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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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碗水,比王母娘娘劃的那條銀河還寬。
歷紅枭貼着牆根,把自己展平成一張畫。床中間那只粗瓷大碗裏盛滿了水,随着柳木清翻身的動作,水面微微晃蕩,映着窗外的月光,晃得她眼暈。
“大當家,”柳木清的聲音從枕頭那邊飄過來,帶着剛洗漱完的清爽皂角味,“牆上有金子?”
歷紅枭後背肌肉一緊。
“沒金子。牆涼快,敗火。”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被子被掀開一角,一股溫熱的氣息逼近。
“既然大當家火氣大,”柳木清的手越過那碗水,極自然地搭在她肩膀上,“那我給大當家的念段經?元清以前最愛聽我念《清心咒》。”
歷紅枭差點咬了舌頭。
念經?大半夜孤男寡女躺一張床上念經?
“不用!我不信佛!我是土匪,殺人放火金腰帶,念那玩意兒折壽!”
她猛地翻身,想把那是手甩下去,結果動作太大,膝蓋直接撞在那只碗上。
“嘩啦——”
一碗水全潑在兩人中間的褥子上,順帶濺濕了歷紅枭的大腿和柳木清的中衣。
死寂。
歷紅枭看着那濕了一大片的床單,腦子裏只有兩個字:完了。
這下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柳木清慢條斯理地坐起來,看着那攤水漬,也沒惱,反倒借着月光,似笑非笑地瞥了眼歷紅枭那雙無處安放的長腿。
“大當家這身手,果然了得。這一腳,怕是練過‘斷子絕孫腿’?”
“手滑……不是,腿滑。”歷紅枭抓起被子想擦,又覺得這動作太猥瑣,只能乾巴巴地解釋,“這碗礙事。明天我讓人換個缸來,穩當。”
“不必。”
柳木清伸手解開濕了的中衣帶子,露出裏面雪白的裏衣和一段精致的鎖骨。
歷紅枭眼珠子不知道往哪放,只能盯着房梁上的蜘蛛網數圈圈。
“濕了就撤了吧。”柳木清把那只空碗拿起來,随手放在床頭櫃上,“反正這界限,大當家心裏若是有,沒碗也過不去。心裏若是沒有……”
他湊近歷紅枭耳邊,熱氣噴灑。
“放座山也擋不住。”
歷紅枭屏住呼吸,全身僵硬得像塊棺材板。
這男人在玩火。
他在賭。賭她到底是那個色中餓鬼歷紅枭,還是那個對他敬重有加的沈元清。
如果是歷紅枭,這會兒早就餓虎撲食了;如果是沈元清……
歷紅枭猛地閉上眼,翻身背對着他,拉起被子蒙住頭。
“睡覺!明天還得早起搶劫……不對,開店!”
身後傳來一聲輕笑。
接着是被子被拉過去大半,那個溫熱的身軀貼着她的後背躺下,雖然隔着兩層布料,但那份存在感強得讓人沒法忽視。
“晚安。”
這一夜,歷紅枭夢見自己在油鍋裏炸了一宿,翻來覆去都是柳木清那張似笑非笑的臉。
次日清晨,雞叫第三遍。
歷紅枭頂着雞窩頭坐起來,發現身邊已經空了。那半邊床鋪摸上去涼涼的,顯然人早起了。
她松了口氣,剛要把腿伸下床,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
“大當家,醒了?”
進來的不是柳木清,而是一張怯生生的臉。
林溪手裏端着個銅盆,臂彎裏搭着條帕子,看見歷紅枭只穿着裏衣坐在亂糟糟的床上,臉騰地紅到了耳朵根。
“你怎麽來了?”歷紅枭抓過外衫往身上披,“柳木清呢?”
“柳公子在廚房熬粥。”林溪走進來,把銅盆放在架子上,擰乾了帕子遞過來,“我看大當家屋裏沒動靜,怕水涼了,特意換了熱的。”
他眼神往床上那攤還沒乾透的水漬上一掃,眼圈瞬間就紅了。
“大當家昨晚……辛苦了。”
歷紅枭接過帕子擦臉的手一頓。
辛苦?辛苦什麽?尿床嗎?
“別瞎想。”歷紅枭把帕子扔回盆裏,“就是水灑了。”
“我都懂。”林溪低下頭,手指絞着衣角,“柳公子畢竟是大家公子,身子金貴,大當家寵着他是應該的。不像我,皮糙肉厚,以前在家裏乾慣了粗活,也沒人心疼。”
這話味兒不對。
歷紅枭一邊穿靴子一邊看他。
這小子今天穿了件半舊的青布衫,腰身收得極緊,袖口還繡了幾朵不起眼的小蘭花。看着挺素淨,但那股子欲語還休的勁兒,比當初沈家後院那些争風吃醋的小侍還能演。
“你會做坐墊嗎?”歷紅枭忽然問。
林溪一愣,随即眼睛亮晶晶的。
“會!大當家是要我做嗎?我手藝很好的,什麽花樣都能繡!”
“不是。”歷紅枭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柳木清昨天不是讓你拿碎布頭拼坐墊嗎?做完了?”
林溪臉色一白,咬着嘴唇。
“還沒……那些布頭太碎了,不好拼……”
“那就去拼。”歷紅枭沒接他的茬,大步往外走,“沈記不養閑人。柳賬房既然給你派了活,你就好好乾。別把心思花在送水這種小事上。”
林溪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紅色的背影,手裏的帕子被絞成了一團麻花。
又是柳木清。
這才一晚上,大當家張口閉口全是柳木清。
正房門口,歷紅枭剛跨出門檻,就跟端着托盤的柳木清撞了個滿懷。
“慌什麽?”柳木清穩住手裏的粥碗,眼神在她身上掃了一圈,“衣服扣子扣錯了。”
歷紅枭低頭一看,果然,第二顆扣子扣到了第三個眼兒裏,衣襟歪了一塊。
“這不是急着去開店麽。”她伸手要去解。
柳木清把托盤往旁邊的石桌上一放,伸手替她解開扣子,重新系好。動作慢條斯理,指尖有意無意地劃過她的脖頸。
“再急也不能衣冠不整。”柳木清撫平她的衣領,“讓人看了笑話,丢的是沈記的臉。”
這時,林溪端着銅盆從屋裏出來,正好撞見這一幕。
兩個男人視線在空中一撞。
柳木清的手還搭在歷紅枭領口上,眼神淡漠,像是在看路邊的一棵草。
“林公子,水倒完了就去賬房。昨天的坐墊還沒做好?”
這語氣,正室範兒十足。
林溪咬着牙,把銅盆抱得緊緊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對着歷紅枭露出一個極勉強的笑。
“大當家,那我先去忙了。您……注意身體。”
說完,像只受了驚的小兔子一樣跑了。
歷紅枭看着那背影,啧了一聲。
“你對他是不是太兇了點?”
“兇?”柳木清收回手,端起那碗粥,“大當家若是心疼,大可以把他收進房裏,讓他天天給你端洗腳水。”
“別!”歷紅枭趕緊擺手,“一個你就夠我喝一壺的了,再來一個我得折壽。”
柳木清把勺子塞進她手裏。
“這粥裏加了百合,潤肺。喝完去前院,那個顧長風在鬧事。”
“顧長風?”歷紅枭腦子裏轉了一圈才想起來。
那是半個月前官兵剿匪時抓回來的一個校尉。因為長得太正氣,又是一根筋,怎麽打都不服軟,就被扔在後院劈柴。
“他又怎麽了?劈柴把斧子劈卷刃了?”
“他在絕食。”柳木清淡淡道,“說是士可殺不可辱,不給沈記百貨賣苦力。”
歷紅枭樂了。
這黑風寨的風水是不是有問題?怎麽抓來的男人一個個都愛絕食?
“我去看看。”
歷紅枭幾口把粥喝完,抹了把嘴就往前院跑。
柳木清看着那個空碗,嘴角勾了勾。
只要那個林溪不再往這院子裏鑽,這粥,他可以天天熬。
前院柴房門口,圍了一圈看熱鬧的土匪。
中間坐着個男人,五花大綁,身上穿着件破爛的號坎,但那一身腱子肉卻是實打實的。臉龐剛毅,眉毛濃得像墨染的,此刻正緊閉着眼,一臉視死如歸。
腳邊放着兩個白面饅頭,已經被踢到了泥裏。
“吃啊!顧校尉!”吳三娘蹲在旁邊勸,“這可是細面饅頭!咱寨子裏以前過年才吃得上的好東西!你不吃給我吃啊!”
顧長風眼皮都沒擡。
“要殺便殺。我顧某堂堂朝廷命官,絕不食嗟來之食!”
“喲,好大的口氣。”
歷紅枭撥開人群走進去,一腳踩在那個髒饅頭上。
“朝廷命官?你是幾品啊?你是把土匪剿滅了,還是把百姓護住了?”
顧長風猛地睜開眼,看見歷紅枭,眼裏噴出火來。
“女賊!若不是你們設伏,我怎會落入你手!如今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少在這羞辱我!”
“羞辱你?”歷紅枭彎腰撿起另一個饅頭,吹了吹上面的灰,“你現在吃的喝的,都是我沈記百貨賺來的血汗錢。你不乾活,還想白吃白喝?這叫吃軟飯,懂嗎?”
“你!”顧長風臉漲成豬肝色,“誰要吃你的軟飯!我是在絕食!”
“絕食多慢啊。”歷紅枭把饅頭塞進吳三娘嘴裏,拍拍手,“想死是吧?行,三娘,給他松綁。”
吳三娘叼着饅頭一愣。
“大當家,這小子勁兒大着呢,松了綁萬一傷着您……”
“松開。”
吳三娘不敢違抗,掏出匕首把繩子割斷。
顧長風活動了一下手腕,關節咔咔作響。他猛地站起來,比歷紅枭高出一個頭,像座鐵塔。
“你就不怕我殺了你?”
“殺我?”歷紅枭勾勾手指,“來,試試。只要你能把我打趴下,我不僅放你走,還送你一百兩盤纏。”
顧長風盯着她,眼神驚疑不定。
這女土匪看着瘦得跟猴似的,雖然有點架勢,但跟他這種正規軍比?
“得罪了!”
顧長風也不含糊,一拳直沖歷紅枭面門。拳風呼嘯,帶起一陣塵土。
周圍的土匪發出一聲驚呼。
歷紅枭腳下沒動,只微微側頭,那一拳擦着她的耳邊過去,幾縷碎發被拳風吹起。
就在顧長風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瞬間,歷紅枭出手了。
她沒用拳,也沒用掌,而是像條蛇一樣滑進顧長風懷裏,肩膀猛地一頂他的胸口,同時腳下一絆。
“砰!”
顧長風兩百斤的身子像個麻袋一樣飛出去,重重砸在柴堆上,把那一摞剛劈好的木柴砸得稀巴爛。
全場鴉雀無聲。
這就是傳說中的“借力打力”。
顧長風捂着胸口,咳出一口血沫子,滿臉不可置信。
“你……這是什麽功夫?”
“沈家太極拳。”歷紅枭拍拍肩膀上的灰,臉不紅氣不喘,“專治各種不服。”
其實這就是原主那一身蠻力加上沈元清上輩子跟街尾大爺學的皮毛,沒想到配合起來效果拔群。
“還打嗎?”歷紅枭居高臨下地問。
顧長風掙紮着坐起來,看着歷紅枭的眼神變了。從憤怒變成了……一種遇見強者的敬畏。
現今這個世道,拳頭硬的人才有話語權。
“輸了。”顧長風咬牙,“要殺要剮,給個痛快。”
“誰要殺你了。”歷紅枭翻了個白眼,“剛才說了,打贏了放你走。打輸了嘛……”
她指了指滿院子的木柴。
“以後這寨子裏的柴,你包了。還有沈記百貨要是遇到有人鬧事,你負責把人扔出去。管飯,管住,每月二兩銀子。乾不乾?”
顧長風愣住了。
這哪裏是懲罰,這待遇比在軍營裏還好。
“為什麽?”他不解,“我是官兵,你是……你是商戶?”
“因為你有把子力氣,而且看着不像那種背後捅刀子的小人。”歷紅枭轉身往外走,“想通了就去廚房領飯。想不通就繼續絕食,反正餓死的不是我。”
顧長風看着那個背影,又看了看自己那雙布滿老繭的手。
他在軍營裏混了五年,因為不會溜須拍馬,一直是個大頭兵。這次剿匪,上頭讓他做先鋒送死,沒想到最後救他、賞識他的,竟是個女土匪。
“我乾!”
顧長風大吼一聲,抓起地上的斧子,一斧頭劈開一根碗口粗的木頭。
“只要給飯吃,這柴我劈了!”
歷紅枭嘴角勾起一抹笑。
又搞定一個。
這沈記的保安大隊隊長,有了。
剛走出沒兩步,就看見柳木清站在回廊下,手裏拿着本賬冊,目光涼涼地看着她。
“大當家好身手。”
“一般一般,世界第三。”歷紅枭謙虛擺手。
“既然大當家精力這麽旺盛,連那兩百斤的大漢都能随便摔。”柳木清合上賬冊,“那今晚這洗腳水,是不是該大當家自己端了?”
歷紅枭笑容凝固。
“那個……昨晚那是意外……”
“是不是意外,今晚試試便知。”柳木清轉身,留給她一個風輕雲淡的背影。
“記得早點回來。今晚還要對賬。”
歷紅枭看着天上的太陽,突然覺得這日子有點難熬。
白天要對付想篡位的林溪,還要收服倔驢顧長風,晚上還得回去面對那碗怎麽也端不平的水。
這哪裏是回家,這分明是渡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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