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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殿奏禀、黑白布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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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殿奏禀、黑白布濩(一)

阿默的不告而別,令衆人措手不及。小南河心緒翻湧:眼下衆人正為團結陸上仙門、奏禀懸壺島之事奔走周旋,阿默雖口不能言,卻是親歷此局的關鍵人證,為何竟在此時不辭而別?

衆人又尋了一回,仍不見阿默蹤影,只得先料理懸壺島的事。

趕至島上不久,衆人便已分兵數路:廣玉、厭霜、楚澥宇等留守島上安頓遺民、收斂屍骨、搜尋蛛絲馬跡;蓬萊二弟子溫彥偕本門弟子及齊芳閣數人,則領命追索潰散的妖魔蹤跡。

溫彥他們連日循跡而追,中途又分出數路探向其他方向——畢竟西南雖是妖魔老巢,卻也難保餘孽不會逃往別處。幸而追至蜀中地界時,正逢一批奉命下山馳援誅仙鎮的仙門弟子經過,其中留仙一位司馬師兄神通廣大,出手相助,這才得以在短時間內追回了那尊鼎。

此時距離廣玉他們趕到懸壺島,已過了三日。

是夜,廣玉獨坐蓬萊閣中,案上攤着幾封即将發往各仙門的求援信。

案頭一角,靜靜躺着一枚黑色琉璃珠,珠身幽光流轉,似有亡魂在其中低語。

厭霜推門而入,奉上一盞熱茶,輕聲道:“師父,溫彥他們來信了。”

“信上怎麽說?”

“衆弟子此去西南,追蹤屠戮懸壺島的妖魔餘孽,已有斬獲——在齊芳閣、清沅宮及幾位留仙弟子的助力下,截獲了神農鼎。”厭霜頓了頓,“可惜,那被擒的妖魔頭目及随從均自爆內丹,未能留下活口。”

廣玉執筆的手微頓,片刻後落筆如常:“已經做得很好了。人都還好吧?可有受傷?”

“信中說均無大礙。神農鼎将由溫彥他們不日送回。”

廣玉沉吟片刻:“多派些人手接應,沿途護送,不得有失。”

“是。”厭霜應下,“另,南河等懸壺島遺民也已安置妥當,派了專人照看。”

“好。”廣玉頓了頓,“最好由你親自看護。”

“弟子明白。”

“師父……弟子有一事不解。”厭霜遲疑片刻,終是問道,“南河他們是懸壺島幸存者,親眼目睹慘案,若帶他們上天作證、指認參與其中的仙族,豈非更有說服力?”

廣玉擱下筆,擡眸望她:“天界朝堂,不是講理的地方。南河他們不過是孩童,且修為低微。在天界仙官眼中,他們的證詞能有幾分分量?若有人當庭呵斥,颠倒黑白,或鑽其言語間的漏洞,巧妙引導、歪曲證詞,他們可承受得住?”

厭霜怔住,旋即低聲道:“是厭霜考慮不周。”

“你并非考慮不周,只是心存善念,以為天下事都可以‘理’字說清。”廣玉輕嘆起身,負手立于窗前,遙望夜空中若隐若現的星辰,“仙族掌天界權柄已久,俯瞰六界,目中無人,對‘非我族類者’、‘不願依附者’,生殺予奪,随心所欲。下界千般生靈的存亡興衰,不過在其一念之間。譬如遠古風氏一族,何等興盛,仙族一紙诏令頒下,頃刻間,便也煙消雲散。在他們看來,區區懸壺島數千條性命,不過是輕描淡寫便可抹去的痕跡。幾句話,一紙诏令,便可颠倒黑白、覆雨翻雲。”

他轉過臉,目光沉靜:“然而,天道有痕,非權柄所能盡掩。溯洄珠是冥界至寶,回溯的記憶做不得假,追溯的因果改不了。一珠既出,滿殿皆見。這不是蝼蟻的控訴,這是天道留痕,無可辯駁。”

他拿起那枚琉璃珠,掌心微光流轉:“南河他們……是我留的後手。若我此去不回,若溯洄珠也被人毀去,至少還有活着的懸壺島後裔,還有真相藏在人間。他們會慢慢長大,會記住仇恨,會等一個更合适的時機——将這一切,重新公之于衆。”

案旁,一只飛蛾撲進燭火,燈焰猛地一晃,旋即愈發明亮。其翅翼在焰心中卷曲、焚燒,不久便掉落桌案,騰起一縷細煙,無聲散去……

厭霜眼眶微紅,低聲道:“師父……”

“所以,保護好他們。”廣玉将那枚琉璃珠鄭重收入袖中,“他們活着,懸壺島就沒有真正滅亡。真相活着,公道就還有還回來的一天。”

……

一旬時光匆匆,轉瞬即逝。某日,廣玉聯合流波掌門天玑子、齊芳閣閣主椒敢、雷州掌門殷其雷、瓊州掌門杜禹,借與天界商讨共除妖魔之機,聯袂登上天庭。

恰逢朝會時分,守門将領不敢輕擾。南天門至大雄寶殿,一路層層上報。

廣玉的金蘭舊交“寒清散人”揣摩其來意,憂其觸犯天威,匆匆而至欲行勸阻。涉事諸仙族各懷鬼胎,暗通妖魔時便早知因果輪回——可縱使料得終局,誰甘為棋局棄子?

不多時,殿外長廊盡頭轉出幾名仙吏,為首者身着皂袍,面沉如水,步履匆匆卻無半分聲響。他們徑直奔向廣玉一行,不待近前,便已拱手為禮,語聲恭謹卻暗藏鋒芒:“廣玉真人,諸位掌門,前方乃朝會重地,若無通傳,不可擅入。請諸位先至偏殿歇息,待下官禀報上峰,再行定奪。”

天玑子眉頭微皺,正欲開口,殷其雷已冷笑一聲:“方才已通傳了許久,再等下去,天都要黑了!”

那皂袍仙吏面不改色,只微微側身,做出“請”的姿态,語氣卻添了幾分強硬:“規矩如此,請諸位莫要讓下官為難。”

雙方僵持之際,廊柱後轉出一道青衫身影。

那人鬓發斑白,面容清癯,手裏拎着一柄拂塵,似是剛從哪處辦完差事路過。他見這邊人多,腳步微頓,目光懶洋洋地掃了一眼,便不緊不慢地靠在廊柱旁,撣了撣衣袖上的浮灰,一副閑散模樣。

寒清散人。

幾名仙吏瞥見來人,只淡淡掃了一眼,便各自移開目光——官階相仿,又分屬不同衙門,平時就不太對付。何況這寒清散人不過是個調度雲霞的九品閑職,無足輕重,犯不上理會。

寒清散人倒也不在意,自顧自地整理着袖口,目光卻借着低頭之際,不動聲色地掠過廣玉。他見那幾名仙吏正湊在一起低聲商議,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便借着彎腰撣去靴面灰塵的工夫,指尖微動,一道細若游絲的清風悄無聲息地拂過廣玉袖口。

廣玉耳畔随即響起一道傳音:“子玊,你來做什麽?”

短短一句。寒清散人的表情依舊平淡如水。

廣玉面色不變,微微垂目,傳音回道:“懸壺島之事,須禀明天帝。”寒清散人直起身,目光落在廊外的雲海之上,仿佛在欣賞風景。他沉默了片刻,才又以傳音開口,語速比平日快了些許,顯出幾分不易察覺的焦灼:“懸壺島?那地方的事,我近來在軍機處也聽了一耳朵——水渾得很,牽扯甚廣。你一個方外之人,何苦蹚這趟渾水?聽我一句勸,趁還沒鬧大,早些回去罷。”

廣玉沒有應答。

寒清散人等了等,見他不為所動,便知這倔脾氣是勸不回來的了。他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不緊不慢地邁開步子,到議事殿外尋了個不顯眼的角落,垂手肅立,候在一旁。

四名掌門中,除杜禹外,餘者已登臨仙品。天玑子處事穩重,泰然自若,率先求見。然逢小人刁難,椒敢當即厲色陳詞,申明利害;杜禹則于旁溫言轉圜,連聲附和。

殷其雷性烈如火,見趕來的仙吏們百般阻撓、不肯通傳,當即怒發沖冠,劈手便去奪一名仙吏手中玉笏,厲聲喝道:“我等有要事禀奏,爾等百般阻撓,究竟是何居心!”

那仙吏猝不及防,被奪去玉笏,踉跄後退,面色大變:“朝會重地,凡人修士竟敢如此放肆!”

殷其雷更不答話,反手已從袖中抽出一截金燦燦的繩索——正是捆仙索!

“殷掌門!”天玑子幾人連聲喝止。

繩索尚未祭出,殿門處已有侍衛聞聲而動,刀兵铿锵,數道身影疾掠而至。

正在此時,殿門處雲霧驟散,從中快步走出幾名身着朝服的大臣。領頭者目光如電,掃過眼前亂象,眉頭微皺,卻并未立時發作。他擡手止住侍衛,沉聲道:“殿前不得無禮。”

仙吏們見狀連忙行禮,退至一旁。

領頭大臣轉向殷其雷,審視片刻,方欲開口,卻見殷其雷已收起捆仙索,整了整衣冠,向他拱手一禮,言辭懇切道:

“這位大人見諒,殷某方才情急失态,實非有意沖撞天威。只因誅仙鎮一帶妖魔作亂,百姓遭殃,我等仙門拼死抵禦,傷亡慘重。此番聯袂登天,正是為禀奏此事,懇請天界發兵共剿。誰知這幾位仙使屢屢推诿,不肯通傳,殷某一時心急,這才——”

他話未說完,領頭大臣已面色微變,沉聲道:“誅仙鎮妖魔作亂?此事當真?”

“千真萬确。”天玑子上前一步,拱手道,“流波、雷州、齊芳閣、瓊州、蓬萊五派掌門皆在此處,願為所言作保。事涉蒼生安危,不敢有半字虛言。”

領頭大臣目光掃過衆人,見人人神色凝重,不似作僞,當下也不再追問那捆仙索之事,只微微颔首,側身道:“既如此,諸位随我入殿,面陳天帝。”

他一面引路,一面低聲道:“誅仙鎮之事,先前只聞零星奏報,不想已嚴重至此……諸位且将詳情說與我聽,入殿之後,也好從容奏對。”

幾位掌門交換眼色,由天玑子當先,邊走邊将誅仙鎮妖魔異動、西南山脈魔族蹤跡等事簡略道來。領頭大臣越聽眉頭越緊,腳步也不覺加快了幾分。

不多時,衆人已至大雄寶殿之外。

祥雲缭繞,鳳鳥飛鳴。寶座之上,天帝垂簾端坐,靜默如山,衆人難睹聖顏。

四位掌門在丹墀下屏息而立。

近臣先是一番訓誡,待四人垂首聽畢,略整神色方問及來意。天玑子當即陳奏下界異狀,言及誅仙鎮妖魔作亂之事,複又詳禀西南山脈魔族蹤跡。

衆臣商讨畢,天帝開口道:“西南山脈屬上古神族燭龍管轄,天界只能知會一聲,不便直接插手;至于誅仙鎮祭臺,天界會派兵偕同人族仙門共同鎮守,萬望勿失。”

各項事宜敲定。

廣玉修長的指尖帶着一種近乎虔敬的慎重,輕輕拂過青銅鼎身那斑駁厚重的鏽跡。指尖微頓,他眼中閃過一絲決然,旋即自乾坤袖中用雙手将那只微縮的沉重古鼎穩穩托出,高舉過肩。他身姿挺拔如松,朗聲開口,清越的聲音在肅穆的殿宇中回蕩:“天帝陛下,鄙人乃蓬萊廣玉,今有攸關天界法度、人間存續之要事,冒死啓奏!”

廣玉雙手如磐石般托舉着吉金鼎,神情凝重如淵。他向天帝禀明此鼎乃是屠戮懸壺島、犯下滔天罪孽的妖魔遺留在島上的鐵證!殿中衆仙的目光瞬間聚焦于鼎身。斑駁鏽色間,隐約可見“風氏”、“神農氏”幾個古樸遒勁的篆刻字跡。

“此鼎,名為神農鼎!” 廣玉的聲音斬釘截鐵,打破了那因銘文顯現而加劇的沉重寂靜。

他朗聲追述其淵源:“遠古之時,風氏族人擅漁獵農耕、造船煮鹽,然于炊食醫藥之道,遠遜于神農氏。兩族交好,互通有無,更有聯姻之誼。彼時,為慶賀神農氏貴女與風氏族長結為連理,神農氏傾一族之力,熔煉神金,鑄就此鼎,以為永世盟約之證! 鼎身銘文清晰镌刻:‘神農氏(姜姓)與風氏(風姓),二姓永好,姻盟結締,熔金鑄鼎,淬靈藥以濟蒼生。’”

“史冊昭昭,此鼎确為神農族贈予風氏先祖之聖物,本為神農氏所鑄,後成風氏族中象征兩族情誼與醫藥傳承的至寶,向來為風氏巫醫即神農後裔所執掌供奉。然,此等承載上古盟約與濟世之志的重器,緣何竟流落至妖魔之手?又為何會被帶至那慘遭屠戮的懸壺島上?”

衆所周知,風氏覆滅後,此器便被收繳入天界公庫,造冊登記。如今卻現身下界,恰在懸壺島覆滅之地……

廣玉此言,猶如手持利刃,直刺天界隐秘,只差在殿上明言:仙族勾結妖魔,先滅風氏,再屠懸壺!

剎那間,原本就肅穆的議事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東側白玉階前,幾位仙族重臣的衣袂竟無風自動,獵獵作響;西角的燭臺猛地爆出三簇青煙,在這靜谧的氛圍中顯得格外詭異。

殿內涉事或知情者,反應各異:有的面如古井,身形巋然不動,仿佛入定;有的則悄然垂首,試圖掩飾眸中慌張。白衣職級尚低,未能忝列議事殿內,此刻正躬身垂首,肅立在殿外候命。殿內廣玉的聲音清晰地穿透出來,當聽到“懸壺島”、“風氏”等詞時,他低垂的眼簾下,眸光驟然一凝,指尖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心中已然掀起滔天巨浪,無數念頭電閃而過。

心系廣玉安危的寒清散人,此刻已是憂心如焚:風氏滅族乃天界所為,他豈敢在天界的地盤提及此事?懸壺島之事本是不宣之秘,他機緣巧合略知一二。廣玉欲伸張正義,實屬冒天下之大不韪——非但為自己招禍,更恐牽連蓬萊啊……

然而,在廣玉心中,此時此事,雖看似不合時宜,但實則沒有比當下更好的時機了。事情若是一拖再拖,随着時間的流逝,諸多線索和證據都會逐漸湮滅,到那時,想要解決更是難如登天……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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