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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沉進山坳,黑風寨的聚義廳裏亮起了燈。
桌子正中間,擺着個碩大的紅燒豬頭。色澤紅亮,油光水滑,那豬鼻孔裏還插了兩根香菜,看着既喜慶又滑稽。
“這就是……紅燒福貴?”歷紅枭圍着桌子轉了一圈,拿筷子戳了戳那豬耳朵,“柳賬房,你這手藝見長啊,這耳朵鹵得,跟那老太監的一模一樣,看着就欠咬。”
柳木清慢條斯理地挽起袖子,手持一把銀亮的小刀,在豬頭肉上比劃。
“那老貨雖然跑了,但這口氣得讓大家順順。”他手起刀落,一片薄如蟬翼的豬臉肉落在碟子裏,“大當家嘗嘗,這臉皮夠不夠厚?”
“厚,絕對厚。”歷紅枭夾起肉片,沾了點蒜泥,塞進嘴裏嚼得嘎吱響,“香!解恨!”
顧長風坐在下首,端着個比臉還大的碗,光着膀子吃得滿嘴流油。
“這豬頭是咱後山養的那頭黑毛豬吧?上次我看它拱白菜就想宰了。”他一邊扒飯一邊含糊不清,“沒想到柳賬房還是個做菜的好手,比軍營裏的大鍋飯強太多了。”
林溪坐在歷紅枭旁邊,悄悄瞥了柳木清一眼,大着膽子給她碗裏夾了一大筷子青菜,“大當家,光吃肉不消化,吃點菜。”
歷紅枭尬笑一聲,不敢出聲。
趙小梁坐在歷紅枭左邊,看着這一幕,翻了個白眼。
“某些人啊,就知道借花獻佛。”他把自己面前那碟剝好的蝦仁推到歷紅枭面前,“妻……大當家,吃這個。蘇墨哥哥說了,這玩意兒補氣。”
歷紅枭剛要伸筷子,一只修長的手就把碟子端走了。
“大當家最近火氣大,蝦是發物,少吃。”柳木清把那碟蝦仁放在自己面前,順手把自己碗裏剔好刺的魚肉換過去,“吃魚。明目。”
歷紅枭看着那碗白嫩嫩的魚肉,又看看柳木清那張寫滿“敢不吃試試”的臉。
“吃魚好,吃魚聰明。”她趕緊扒拉兩口,生怕這戰火燒到自己身上。
蘇墨坐在旁邊,冷眼看着這一桌子的眉眼官司,把手裏的湯勺往碗沿上一磕。
“當。”
清脆的一聲響,全桌安靜。
“飯吃得差不多了,該說說正事了。”蘇墨從懷裏掏出一張藥單,拍在桌上,“藥房的庫存最多還能撐三天。極樂湯池那邊的藥浴包消耗太大,要是再不進貨,三天後咱們就得關門。”
氣氛一下子冷下來。
那紅燒豬頭瞬間就不香了。
“三天?”歷紅枭放下筷子,眉頭擰成個疙瘩,“沈老太太這是要釜底抽薪啊。周圍的藥商都打過招呼了?”
“都問遍了。”蘇墨臉色難看,“哪怕出雙倍價錢,也沒人敢賣給咱們。那個回春堂的掌櫃更絕,直接說庫房遭了耗子,全啃光了。”
“那是心裏有耗子。”吳三娘啐了一口,“大當家,要不我去把回春堂給搶了?反正咱們是土匪,重操舊業也順手。”
“坐下。”歷紅枭瞪她一眼,“咱們現在是正經生意人,能動手絕不動刀。搶?搶一次,這沈記的招牌就砸了。”
她摸出懷裏那枚私印,在手指間轉得飛快。
玉石溫潤,卻透着股涼意。
“沈家不給藥,那就讓他們‘主動’送過來。”歷紅枭把私印往桌上一拍,“柳木清,沈家在北邊的藥材生意,最大的中轉站在哪?”
柳木清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平陽縣,沈家三房的鋪子。那裏是整個北方的藥材集散地,所有的貨都要從那兒過一遍手。”
“三房?”歷紅枭樂了,“那不就是沈三德的地盤嗎?巧了,咱們這兒還有他五萬兩的欠條沒兌現呢。”
“大當家的意思是……”
“寫信。”歷紅枭指着那枚私印,“就用這玩意兒蓋章。以沈家家主的名義,給沈三德發個加急令。就說……家主要查賬,讓他把庫房裏最好的藥材,全給我運到黑風寨來抵債。”
“他能信?”趙小梁有點懷疑,“那老太監剛回去,肯定會告狀。”
“就是因為福貴剛回去,這時間差才打得好。”柳木清接過話茬,眼裏閃爍着算計的光,“福貴回江南走水路,少說得半個月。這半個月裏,沈三德就是個瞎子。咱們拿着家主的私印,那就是見印如見人。他沈三德敢抗命?”
“不僅要運藥材。”歷紅枭敲着桌子,補充道,“還得讓他把車馬費給報了。咱們現在窮,能省則省。”
全桌人看着這兩個一唱一和的“奸商”,後背發涼。
這是要把沈三德往死裏坑啊。
“那誰去送這封信?”蘇墨問,“一般的喽啰去,怕是鎮不住場子。”
“我去!”顧長風舉手,“我騎快馬,一天就能個來回。而且我這一身……”他拍了拍自己的腱子肉,“看着就像是個不好惹的保镖。”
“不行。”柳木清拒絕,“你那張臉太正氣,不像沈家的狗腿子。容易穿幫。”
他視線在桌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一個正躲在角落裏啃骨頭的白衣人身上。
“白羽。”
白羽手一抖,骨頭掉在地上。
“別看我!我是斯文人!我不乾那種招搖撞騙的事!”
“一百兩。”柳木清伸出一根手指。
“成交。”白羽立馬撿起骨頭扔給狗,擦了把嘴,“說吧,要演什麽角色?沈家特使?還是家主面首?”
“演個賬房先生。”歷紅枭上下打量他,“把你那把破扇子換了,換個算盤。再配個保镖……”
她看向正低頭擦嘴的林溪。
“林溪,你會繡花,給你做身沈家下人的衣服,要那種看着低調其實很貴的料子。你跟着白羽去,給他捧算盤。”
林溪一愣,随即狂點頭。
“好!我一定演好!保證比真下人還像!”
“這就齊活了。”歷紅枭端起酒杯,“來,為咱們即将到手的藥材,還有沈三德那個冤大頭,乾一杯!”
“乾!”
衆人舉杯。
只有柳木清,酒杯在唇邊碰了碰,眼神卻越過人群,落在歷紅枭那張神采飛揚的臉上。
這女人,使起壞來,真是越來越有沈元清當年的風範了。
不,比當年更狠,更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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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賬房。
柳木清把拟好的信箋鋪在桌上,字跡狂草,透着股不耐煩的嚣張——那是沈元清發火時特有的筆跡。
“蓋章吧,大當家。”
歷紅枭拿着私印,呵了口氣,重重往上一戳。
紅泥鮮豔,那個“清”字入木三分。
“這印蓋下去,咱們可就徹底跟沈家撕破臉了。”柳木清看着那個印章,聲音放低,“怕嗎?”
“怕個球。”歷紅枭收起印章,往懷裏一揣,“光腳的不怕穿鞋的。等把藥材騙到手,咱們就有了跟老太太談判的籌碼。再說了……”
她湊近柳木清,伸手勾住他的下巴,流氓氣十足。
“我有軍師在,天塌下來有你頂着,我怕什麽?”
柳木清身子微僵,随即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把人拉向自己。
兩人隔着一張桌子,鼻尖差點撞上。
“大當家說得對。”他眸色沉沉,“天塌下來,我頂着。但今晚……”
他指了指旁邊那張只鋪了一床被子的榻。
“天有點涼,大當家是不是該給我暖暖被窩?”
歷紅枭瞬間破功,剛才那股霸氣全洩了。
“那什麽……我突然想起豬圈還沒鎖,我去看看豬!”
她轉身想跑,被柳木清長臂一伸,直接攔腰抱住。
“豬圈有顧長風看着,丢不了。”柳木清拖着她往榻邊走,腳步穩健,“倒是大當家這只不聽話的野貓,該關籠子裏好好馴馴了。”
“柳木清!你這是強搶民女……不對,強搶土匪!”
“搶的就是土匪。”柳木清把人往榻上一扔,整個人覆上去,壓住了她的手腳,“還是個欠債不還的女土匪。”
“我欠你什麽了?”
“欠我一個洞房花燭。”
柳木清低下頭,吻落在她的耳垂上,激起一陣戰栗。
“今晚,咱們先把利息收了。”
窗外,月色正好。
而在幾百裏外的平陽縣,沈三德正抱着小侍睡得正香,完全不知道一張催命符正在快馬加鞭趕來的路上。
第二天一大早,黑風寨門口。
白羽一身寶藍色的綢緞長衫,手裏拿着個金算盤,鼻孔朝天,活脫脫一副狗仗人勢的德行。
林溪跟在他身後,穿着身灰撲撲但剪裁極好的短打,懷裏抱着個賬冊包袱,低眉順眼。
顧長風牽着馬,有些擔心。
“這倆人行嗎?白公子看着就不靠譜,林兄弟又膽小……”
“放心。”歷紅枭頂着兩個黑眼圈站在臺階上,手裏啃着個饅頭,“白羽那就是個戲精,給他個臺子他能把皇上演了。至于林溪……”
她想起昨晚林溪給她縫衣服時的那個狠勁兒,那是把針當刀使。
“那就是只披着兔子皮的狐貍。咬起人來,比誰都疼。”
柳木清站在她身邊,神清氣爽,連頭發絲都透着股餍足勁兒。
“大當家還是擔心擔心自己吧。”他瞥了一眼歷紅枭那有些發虛的腳步,“今晚還要接着‘收利息’,大當家撐得住嗎?”
歷紅枭差點被饅頭噎死。
“柳木清!你屬吸血鬼的嗎!”
“我是屬賬房的。”柳木清笑得溫良無害,“賬沒平之前,咱們沒完。”
馬蹄聲碎。
白羽和林溪絕塵而去。
“走吧,回去乾活。”柳木清轉身,“今天極樂湯池估計又要爆滿,咱們得把這只下金蛋的雞伺候好了。”
歷紅枭嘆了口氣,認命地跟上。
這哪裏是穿越當土匪,這分明是穿越來當長工還債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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