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雨打花枝深閉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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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打花枝深閉門

喝了藥昏昏欲睡,葉微站立船頭片時,便打起呵欠。赑屃催促她進艙休息。葉微倚靠箬篷,受傷的身體仍處于恢複期,旅途勞頓,少焉,即沉沉進入夢鄉。

夢境迷離,鬼影憧憧。龍子們的面孔倏忽閃現,俄而,背後天際直直墜下衣袂飄舉的天人。轉瞬,她阖目埋臉,沉入深水——地動山搖間,岩漿奔突如沸。在那煉獄般的境地裏,她化身為魚,拼死銜住一塊下沉的明玉,奮力搖尾,欲逃離險境。

灼浪炙烤着她柔弱的軀體,海水難以消解自地底迸射的熱意。周遭水氣蒸騰,海水與岩漿交噬,嗤嗤作響。前路莫辨,不防被飛濺的火山石擊中,身形踉跄而下。她竭力掙紮,不知沉浮幾許,終是失卻知覺,墜入幻海,向冰凍的珊瑚海落去。

卧于叢生的珊瑚之間,銀魚迷迷糊糊又入一夢。夢中,一位自稱廣玉的真人席地而坐,從旁随手捏了塊白玉蘿蔔,向遠道而來的客人介紹一門名曰“死物化生”的絕藝。

但見他左一刀,右一刀,旋即将那似還完整的玉蘿蔔輕舉至半空。霎時間,層層疊疊的絲網随風撒開,飄向遠方。

廣玉似含淚光,苦笑低語:“這手藝頗有趣味。我一生之中,只教過兩人。他們本是這世間我僅存的族人……”

它滿心茫然,不知自己因何來此,又為何徘徊不去。它只知,望見岸上那位蒼老含淚、形單影只的老者時,心頭無緣由地一酸。它本能地翕動唇吻,急欲告訴他——你還有我,我在這裏。然翕唇之際,唯餘水泡串串,無聲消散。

“那兩個可憐的孩子……”

天邊殘輝流光猶在,一叢發光的蓬草與風纏綿,悠然落于來客掌心。那人眼底含淚,凝望掌心。

風中的絮語萦繞聚散……

它擺尾轉身,回望石崖之外——風卷海浪,天火灼燒着黃昏。天邊的雲霞被疾風吹散,大朵大朵地從她頭頂飛掠而過。

滿心悵然之際,一滴淚自眼中滾落。那淚滾燙如地底溢流的熔漿。她茫然撫過臉上淚痕:生來沒有淚腺的魚,怎麽會哭泣呢?

……

赑屃拂去葉微眼角挂的淚水,若有所思地瞧。舟中女子倚靠船壁,冷汗涔涔,沉浸夢魇之中,一時無法醒轉。

她很像過去他了解的微,又不完全一樣。赑屃凝視少女,眉峰緊鎖:這樣的葉微讓他感到陌生,很陌生……懸壺秘境數日,結界之外,可能時間流速不同,葉微遇到了不少事,可究竟是什麽樣的一些事,将她變成這番模樣……

绮夢是天宮中人,她的話,摻雜了真假,不能全信。绮夢與他說,此人早已身故,現今不過寄靈之物。這倒令他想起狴犴提及的達生真人所言——因尋蓬萊而殁者,會被鎖入一副田園樂景圖,每逢月夜,這些人會将自己的神識寄托于随處可見的銀魚身上,游往海面。如若不歸,不多久便會死去。可她的存在,恰恰說明了此論尚付闕如。

那麽,游離長生天外的銀魚何以長存于世?

赑屃凝望揣摩,良久,方撐膝起身,便在此刻,葉微睜眼,眼底滿布惶然之色,餘光瞥見赑屃立在身側,忙斂色揉目笑道:“方才魇住了。可是到地方了?”

女子這般情态實在像葉微。赑屃微頓,溫聲道:“快到了。你且整備,靠岸時難免颠簸。”

“恩。”葉微點頭,放松彎曲的雙膝,用袖子随意拭去額間薄汗。服藥後沉睡許久,除卻先前的流沙河險阻,途中竟出奇順遂。當時假托留生門周旋,在赑屃跟前布設長界虛空。那時赑屃目光與言語帶着探究,卻未發一語,自然,若他發問,自己已打好腹稿,亦能從容應對。她便是在賭,賭赑屃即便心生疑窦,但對“葉微”情意未盡,有所顧忌。流沙河後,赑屃給予藥水,她通曉藥理,輕一嗅聞,便知是療傷聖品,卻多添了幾味安神藥材,劑量遠超常例。她佯作不覺飲下。

舟身觸岸輕震,艙內晃蕩片刻複歸平靜。葉微跟随赑屃下船,探身出艙剎那,死氣沉沉的灰霭攜風吹面。

記憶中的蓬萊,若隐若現在雨霧滴翠之間,悄怆幽邃,宛如複沓邈遠的歌謠。世人皆傳,其毀于天火,卻未料到,蓬萊尚存一角。失去廣玉真人與島民維系,仙島日漸傾頹,海風吹進海水,加速幸存建築的腐壞。

海氣迷茫中瞥不甚清的翡翠一角,漸漸顯露它的真面目。

赑屃回望岸邊那抹粲然熒光,他借滿月之機、蓬萊玉鑰之功、昆侖鏡殘片之力,開啓蓬萊遺址通道,那昆侖鏡殘片不過指甲大小,鏡面幽深如古井,邊緣清輝流轉,此時功成,便如晨間朝露,漸微漸隐,悄然湮滅。他面上不顯,心下卻是一沉:此物是威能耗盡,還是自行隐匿?他二人此後該如何脫離這遺世孤島?然事已至此,唯有一往無前。

頭頂濃雲積累得太過沉重,驟雨降落,葉微立于蒼穹之下,眨了下迷蒙的眼睛。赑屃伫立原地環顧一圈,再回頭來看葉微的反應。“怎麽了?”赑屃開口問道。

“莫名熟悉。聞名遐迩的海外仙山,竟破敗至此,叫人唏噓。”葉微抹去面上雨水,笑對赑屃道:“我們不若先回舟上,待雨歇了,你要找什麽,我陪你找。”她近鄉情怯,借關懷之語,暫駐腳步。

赑屃眸光微動,側首淡道:“我所求之物在蓬萊閣。方才那般的蜃樓通道不常出現,我們需抓緊時辰。”

“蓬萊閣?”葉微環視四周,而今此處,屋舍傾圮,哪有像閣樓的地方呢?

撩開薄如輕紗的雨幕,鞋履碰到坍塌脆裂的石碑,赑屃俯身細辨碑文,撫膝感嘆道:“若八弟在此,肯定不消片刻,就能知道上面所書真意。”

葉微抿唇一笑:“讓我看看。”葉微亦然俯身,赑屃見她湊來,不由凝視一眼葉微嫩白的側顏與認真的神情,而後默然讓出一步。

只見素指拂去塵灰,逐字譯道:“上面說的是,煙雨樓閣(正南二十裏),南畝曬鹽(東南三裏),這些細長的痕跡,是繪制的地形建築,文字乃注解。這塊石碑,記載了島中布局概要。”

赑屃點頭應道:“那我們先前往‘煙雨樓閣’。”

葉微奇怪赑屃怎麽不問她何以識得這些古字,見赑屃要去煙雨樓閣,她安靜起身,跟在疾行的赑屃身後,小步快走。

她見赑屃此刻步履匆匆,全然不顧她病體,心下不由惴惴:他待“自己”确有情意,重傷時日夜看護、無微不至。可如今心事重重,目光不似往昔溫存,是先前流沙河之舉止,讓他與“自己”心生嫌隙?抑或蓬萊之行重過眼前人?

無論何種緣由,都叫她心口泛酸。此情,不由自主。許是寂寥太久,恰被他溫柔照拂打動。每次心生算計,總浮現他伏在病榻前照顧的模樣,諸般情緒便紛至沓來,酸楚、自責、無奈。沉澱下的,竟是最不該的患得患失與愧疚。

這便是動心?左胸漏跳半拍,步履微滞。恰逢赑屃停步回眸,清俊側臉在熹微天光裏半明半暗,沉肅中透着溫柔:“可還跟得上?”

葉微點頭,料他未能看到,便轉而笑應:“我沒問題的,快行便是。”

赑屃返至她身前屈膝:“上來。”

葉微後退一步,結巴道:“不是說時辰緊迫?地面崎岖,負着我多有不便。”

“你重傷未愈,不宜勞累。”赑屃穩立不動,溫聲道:“上來吧,我背得動。”

明亮的雙眸溫柔如水,葉微面上綻開笑靥,小心趴到赑屃寬厚的背上。“我也可以在原地等你的。”她輕聲說道。

“陌生的地方,況且是蓬萊,你一個人待在原地,并不安全。”赑屃端詳周圍環境,不在意地答道。

葉微內心竊喜。确乎背負輕松,葉微一顆跳動劇烈的心逐漸回歸了原來的節奏。好想将臉靠上去啊,葉微抿唇輕笑,終逼迫自己将頭擡起,幫他留意四周動靜。

赑屃背負她,腳程加快,不消片刻,陰刻“煙雨樓閣”字樣的太湖石赫然在望。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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