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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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什麽叫,耳朵沒聾。”歷紅枭掏了掏耳朵,順手把墨錠扔回硯臺裏,“我有那麽可怕?聽到名字就吓成這樣。”
柳木清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那雙執筆的手抖得厲害,墨汁順着筆尖滴在剛理順的賬冊上,暈開一大團黑漬。
蘇墨。
那是元清最疼惜的側夫。
那人性子冷,平日裏除了鑽研醫書便是擺弄藥草,最是潔身自好。這黑風寨是什麽地方?吃人不吐骨頭的魔窟。蘇墨那般神仙似的人物落在這女魔頭手裏,還能有個好?
“你……你把他怎麽了?”柳木清聲音發飄,眼神卻跟刀子似的往歷紅枭身上紮,“若是你敢動他一根指頭……”
“停。”歷紅枭擡手打斷他那還沒放完的狠話,翻了個白眼,“我就納了悶了,我在你們眼裏是不是除了那檔子事就沒別的追求了?放心,他好得很,連皮都沒破一塊。就是……”
她撇撇嘴,想起吳三娘剛才的話,“就是脾氣比你還臭,絕食兩天了,正鬧着要見閻王。”
柳木清身子一晃,扶着桌角才勉強站穩。
“帶我去。”他咬着牙,字是從喉嚨裏磨出來的,“立刻。”
歷紅枭看着他那副要去劫法場的架勢,心裏也不是滋味。
這叫什麽事兒。
自個兒的正夫要去救自個兒的側夫,還要跟自個兒拼命。
這冤屈找誰說理去。
“吳三娘!”歷紅枭沖門外喊了一嗓子。
“哎!在呢在呢!”吳三娘還沒走遠,一直趴門縫聽牆角,聽見喊聲立馬把腦袋縮回來,裝作剛路過的樣子探進頭,“大當家啥吩咐?”
“帶路,去柴房。”歷紅枭起身,順手撈起柳木清剛才掉在桌上的筆,往筆架上一擱,“順便叫廚房弄碗熱粥,要有米的,別拿那些刷鍋水糊弄人。”
吳三娘愣了一下:“給誰吃?那姓蘇的不是不吃麽?”
“讓你去就去,廢什麽話。”歷紅枭瞪她一眼,“還有,把柴房那鎖給我砸了。以後誰再敢給蘇郎中上鎖,我就把他鎖豬圈裏去。”
一行人穿過聚義廳,往後山走。
路越走越偏,雜草越高。
柳木清越走心越涼。這種地方,陰暗潮濕,蛇蟲鼠蟻橫行,蘇墨身子本就單薄,哪裏受得住。
到了地兒,那是一間破敗的柴房,四面透風,門上挂着把生鏽的大鐵鎖。
幾個看守的小喽啰正聚在一起打牌,見大當家來了,吓得牌撒了一地,慌忙爬起來站好。
“大、大當家……”
“滾一邊去。”歷紅枭沒好氣地踢開擋路的一個酒壇子。
吳三娘這回倒是機靈,沒等歷紅枭吩咐,掄起鬼頭刀背,“咣當”一下就把鎖給砸開了。
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灰塵撲簌簌往下掉。
柳木清顧不得髒,一把推開門沖了進去。
屋裏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着一股黴味和草藥味。角落裏的草堆上,蜷縮着一個人影。
一身青衫皺皺巴巴,甚至沾了不少乾草屑,頭發散亂,遮住了大半張臉。聽到動靜,那人也沒動,依舊把自己縮成一團,像是只受了驚的刺猬,渾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絕望的死氣。
“蘇墨……”
柳木清喊了一聲,尾音帶着顫。
草堆上的人影猛地一僵。
過了好幾息,那人才慢慢擡起頭。
那是一張極清俊的臉,即便此時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乾裂起皮,也掩不住眉眼間的清冷殊色。只是那雙原本澄澈的眸子,此刻布滿了紅血絲,空洞洞的,直到看清門口站着的人。
“正……正夫?”
蘇墨聲音啞得像是吞了把沙子,眼神裏滿是難以置信。
他想撐起身子,可餓了兩天滴水未進,手腳早就軟了,剛動了一下就又要栽倒。
柳木清沖過去,一把扶住他,眼淚再也忍不住,噼裏啪啦往下掉。
“是我……是我來晚了……”
蘇墨死死抓住柳木清的袖子,指甲幾乎陷進肉裏,那雙沒什麽神采的眼睛瞬間迸發出驚人的恨意,死死盯着門口那個逆光的紅色身影。
“她……她是不是也抓了你?”蘇墨喘着氣,每一個字都帶着血淚,“這個畜生……她竟然連你也不放過!”
歷紅枭站在門口,抱着胳膊,覺得自己腦門上“畜生”這兩個字是洗不掉了。
“咳。”她清了清嗓子,試圖插話,“那個,咱們能不能講點道理……”
“滾!”
蘇墨抓起手邊的一個破木枕頭就砸了過來。
力道不大,歷紅枭偏頭躲過,木枕頭撞在門框上,彈回來滾到腳邊。
這脾氣,比以前在沈家的時候還大。以前蘇墨話少,受了委屈也悶在心裏,看來這次是真的被逼急了。
柳木清把蘇墨護在懷裏,轉頭瞪着歷紅枭,那眼神跟要吃人差不多。
“歷紅枭!這就是你說的‘好得很’?把他關在這種地方,不給吃喝,這叫沒破皮?!”
“是他自己不吃的。”吳三娘在後面弱弱地辯解,“送進去的飯都被他踢翻了,咱也沒辦法啊。”
“閉嘴。”歷紅枭回頭呵斥一聲,邁步走進屋裏。
柳木清下意識地抱緊蘇墨,警惕地往後縮。
歷紅枭在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居高臨下地看着這兩個抱團取暖的男人。
一個江南才子,一個神醫聖手。
全是她的心頭肉。
現在全把自己當仇人。
“行了,苦情戲演夠沒有?”歷紅枭冷下臉,聲音硬邦邦的,“蘇墨,你要死我不攔着,但這山寨裏也沒風水寶地埋你。你要是死了,柳木清還得給你收屍,我也不會放他下山,到時候他為了救你把自己搭進來,還得給你哭靈,你說他冤不冤?”
蘇墨愣住,轉頭看向柳木清。
柳木清臉色難看,但沒反駁。
“還有,”歷紅枭蹲下身,視線跟他們平齊,語氣忽然放緩,帶着點誘哄的味道,“你不想救沈元清了?”
這話一出,比什麽靈丹妙藥都管用。
蘇墨原本灰敗的眸子瞬間亮得吓人,他猛地掙開柳木清的手,向歷紅枭撲過來,卻因為沒力氣,直接摔在地上,但他根本顧不上疼,死死抓住歷紅枭的褲腳。
“你說什麽?家主……家主她……”
“活着。”歷紅枭任由他抓着,這褲子本來就髒,也不差這一把土,“不過跟你差不多,剩半口氣。”
“在哪?她在哪?!”蘇墨急得聲音都破了音,“我是郎中!讓我去!我要見她!”
“現在不行。”歷紅枭一盆冷水潑下來,“她傷在腦子,不能見風,也不能受刺激。而且……”
她嫌棄地看了一眼蘇墨這副鬼樣子。
“就你現在這路都走不穩的德行,去了能乾嘛?給她把脈還是給她添堵?別到時候人沒救回來,先把你自己折騰死了。”
蘇墨僵住了。
他是郎中,自然知道醫者自惜的道理。可關心則亂,聽到妻主的消息,他哪裏還顧得上自己。
“吃飯。”歷紅枭站起身,拍拍褲腿上的灰,“什麽時候你能自己站起來走到前廳,我就什麽時候讓你見她。另外……”
她回頭看了一眼吳三娘。
“粥呢?死豬怕是都喂飽了,人還沒吃到?”
“來了來了!”
門口一個小喽啰端着托盤跑進來,上面放着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白粥,還有兩碟鹹菜。
歷紅枭把粥往蘇墨面前一放,濺出幾滴米湯。
“吃。”
只有一個字,卻帶着不容反駁的匪氣。
蘇墨看着那碗粥,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不想吃這土匪給的東西,哪怕是一粒米都覺得髒。可一想到妻主還在等着他救,那股子心氣兒硬生生被壓了下去。
他顫抖着伸出手,去端那個碗。
柳木清紅着眼眶,搶先一步端過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遞到蘇墨嘴邊。
“吃吧。”柳木清低聲勸道,“為了元清,咱們得撐住。”
蘇墨眼圈一紅,張開嘴,咽下了那口粥。
歷紅枭看着這一幕,心裏酸溜溜的,又有點欣慰。
好歹是把命吊住了。
只要人活着,就有以後。
“吳三娘。”她轉過身,不想再看這場面,“給他們換個地兒。西院那幾間客房收拾出來,讓這倆……讓這兩位貴客住進去。”
“啊?”吳三娘瞪大眼,“西院?那是給貴客住的嗎?那是咱寨子裏除了您那屋最好的……”
“讓你去就去!”歷紅枭沒好氣地踹了她一腳,“廢話真多。再廢話讓你去跟豬睡。”
吳三娘捂着屁股跑了。
歷紅枭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背對着屋裏兩人說道:“蘇郎中,這寨子裏缺醫少藥的。等你吃飽了有力氣了,給我列個單子,需要什麽藥材只管寫。救沈元清那條命,缺了藥可不行。”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身後,蘇墨咽下最後一口粥,看着那個背影,眉頭死死鎖在一起。
“正夫,”他聲音雖弱,卻透着股子疑惑,“這女土匪……怎麽知道我要開什麽藥?”
柳木清正給他擦嘴,聞言手一頓。
是啊。
剛才歷紅枭那話,雖說是為了救人,可那語氣太過自然,就像是……早就知道他是誰,知道他的本事一樣。
而且,她居然沒對自己動手動腳,甚至也沒再提那種過分的要求。
“這女人……不簡單。”柳木清神色複雜,“咱們得小心。但眼下為了元清,只能先聽她的。”
蘇墨點點頭,眼裏閃過一絲決絕。
“若是她敢騙我們……我便是一把毒粉撒出去,也要拉她陪葬。”
走出老遠的歷紅枭忽然打了個噴嚏。
“誰罵我?”她揉揉鼻子。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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