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假舟楫者如之何(二)

關燈
假舟楫者如之何(二)

山居寂寂,蒲牢眸光投向海邊那幾抹零星身影。海風送來的低語,令他神色驀然一動,指尖不自覺攥緊廣袖一角,用力至骨節泛白。然僅一瞬,那微瀾便歸于死寂,眸光複凝為冷鐵,嘴角牽起一絲譏诮的弧度。

“東海之危,四海之險,水族之殇……”他低聲自語,聲若寒冰,“與我蒲牢何乾?” 眼角悄然漫上一抹猩紅,他垂首看向乾坤袖,語氣倏而摻入幾分舊日的癫狂與怨毒,“斬天之鋒?……睚眦,他們都想救你,卻誰曾顧念我的死活?”

……

室內,一帳青紗。

帳幔紋理細密,質地輕軟,長風入室,便拂動飄灑,恍若流雲。

那淡淡的青,在初升東山的月色暈染下,泛出近乎蒼白的朦胧光暈。

赑屃悄立窗外,見床榻上少女側身安眠。

青色,是她曾說最愛的顏色。

他收回欲叩門的手,只極輕地道了句:“好夢。”

帳內人倏然睜開雙眼,明澈眸中閃過一絲警覺,望向窗外剪影。她不懼蚊蠓,可那原主卻極畏,常致夜不能寐。為此,赑屃細心備下這頂紗帳,更特意擇了這淡青色——那個“她”最喜歡的顏色,也是此刻的“她”最讨厭的顏色……

這青色,曾是她作為巫者溝通天地、奉獻犧牲時所著之色。如今,它仿佛道道嘲諷,無聲地飄拂搖曳,時刻地提醒她——那些過往的虔誠與無私是多麽可笑!

東海龍子……

她阖目,翻身向內,将那抹刺眼的青隔絕于視線之外,思緒卻如潮湧。旋即,她又睜眼起身,聲線調整得恰到好處的柔軟,揚聲喚道:“赑屃,是你在外面嗎?”

赑屃聞聲折返。

推門而入,少女已披衣端坐床沿,沖他恬靜一笑。赑屃近前,極為自然地為她攏好微敞的衣襟,指尖靈巧地系緊衣帶。少女垂眸,感受着他的細致呵護,目光不由愈發柔和,輕聲探問,帶着小心翼翼:“那位……仙子如何說?”

赑屃聞言,不由輕輕一嘆,繼而道:“別怕。” 他溫熱的掌心輕輕撫過她的發絲,帶着撫慰的力量,“只要你跟在我身側,我必然護你周全。”

少女螓首低垂,靜默片刻,方細聲道:“我明白的。觀今日情狀,她顧及懸壺島民,總需掂量幾分……” 她擡眼,眸光溫軟,“加之你們貼身相護,短期內她應該不會妄動。可……你們終究不能時時在側,若我落單,只怕……”言及此,少女娥眉輕蹙,淚光盈然,不由垂下頭來。

赑屃眸光微沉,他細細審視少女神情,緩聲問道:“微,你傷重初愈,此前我不忍追問。如今,可否告訴我,你究竟……探得了何等隐秘,竟招致天界追捕?”說着,他于旁側矮凳坐下,姿态放松,試圖減少她的壓力。

少女低頭緘默,貝齒輕咬下唇,似有難言之隐。赑屃見她躊躇,心下一軟,本欲作罷,然事态重大,只得硬下心腸,聲音放得愈發輕柔:“若僅為追尋蓬萊,僅……僅是犯了‘寄靈’之忌……”

聞聽“寄靈”二字,少女渾身劇顫,驀然擡首,黑白分明的眼中已盈滿驚懼淚水,撲簌滾落。赑屃低嘆,傾身以指腹拭去她頰邊淚痕,“莫怕,微。告訴我,我方能為你籌謀。信我,可好?”

少女輕拭淚痕,猶豫再三,終是從識海內引出一物。赑屃見她此舉,心下微驚其修為進境,凝神望去,只見她掌心托着一塊流光溢彩的玉牌,氣息竟是那般熟悉——仿佛與禁地之中,那尊玉像心口所蘊之物同源!

那玉牌于幽室中瑩然生輝,明澈光華自內裏氤氲流轉,其上符印細若蚊足,卻似縮映着一方奇幻海天,奧妙無窮。

少女摩挲須臾,旋即雙手奉上。赑屃強抑心中驚濤,面色沉靜地接過,細觀之下,輕聲道:“……蓬萊舊物?”

假葉微、真白苎,聞言亦是一震:“你……你如何認得?”

“早年游歷時,聽人提及。”

“聽人提及?” 少女面露疑色,“何人?可知其名姓?” 語中透出幾分急切。

“未曾細問,彼時他醉語含糊,我只當是妄言。匆匆過客,一面之緣罷了。” 赑屃謊話圓融,不着痕跡。哪有此人?此物紋樣,分明源自義父玳瑁所贈《山海注疏》。他能知曉諸多蓬萊秘辛,多賴此書。然而此事,縱是面對葉微,亦不可言明。蓬萊與東海之關聯,愈疏遠愈好。少女雖疑,亦難指摘,只得續道:

“我……我誤入蓬萊結界,得了一番機緣,蒙一位異人贈此玉牌。雖得機緣,那中心地帶的屏障卻堅不可破,周遭海流混沌兇險。與我同行的修士執意深入,結果……一入其間,立失方向。我苦候數日,未見他們歸來。”

赑屃心下沉吟,依葉微所言,那混沌海流裏可能蘊藏了某種陣法。其描述聽在耳中,愈發像是殘缺、微縮的……遠古之陣——時間之海。天地萬物,縱有通天之能,亦難敵時光磋磨。光陰可令滄海幾度桑田,仙族壽元雖長,陷落此陣,若不得速脫,亦将神魂俱滅;何況凡人修士,入內只怕頃刻間便會化為浮沫,融入海流……

恍如墜入精密棋局,赑屃心頭凜然,他不信世間有此等巧合。赑屃面上卻不露分毫,佯作思忖,問道:“那異人何等模樣?所言何事?微,你需細細說與我知。”

少女早有腹稿,從容應道:“是位和善老者,身着道袍,面貌……面貌……” 她扶額蹙眉,“如霧裏觀花,朦胧難憶。只記得他說,此玉牌乃開啓蓬萊之鑰,待月圓之夜,尋得那斷了根基的蓬萊島,奉上玉牌,便可借太陰之力與昆侖鏡殘片之能,撕裂虛空,令海壑洞開,現出通往‘鏡中蓬萊舊址’之途。我恐是陷阱,疾走逃離,醒來便身在結界外圍,袖間跌下此玉……”

“微,當初,你為何執意要尋蓬萊?”

“我……” 少女起身,眸光躲閃,聲若蚊蚋,“我自有緣由……”

“是為求長生嗎?” 赑屃跟在身後,溫聲問道。

少女先是點頭,複又搖頭,擡眸望向他,目光懇切:“赑屃,我曾與你說過的——詩雲蓬萊:'飄遙八極,與神人俱。思得神藥,萬歲為期' ,我向往那般逍遙仙境……” 她纖指輕輕捏住赑屃衣袖一角,“你們久去不歸,我、我亦憂心你們遭遇不測……幸而、幸而……”

被那樣一雙氤氲着依賴與企盼的眸子凝視,赑屃心中疑窦漸被愧疚與憐惜取代,雖未全然消散,卻也不再緊逼。他将少女攬入懷中,任她軟軟倚靠肩頭。

少女卻是心思百轉:那陣法,确然存在。绮夢曾言,此陣極似遠古之陣,與三百餘年前那場大戰中現世的“時間之海”頗有相通之處:仙魔入內,方向盡失,時間流速之快,瞬息便可道消身殒。

那頭,绮夢仰望海天之上,月輪将滿。她猶記得司刑殿後山神樹下,那黑袍人被赤紅鎖鏈重重綁縛,數丈之內,等閑不得近身。他的臉龐被火焰燒傷,已看不出原來模樣,他對她說道:“當年四海與人界之戰,終局所布‘時間之海’,世人皆歸功于睚眦之謀,然我疑為當時聲名不顯的赑屃所授。”睚眦魂寄紀炎劍,绮夢唯有激赑屃出手,方可一探虛實。

當然,她之所為,不過是推波助瀾罷了。

赑屃為救睚眦,解東海之困,方尋蓬萊複生之法。《山海注疏》載有蓬萊化死為生之秘與仙藥之神異。此行又親見懸壺島藥石之效,窺得懸壺與蓬萊關聯甚密,蓬萊之能必遠勝于此,遂予其複生睚眦之望。

赑屃望入那雙似熟悉又陌生的眼,笑容溫和,語氣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微,蓬萊舊址飄渺難尋,恐遲則生變。今夜月色甚佳,正宜出行……你可願為我引路?”

葉微聞言,心下電轉,面上卻不露分毫,當即莞爾一笑,似欣喜無限,柔順颔首。旋即,她眼波流轉,帶着幾分天真與好奇,輕聲探問:“赑屃,一直未曾問你,從集雲鎮起,你便心急尋那蓬萊,究竟所為何事呢?”

赑屃眸光微閃,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狡黠,他唇角輕揚,溫聲道:“我麽……自然也有我的緣故。” 竟是将她早先的話語,原樣輕輕地奉還。

葉微似被噎了一下,纖指下意識地蜷縮,随即微嗔地睨了他一眼,那眼神似嬌似怨,恰到好處。她順勢轉開話題,語調愈發柔軟關切:“這般匆忙便要啓程嗎?我倒沒什麽要緊物事需得收拾,只是你……需備之物,可都周全了?莫要遺漏了什麽才好。”

赑屃見她這般情态,眼底笑意加深,淡然道:“放心,萬事俱備。” 他略作停頓,目光似不經意掃過窗外月色,續道:“只欠一物。不過……也快了。”

……

赑屃返回居室。

東窗洞開,圓月姣姣,玉色如水漫溢,鋪染滿屋。蒲牢手捧紀炎劍,龍爪金鱗、鑲滿寶石的劍鞘于清瑩夜光下,隐現亮澤。他細細擦拭,掌中劍似也沉醉月華,不似往日躁動。

“四哥,怎麽不點燈?” 赑屃自袖中取出一支粗大白燭點燃,燈芯躍動,一縷青煙袅袅散逸。他細心罩上燈罩。

“見你飲了島上的酒,身子似大好,如今感覺如何?” 赑屃關切道。

“神思昏沉,舊事紛至沓來,亂人心緒。”

“明日,我看看能否向島民再讨些酒來。”

“不必了。” 蒲牢搖頭,“他們雖非天界所屬,卻與軍機處那人走得近,如今尚未結盟,不得不防。”

“也是,難保绮夢不做文章,” 赑屃一笑,“還是四哥思慮周全。”

蒲牢擡眸看了赑屃一眼,目光如能洞悉其心。兩人視線交彙一瞬,蒲牢複又垂首,将擦拭好的紀炎劍收入袖中。

赑屃奇道:“四哥是有話要對我說?”

“七弟,記得你的生辰是三月初七。”

“是。記得我生辰者不多,在東海首個生辰,還是四哥為我張羅。” 赑屃腼腆一笑,走至蒲牢身旁坐下。

“那時,鸱吻未誕,狴犴亦未歸東海。囚牛、狻猊、我,乃至睚眦,皆齊聚為你慶生。” 彼時兄弟雖已有隙,尚存幾分和睦。蒲牢首個自丞相處得知赑屃生辰,便告知諸兄弟,共設筵席。

“是啊,大哥奏樂,二哥舞劍,五哥于旁焚香作畫,四哥你……” 赑屃說到此處,低頭莞爾,“一展嘹亮歌喉……”

蒲牢聞聽“一展歌喉”,亦不由失笑,“莫提了,皆是你們起哄……贻笑大方。”他輕嘆一聲,悵然望向窗外明滅的星辰,“你說,我等……還能回到那時麽?”

赑屃斂去笑意,默然片刻,望向蒲牢:“只要四哥願意,便可回去那時。”

蒲牢搖頭,笑嘆:“睚眦野心勃勃,排除異己。他若歸來,首當其沖便是清算舊怨。”

“眼下強敵環伺,二哥不會如此。”

“待塵埃落定之後呢?”蒲牢看向赑屃,唇角含笑,“待睚眦大權獨攬之後呢?”

蒲牢嘆息:“七弟,你此行……是将我、大哥、九弟,及一衆臣屬,全架在火上烤啊……”他拂袖起身,赑屃亦随之而起:“四哥……”

“睚眦乃龍蛟混血,我為龍蛇混血;睚眦生母目蓮乃南海龍王姊妹,縱是龍蛟混血,龍脈斑駁,亦尊貴無匹,遠勝我母。我母……僅是目蓮夫人陪嫁婢女……睚眦性傲,自幼便不屑與我言語。”

“那是二哥性情使然,并非輕慢于你……”

“尊卑有別,我豈不知?”蒲牢緊盯赑屃,打斷了他的話,“七弟。……然則憑何?血統?溯洄億萬年,何來血統之說?不過是利益争奪、勾結、世代累積……如此而已!我僅為自身謀算,為我母親謀算,為我那未出世的孩兒謀算!——何錯之有?”言至此處,蒲牢琥珀色的眸中已盈滿水光,他死死盯住赑屃,下一瞬又慌忙眨去淚意,續道:

“積怨已深。赑屃。非是他死,即為我亡。”蒲牢語聲斬釘截鐵,似無轉圜。

赑屃默然不語,只是凝望着他,眸中似有淚光閃動。

“看來,今夜注定無眠了。”蒲牢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輕聲道。

燈花倏地爆開,燭火猛地一跳,青煙袅袅散入空中。

赑屃望着蒲牢,眼中蓄積的淚,終于無聲滑落,一滴、兩滴,悄沒入衣襟。“四哥……”他低聲喃喃,良久,忍不住垂首,發出一聲極輕的、意味難明的苦笑:“未料想,最知我者,竟是四哥。”

話音未落,赑屃出手如電!蒲牢雖警醒格擋,終是慢了半分。他只覺腕間一麻,周身氣力如潮水般驟洩,靈力失控奔湧,乾坤袖的禁制于此瞬間洞開……赑屃搶上前扶住他軟倒的身軀,蒲牢另一只手中将凝未凝的星芒也被立時按下。額際冷汗涔涔,蒲牢轉目瞪向那炷異香袅袅的白燭,目眦欲裂,掙紮着從齒縫間擠出憤恨之言:“……早有預謀!七弟……你……為何連你……也要如此待我!”

……

浮天滄海,月下懸鏡,海霧生、蜃樓成。

赑屃搖着一葉輕舟,任憑那葉子般的輕舟于悠悠的海面浮沉,縱使驚濤拍來,小舟亦不過順勢起伏,時而破浪噴雪,如履平地。

舟尾坐着一妙齡女子,她雙腿并攏斜放,姿态小心,纖指不忘牢牢抓住兩側船幫,靜默不語。

白雨跳珠,打入船中。少頃,船艙隆起,箬篷覆頂。赑屃喚少女入艙避雨,自身仍伫立船頭。他身姿巋然,手執竹篙,忽而輕點水面,扁舟頓如離弦之箭,破浪疾行。

驚雷滾過,海天墨染。愈近蜃樓,風浪愈狂,阻力愈巨。狂瀾滔天中,赑屃猛一點水,扁舟驟然離浪躍起,乘勢駛入那光怪陸離的蜃樓幻境之中。

五彩斑斓的甬道外,滿是漫溯的海水。葉微取過鬥笠,出艙戴于赑屃發頂,面對他綻出淺淺梨渦,溫柔莞爾。

赑屃偏首,唇角浮起清淺弧度,繼而轉首凝望前方,憑一支竹篙,渡此無涯孽海。

……

翌日清晨,天光漸亮。室內空寂,唯餘窗外鳥鳴。

蒲牢仍于榻上酣睡,身上妥帖地蓋着一床薄被,只是神情頗為不安。他猝然睜眼,翻身而起,意外發現身上所覆之物,緊接着,下探乾坤袖,果然,袖內的紀炎劍已不翼而飛了。

蒲牢氣急敗壞,不顧藥效未散、四肢酸軟,旋即翻身下榻,跌跌撞撞地撲出門外尋人。狴犴與負屃聞得動靜疾步趕來,正見蒲牢面白如紙,氣息急促,斷言乃赑屃盜劍潛逃。

兩人不由面露震驚。

負屃看向狴犴,“這樣大的動靜,七哥和葉姑娘都沒來看看,應該是……”

狴犴心裏早有準備,只是有些意外,意外赑屃行事決絕,孤身赴險,他沒想到他會在昨夜動手,更沒料到赑屃會帶上葉微。他目光示意負屃一道穩住蒲牢,蒲牢瞥見他倆神色,瞬間了悟他們的心思,當即雷霆震怒,一口氣驟然窒在胸口,猛地咳出一口血來!

狴犴面色一沉,立即扶住蒲牢,探指其腕脈,只覺他脈象浮亂急促,與昨日服食島酒後的平穩和緩截然不同。心知恐是因驟遭變故、心緒激蕩,引動了舊疾。他迅疾自袖中取出一枚小巧藥囊,其間瓶罐井然,擇其一倒出幾滴清液,喂入蒲牢口中。

“怎麽樣?”負屃急問。

“性命無礙,只是受了些刺激,舊疴翻湧。”狴犴輕輕嘆息,向負屃解釋道:“事先準備了些藥,對症的。”

負屃心下稍安,卻又掠起一絲驚疑,側目看向狴犴:“五哥,你與七哥……”事先商量好的?

“沒有,”狴犴懂得負屃的未盡之意,他目光掃過藥囊,淡然應道:“本來預想着會有一場大戰,事先備了四哥的藥,也備足了你我之用的,未料到七弟搶先動了手。”

負屃說不出話來,仍是狴犴出言囑咐:“先扶四哥回榻上靜養吧!”

恰此時,绮夢聞聲而來,倚門望見屋內情形。她初時輕蹙蛾眉,細察幾人只言片語、神情動作,便已知大概。那雙洞悉世情的眼轉向遠方的浩渺雲水,唇角泛起一絲笑意,似了然,似計成,那笑意極快隐沒,下斂的眼眸深處繼而泛起一縷幾乎無人能察的憂思與審度。

狴犴正心亂如麻,既有對蒲牢病情的憂慮,又有對赑屃此行的擔心,擡眼間恰捕捉到绮夢那一閃即逝的奇異神色,心中疑窦頓生。他心下略一思慮,目光如炬,直刺向绮夢,似笑非笑道:“仙子昨日曾言:奉天命,擒拿‘要犯’,此刻人已遁走,仙子卻安之若素,似乎……并不覺意外,亦不急于追尋?”

绮夢迎上他的目光,笑容無懈可擊,聲音依舊清泠如常:“殿下說笑了。天界敕令如山,绮夢自當竭力以赴。然,東海龍子神通廣大,若誠心隐匿一人,我一介小小執令官,縱是心急如焚,又能如何?莫非還能将東海翻過來不成?終究需得循章上報,靜待天裁罷了。”她語鋒微轉,似嘆非嘆,“意外嘛……自是有的。只是世間萬象,因果相循,昨日種因,今日得果。諸位殿下家事紛繁,绮夢一介外人,縱覺意外,又何須過于驚詫呢?”她輕巧地将問題拂回,一旁的負屃未解其話中深意,只覺這天界女子語帶奚落,仿佛在看他們笑話,卻不知狴犴聞言,凝視绮夢的目光愈發深邃複雜,心中已斷定此事絕非表面那般簡單。

绮夢見狀,唇角那抹無懈可擊的笑意加深了幾分,似覺此地再無停留之必要。她微一颔首,聲音依舊清泠悅耳:“此間事了,绮夢還需斟酌如何回禀上官,便不多擾諸位殿下處理家事了。” 言罷,竟是不再給狴犴追問的機會,身形微轉,衣袂飄然間,已似一片無重的雲彩,向島外翩然而去。

狴犴豈容她就此輕易走脫?此女心思莫測,言辭閃爍,既對赑屃帶走“葉微”之舉看似放任,又提及“上報天裁”,其真正意圖晦暗不明。他心中憂懼驟增——赑屃攜劍帶人前往那吉兇未蔔的蓬萊,若此女暗中另施手段,或引來天界追兵,七弟他們豈非險上加險?

念頭急轉之下,狴犴當即立斷。他側首對負屃沉聲囑咐,語速快而清晰:“八弟,四哥病情不穩,勞你悉心看顧,萬勿再出差池!我去去便回!” 話音未落,他已無暇再多解釋,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迅疾如電的流光,緊跟绮夢身後,疾追而去!

負屃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一愣,他仰天望向那随着绮夢離去而逐漸彌合的金色結界,“五哥,你也是太看得起我了……”

海風卷過空庭。他望着榻上昏沉的蒲牢,又看向兩人消失的方向,心下茫然更甚,只覺一團亂麻:不知道還能否借水紋或游魚傳訊,向大哥說明此間事宜,尋得支持?還是先護好四哥,靜待援兵吧……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