡女喪、家業成灰……尤其提到‘金陵方家’與‘達生’之名。七弟,你早年游歷六界,見聞廣博,可曾聽聞過這金陵方家與達生真人的名號?”
赑屃聞言,神色微凝,那雙溫和沉靜的眸子深處,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了然,仿佛塵封的記憶被悄然拂去一角。片刻後,他緩緩開口,聲音平穩而帶着一種奇特的篤定,所述細節之精确,遠超尋常聽聞:
“金陵鑄器方家,确有其事,乃人間凡俗世家。末代家主,名叫方邴懷。方家之衰亡,堪稱慘烈。”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茫茫浮浪,言語中帶着些微沉重,“據傳,方邴懷之妻,曾寤生一女,名喚蘭因。因其生辰星宿主陰,命帶孤煞,被族人與方父視為不祥,蘭因滿月後,方家舉家西遷至昌江景德。又十五年,端午時節,蘭因與其兄祈蘭游玩昌江,不幸遭兇落崖。其兄身死,蘭因雖生還,卻被方父懷疑戕害兄長。”
赑屃的聲音低沉了幾分,繼續道:“此事後不過月餘,其父方邴懷郁郁以終。緊接着,方家偌大家業,竟離奇燼于大火,數百年基業,毀于一旦。那幺女方蘭因,就此下落不明。”
狴犴與負屃聽得心驚。狴犴追問:“那方蘭因後來如何?這與那達生真人又有何關聯?”
赑屃微微搖頭:“方蘭因失蹤後,世間無其确切音訊。” 他略作沉吟,似乎在斟酌詞句,“後世有零星傳言,道此女輾轉拜入留仙門派,為二十九代弟子,擅長魅惑之術,因與景德另一鑄器世家家主王道乾之淵源,得享長生。然……天歷元年八月十七,終在仙門圍剿下,重傷投水而亡,享年一百二十有八。”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重新聚焦在狴犴臉上,“至于方邴懷,應該就是六哥你所提及的自稱達生的老者,其如何成為伏羲弟子,又如何困守墟界,此等秘辛,赑屃未曾耳聞。墟界之說,玄奧莫測,困守其中不得解脫,倒與那老者心境相合。若他真是方邴懷,其遭遇……令人唏噓。”
赑屃這番講述,條理清晰,細節确鑿,甚至包含了生辰、名諱、死期等極隐秘的信息。狴犴負屃雖覺驚奇,卻也只當七弟博聞強識,見多識廣。唯有赑屃自己心中清楚,這些秘辛絕非來自市井傳言或尋常典籍。
他的思緒,瞬間被拉回到多年前,那個風聲嘯嘯、雕梁畫棟又幽深詭秘的所在——神木崖石xue,司馬璩的私人書窟。
那時的他尚且年幼,跟随師尊拜訪這位性情古怪、浪蕩不羁的史家。
師尊氣度雍容,淵渟岳峙,自有一派令人心折的上位者風儀,舉手投足間卻又透着文士的溫潤清雅。
而那位司馬先生……
甫至洞口,司馬璩已候于石階,其人如玉山矗立,寬袍半敞,一派落拓。他見到舊友,疏眉微挑,再垂睫一瞥,目光如羽,在小赑屃臉上輕掠而過,未置一詞。廣袖虛引,便自轉身,引二人入窟。
他信步走在最前,袍袖飄搖,在洞中光芒投射下,身後拖曳着一片長長的虛影。
小赑屃看似乖巧安靜地侍立師尊身側,低垂眼睑,實則眼角餘光早已将寬敞的前廳盡收眼底。廳堂中央是巨大的書案,其上堆疊着如山卷軸。那位司馬先生悠然落座案前,衣襟微敞,露出線條清晰的鎖骨,在搖曳燭光下泛着溫潤光澤,舉手投足間皆透着一種不羁的慵懶。他與師尊閑談幾句,手下筆蘸墨、書寫。執筆的姿态,觀之,卻甚是優雅:或凝神懸腕,筆尖駐帛,眉峰沉靜若摹天機;或唇角微勾,笑意淡極,倦眼洞世如觀棋枰。批注删改,信手勾銷,從容間難掩疏狂。
師尊端坐素椅,指托玉盞,觀茶煙袅散,若攬袖中雲山,氣度沉凝,隐有松風拂壑之韻。恰聆秘聞,眸光微動,似有星子墜入古井;偶遇司馬離奇筆削,只一瞥,唇角便掠了然微痕。那無聲投注的眸光與笑意,仿佛在說:“果然……又是你的手筆!”至交默契,盡在方寸。
司馬璩語聲不高,語調平緩若泉漱石,驚世之秘,由他娓娓道來,便似閑談家常。赑屃偏頭側目,安靜聆聽那些玄奧莫測的天地秘聞、上古神魔的恩怨情仇……故事字字清晰,攜帶着奇異的穿透力,飄入赑屃識海,激起圈圈寒漪,久久難平。
幼小的心,被彼時那些故事與司馬璩那歷經世事而洞徹後的淡漠、超然又疏離的态度,攪動得波瀾起伏。
趁着兩位大人沉浸在那宏大而疏離、卻又暗含機鋒的交談中,赑屃眸光流轉,縱掃周遭,終落在書案旁那幽邃側廊。那裏,沒有廳中燭火的暖意,只有一點寒芒幽浮,幽冷、奇異、仿佛來自亘古寒潭的微光,泛若漣漪,寂寂然誘人心魄。
某日,師尊與司馬璩出外辦事,神木崖無人看守。少年輾轉反側,百無聊賴,起身來到書窟,眼望着那條幽深側廊裏隐約透出的、不同于燭火的奇異微光。他被吸引着,緩慢走向那條秘徑……
風聲穿隙,如訴如咽。偶然急掠的山風,猝然穿過深不見底的洞口,嗚咽着掃蕩延伸而下的人力鑿磨的石階。越往裏走,空氣越發陰涼。
幽暗石壁上浮動着金箔婳紋。無數畫軸懸垂,被穿堂風鼓動,噗噗地敲打着冰冷的岩壁,在搖曳的燭光下投下幢幢鬼影。
少年懷中惴惴,忽而謹慎地回頭一望,不見鬼魅,便壯起膽子,往更深處走去。
燈柱上飄搖的燈火映照着深深嵌入牆壁的木架,架上塞滿竹簡、絹帛、皮卷、橐囊,堆積到岩頂,高聳如山岳,似要傾頹。置身其間,小小的身軀,似乎即将被它們深埋。餘光微掃,他注意到角落裏金垺銅山,錦灰成堆,一些廢棄的、帶着金玉碎屑的殘片被主人随意丢棄。
繞過浩如煙海的書籍,向更深處行去,景象愈見詭異。暗沉的巨大石桌旁,矗立着形态各異的人形玉俑,雕工精美絕倫,卻無一例外地沒有面孔。石壁上鑿刻着古老的壁畫:木葉蕭蕭,三位神祇立于江邊,衣袂飒然。三人懇請天地作證,歃血為盟,長江之水應和其聲,嘯戾咽鳴,那聲音似穿透渺遠時光,響在耳畔;狂風跌宕,雲霭灰霾宛如怒濤于空中翻滾撲打,一重疊似一重,其間有人形俄而行走,俄而停吟:“春夏疾逝,轉眼涼秋已來臨……”赑屃定睛細看那人衣着身形,分明是上幅壁畫中的一員,他背身而立,汀上秋葉紛落,西風促促。再往後,岩畫與碑文布滿塵埃,他拂去厚積的灰塵,神、仙、妖、魔、人,火焰濁煙、蕪雜混亂……前額兀地鈍痛,他急忙搖頭,晃去那些亂景,穩定心神。
他跌跌撞撞,手倚扶旁邊之物,溫潤觸感自指尖傳遞而來,似是肌膚,心頭頓時一驚。
惶然間,張眼凝神望去,那無面玉俑恍惚活了過來,光滑玉面反射幽光,透出說不盡的空洞寂寥。就在他被那些玉俑吸引,忍不住想再伸手觸摸時,不意碰到旁邊桌角一個物件,“嗝的”一聲,瞬間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個半開的、雕刻着精美浮雕的木盒。盒面,一位美人伫立崖畔,身後衆人圍堵,崖下淵水回旋。好奇心驅使下,他踮起腳,小心翼翼地捧下盒子。
打開一看,裏面并非珍寶,而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掌心大小的方形薄冊。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觸手溫潤,非金非玉。冊子封面空無一字,翻開內頁,墨跡清晰,仿佛新書,開篇赫然寫着:
“金陵玄武湖[古名桑泊]鑄器方家……”
幼小的赑屃心髒狂跳,如饑似渴地讀了下去,見證了一個家族從幽微到興起,再到衰落的歷程。最後一冊中,那些關于寤生孤煞、端午弑兄、家業焚毀、拜入留仙、尋覓長生、投水而亡的冰冷字句,深深烙印在他早慧的記憶裏。他還瞥見冊子末尾有句閑筆批注,語氣玩味,仿佛在記錄一件有趣的談資。
他震驚于那人的言語,有別往常所見的史家之語,玩味中透着戲谑,明明言及親身經歷、親眼所見,竟能冷漠如斯。就在他再三咀嚼之機,一陣涼風猛然灌入,吹得壁上畫軸噗噗亂響,燭火劇烈搖曳。一個身影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的陰影裏。
“小友,這地方可不是随便能來的。” 那熟悉的、舒緩平和如同泉水般的聲音自身後響起,聽不出絲毫責備,卻讓小赑屃瞬間僵住,寒意從腳底升起。他猛地回頭,只見司馬璩不知何時已站在幾步之外。他依舊披着那身松垮的衣袍,墨色長發未束,幾縷随意地搭在肩頭,更添幾分落拓不羁。他閑閑地倚着冰冷的石架,姿态放松,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神情,唇角甚至還噙着那抹慣有的、極淡的玩味笑意。然而,他的眼眸卻深不見底,燭光映在其中,如同投入古井的微芒,幽邃得讓小赑屃感覺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被那目光無聲地洞穿、覽盡。那笑意在此刻幽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莫測與深沉。
他緩步上前,腳步輕得像怕驚擾了塵埃。修長手指從容地從小赑屃僵硬的手中拈起那本小冊子,動作輕柔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這些東西,”他垂眸瞥了一眼冊子,又擡眼掃過那些無面的玉俑和浩瀚的書山,聲音依舊平和,“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好奇心太重,容易引來……不必要的麻煩。”他低頭看着小赑屃,那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看透時光,“尤其是一些關于‘長生’的閑談偶書,更是鏡花水月。當然,赑屃是龍子,這等凡人執拗追尋之物,于你,不足為重。至于史家之筆,寥寥幾字,又豈能言盡世間悲歡離合?莫要沉溺、輕信。”
那深邃的眼神和輕描淡寫的話語,卻比任何懲罰都更讓小赑屃感到一種刺骨的寒意和巨大秘密的重量。他明白了,這個書窟,這些記載,是司馬璩絕對不容他人窺探的禁地,是他“自娛”的隐秘王國,藏着無數足以颠覆認知的真相與謊言。而關于方家、關于長生、關于墟界老者方邴懷的一切,都來自這個神秘而危險的地方。
這個秘密——司馬璩書窟的所在、那些無面玉俑、以及他幼年那次冒失探索後被“寬恕”的經歷——早已成為赑屃烙印在心淵最深處的禁忌。
然而,支撐他縱使親如兄弟,也絕不吐露半分的,遠不止于此。
三百多年前那場驚天動地的戰役,才是他心中最沉重、最不可觸碰的鎖鑰。正是他,将遠古陣法“時間之海”透露給了當時雄心勃勃、意圖逆轉乾坤的二哥睚眦。那套陣法,源自他的師尊。睚眦憑借鐵腕手段與龐大勢力,調動難以想象的力量,終将計劃變為現實。
此事雖未被睚眦告知其他兄弟,卻瞞不過父王。龍宮之主,執掌四海,茲事體大,父王必然要全盤知曉。那雙銳利如刀的眼睛從未停止探究——父王始終懷疑,以赑屃當時的閱歷,絕無可能憑空知曉那等逆天秘術,背後定有高人指點。他多次旁敲側擊,甚至直接詢問,試圖從赑屃口中套出那位“高人”的名諱,期望能再獲臂助。
赑屃對此守口如瓶。
他深知,一旦吐露師尊名諱,不僅會暴露自己,更會将那位如師如父、給予他庇護與教養的恩師,直接置于各界的眈眈虎視之下。師尊超然物外,等閑不願涉及紛争。早先赑屃投入其門下,便已發下重誓,絕不外道師承。因此,面對父王的試探,赑屃永遠将答案歸于那副精心編織的、無懈可擊的面具:“皆是赑屃早年游歷六界時,于市井傳聞、散佚古籍中零星所得,多方考據拼湊而來。”他語調平穩,神情懇切,仿佛那些驚世秘聞,真的只是他博聞強識、孜孜以求的結果。
此刻,在這荒島之上,向兄弟們講述方家舊事時,他內心翻湧的,正是這層層疊疊、如山岳般沉重的雙重隐秘——既有來自司馬璩書窟的禁忌,亦有源于師尊傳授的陣法之密。這些,都是他必須獨自背負,至死方休的重擔,絕不可與人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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