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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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風寨,沈記百貨。
柳木清站在櫃臺後面,手裏的算盤半天沒撥動一顆珠子。
蘇墨坐在旁邊的診桌前,手裏捏着本醫書,眼神卻一直往山道上飄。
“正夫,那個王翠花我也聽說過,是個渾人。大當家這次去……會不會吃虧?”
蘇墨終于忍不住問出了聲。
“吃虧?”柳木清冷哼一聲,把算盤珠子撥得亂響,“她那種禍害,只會讓別人吃虧。趙大戶那身家底,這次怕是要連皮帶骨被她吞了。”
話雖這麽說,但他那雙盯着路口的眼睛,眨都沒眨一下。
“回來了!”
門口看守的李獨眼喊了一嗓子。
柳木清和蘇墨同時站起身,動作整齊劃一。
只見山道上塵土飛揚。
那匹棗紅馬一馬當先,歷紅枭紅衣獵獵,身後跟着一群灰頭土臉的家丁押着個胖球。
再後面,是威遠镖局的人馬。
柳木清一眼就看到了被王翠花扶着的那個少年。
雖然灰頭土臉,雖然瘸着腿,但那張臉……
“小梁!”
柳木清直接從櫃臺後面翻了出來,全然顧不上什麽才子風度。
蘇墨也扔了醫書沖出去。
趙小梁剛下馬,就被兩個男人一左一右抱住了。
“正夫哥哥!蘇墨哥哥!”
趙小梁眼圈一紅,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這三個多月,他從江南一路找過來,風餐露宿,受盡白眼,還差點被人賣了。在娘親面前怕人擔心強撐着,這會兒見到了他們,所有的委屈都湧了上來。
“好了好了,沒事了。”柳木清拍着他的背,眼眶也濕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歷紅枭騎在馬上,看着這三個抱頭痛哭的男人。
心裏那股子醋味兒,比剛才在趙家莊喝的那杯涼茶還酸。
那是她的夫侍啊。
怎麽現在搞得像是她拆散了他們,又逼得他們久別重逢似的?
“咳咳。”
歷紅枭重重咳嗽兩聲。
“那個……沈記還要做生意,別在門口堵着。要哭進去哭。”
趙小梁從柳木清懷裏擡起頭,抹了把臉上的淚和灰,露出一口大白牙。
他看着歷紅枭,突然推開柳木清和蘇墨,一瘸一拐地走到馬前。
“大當家。”
他仰着頭,那雙小鹿一樣的眼睛裏沒有剛才的警惕,反而帶着一種……讓歷紅枭心慌的探究。
“怎麽?”歷紅枭居高臨下,努力繃着臉。
“謝謝大當家救命之恩。”
趙小梁規規矩矩行了個禮。
“不過,我想問問大當家,那鞭子上的結,能不能教教我?”
歷紅枭差點從馬上栽下來。
這小子,哪壺不開提哪壺!
柳木清和蘇墨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裏的光。
鞭子?結?
趙小梁是獵戶,對這種繩結最敏感。難道他又發現了什麽?
“沒空!”
歷紅枭一撥馬頭,直接往後院沖。
“想學編結找林溪去!他是裁縫!老娘是土匪,只會綁人,不會編那個!”
看着那落荒而逃的背影,趙小梁轉過身,看着柳木清和蘇墨,嘴角勾起一個與其說是狡黠,不如說是篤定的笑。
“正夫哥哥,那結……是‘死扣’。”
柳木清一怔。
“死扣?”
“嗯。”趙小梁指着自己的心口,“就是那種……一旦系上了,除非把繩子剪斷,否則這輩子都解不開的扣。妻主以前說過,我是她的小獵物,這輩子都被她套牢了。”
柳木清看着歷紅枭消失的方向,手指緩緩摩挲着袖口。
那裏藏着一塊帕子,是今早給歷紅枭擦嘴用的。
上面沾着一點蔥油漬,還有一股極淡的……只有靠近了才能聞到的,沈元清慣用的熏香味道。
那是沈家庫房裏存着的“安神香”,沈元清衣服上總帶着這個味兒。
但這黑風寨,哪來的安神香?
除非……
她一直把自己藏在沈元清的習慣裏。
“進屋說。”
柳木清拉起趙小梁和蘇墨,聲音裏帶着壓抑不住的笑意。
“今晚,咱們三個,好好跟這位大當家‘敘敘舊’。”
後院主屋。
歷紅枭把鞭子往櫃子最深處一塞,又拿了幾件破衣服壓得嚴嚴實實。
心跳還沒平複下來。
太險了。
這幫男人一個比一個精。
柳木清看賬本能看出鬼來,蘇墨聞藥味能聞出花來,現在又來了個看繩結能看出命來的趙小梁。
這日子沒法過了。
“大當家。”
門外傳來白羽那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聲音。
“柳公子他們在前廳擺了酒席,說是為了感謝大當家救了表弟,特意請您過去喝一杯。”
喝一杯?
歷紅枭看着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這就是場鴻門宴。
去了,怕是會被這三個男人扒得連底褲都不剩。
不去?
不去那就是心虛。
“告訴他們,”歷紅枭咬牙切齒地對着鏡子整理了一下衣領,“老娘換身衣裳就去!”
既然躲不過,那就演到底。
她就不信,憑她兩輩子的演技,還鬥不過這三個“弱男子”。
只是她沒想到,這場酒席,根本不是用來審問她的。
而是用來……“招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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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紅枭對着銅鏡,把那領口扯了又扯。
太緊。
這身紫得發黑的緞面長袍是剛從趙大戶家順來的,還沒來得及改,穿在身上活像根成了精的茄子。可沒轍,那件大紅的太招搖,穿出去跟新婚似的,容易讓那三個男人起疑心。
“大當家,您這茄子皮……咳,這衣裳真氣派。”白羽倚在門邊,手裏那把破蒲扇搖得跟抽風似的,“不過您确定穿成這樣去赴‘鴻門宴’?就不怕把那三位吓着?”
歷紅枭瞪他一眼,把腰帶狠狠勒緊,差點把自己勒斷氣。
“吓着?老娘是去鎮場子的。告訴他們,這黑風寨到底誰說了算。”
她擡手在臉上抹了把灰,力求讓自己看起來更像個殺人不眨眼的土匪頭子,而不是那個只會數錢的沈家暴發戶。
“走了。”
歷紅枭一甩袖子,邁着六親不認的步伐往聚義廳走。
剛到門口,腳步一頓。
只見平日裏烏煙瘴氣的聚義廳,此刻竟然……乾淨得不像話。
地上那層積年的老泥被鏟得乾乾淨淨,露出了原本的青石板。那幾張缺胳膊少腿的破桌子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紫檀木的大圓桌——那是她從庫房裏翻出來準備賣掉的壓箱底貨。
桌上擺滿了菜。
紅燒肘子,油亮亮顫巍巍;糖醋排骨,酸甜味直往鼻子裏鑽;還有一盆紅彤彤的麻辣兔頭,那辣椒味兒嗆得人想打噴嚏。
歷紅枭喉嚨咕咚一聲。
這全是沈元清以前愛吃的。柳木清那個養生狂魔,平日裏那是多吃一口都要念叨半天“積食傷身”,今天這是轉性了?
“大當家來了。”
柳木清站在桌邊,一身雪白長衫,纖塵不染。他看見歷紅枭這身紫茄子裝扮,眉梢幾不可見地跳了一下,随後便是一笑。
那笑,如春風化雨,看得歷紅枭後背發毛。
“快請坐。”
柳木清居然親自拉開了主位的椅子。
旁邊,蘇墨正在燙酒壺,趙小梁正拿着筷子把兔頭裏的辣椒往外挑——那是沈元清吃兔頭的壞毛病,愛吃辣又怕吃到辣椒皮。
這哪是鴻門宴,這是斷頭飯吧?
歷紅枭硬着頭皮坐下,屁股剛沾椅子邊,趙小梁就湊了過來,一雙大眼睛亮晶晶的。
“大當家,嘗嘗這兔頭,剛出鍋的,熱乎着呢。”
他夾起一個兔頭,直接遞到歷紅枭嘴邊。
歷紅枭下意識張嘴接住,咬了一口,麻辣鮮香瞬間在舌尖炸開。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誇了一句。
“好吃就多吃點。”趙小梁笑得只見牙不見眼,“以後天天給你做。”
歷紅枭心裏咯噔一下。
天天做?
這臺詞有點耳熟。
“咳。”歷紅枭把兔頭放下,擦了把嘴上的油,“那個……聽說你們找我有事?是不是趙大戶那賠款的事兒還沒弄清?”
“那種小事,怎勞大當家費心。”
柳木清端起酒壺,給歷紅枭倒了滿滿一杯。酒液清亮,帶着股淡淡的藥香。
“今日請大當家來,是為了另一樁大事。”
“什麽大事?”歷紅枭盯着那杯酒,沒敢動。
柳木清放下酒壺,理了理袖口,坐直身子。蘇墨和趙小梁也都放下了手裏的活計,三雙眼睛齊刷刷地盯着她。
那種眼神,怎麽說呢。
就像是獵人盯着掉進陷阱裏的兔子,既不想立刻弄死,又怕她跑了。
“大當家,”柳木清開口,聲音清潤,“黑風寨如今挂了沈記的牌子,生意越做越大。但這名不正言不順,終究是個隐患。”
“所以呢?”歷紅枭警惕地問,“你們想撤股?”
“非也。”柳木清搖搖頭,“我們想入夥。”
“入夥?”歷紅枭懵了,“你們不早就在夥裏了嗎?”
“不一樣。”柳木清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以前是被迫,現在是自願。我們兄弟三人商量過了,既然沈家主還在後山‘養病’,沈家如今也是群龍無首,不如我們就跟着大當家乾。”
他擡眼,目光灼灼。
“只不過,既然要長期合作,這就得有個章程。也就是俗話說的……家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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