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場比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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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局,比錢。
老太太帶來的那三口箱子敞着,裏面整整齊齊碼着金元寶,在日頭底下反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黃金三千兩。”高斷風搖着扇子,眼皮都沒擡,“折合白銀三萬兩。這只是見面禮。歷大當家,請吧。”
全場嘩然。
三萬兩白銀,那是平陽縣一年的稅銀。
趙大戶縮在人群裏咂舌,手裏那個裝銀票的匣子突然覺得有點沉。
歷紅枭瞅了一眼那金燦燦的元寶,又看了看自己這幫窮酸手下。
黑風寨是有錢了,可那是流動資金,大頭都在貨上和藥材裏。現銀?剛才那四千兩已經是全部家當了。
“怎麽樣?”高斷風笑了,笑得欠揍,“拿不出來?要不要我借你點?九出十三歸。”
柳木清站在歷紅枭身後,手裏折扇合上,剛要開口,被歷紅枭擡手攔住。
“借錢?那是孫崽子才乾的事。”
歷紅枭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極樂湯池那塊金字招牌底下。
她清了清嗓子,沖着圍觀的那幾百號富商豪紳一抱拳。
“各位老板,今兒個大家也看見了。沈記遇上了點小麻煩,有人拿錢砸場子。”
她指了指那三箱金子。
“人家這是死錢,放在庫房裏發黴的。咱沈記不一樣,咱這是活錢。”
她突然從懷裏掏出一疊還沒來得及發的竹牌,上面刻着燙金的“貴賓”二字——柳木清随手畫的鬼畫符,說是招財符。
“今兒個,沈記推出‘至尊黑金卡’。充一千兩,送五百兩!以後極樂湯池随便泡,藥浴随便用!只限今日,只限前五十名!”
全場靜了一瞬。
充一千送五百?
趙大戶腦子裏的小算盤珠子噼裏啪啦一響。這哪是充值,這是白撿錢啊!以後天天泡藥浴,這本錢倆月就回來了!
“我充!”趙大戶第一個跳出來,把懷裏那個匣子往臺階上一拍,“這兒是三千兩!給我來三張黑金卡!”
有一個帶頭的,後面那群本來就想巴結沈記的商戶瞬間瘋了。
“我也充!兩千兩!”
“別擠!這是我的銀票!一千五百兩!”
“我要黑金卡!給我留一張!”
場面瞬間失控。銀票、碎銀子、金條,像下雨一樣往臺階上砸。
林溪眼疾手快,抱着個大笸籮沖上去,白羽在旁邊拿着算盤狂撥,撥得手指頭都快冒煙了。
沒一盞茶的功夫,那個大笸籮滿了。又拿來兩個大木盆,也滿了。
柳木清最後清點完,把賬冊往高斷風面前一亮。
“現銀加銀票,總計四萬八千兩。”
他用折扇挑起一張銀票,嘴角噙着笑。
“高公子,不好意思。群衆的眼睛是雪亮的。這三萬兩死錢,還是拉回去打首飾吧。”
高斷風臉上的笑有點挂不住了。
他沒想到這群鄉巴佬這麽有錢,更沒想到歷紅枭敢玩這一手空手套白狼。
“旁門左道。”老太太冷哼一聲,卻也沒賴賬,“算你贏。第二局。”
那個抱着琵琶的宮廷樂師走了出來。
這人确實有兩把刷子,找了塊乾淨的大石頭坐下,試了兩個音,錚琮之聲便如珠落玉盤。
“《霓裳羽衣曲》。”樂師傲然道,“此曲只應天上有。”
說完,手指翻飛,琵琶聲起。那樂聲确實高雅,婉轉低回,聽得人……昏昏欲睡。
這大太陽底下的,又是剛吃完早飯,這催眠曲一響,趙大戶第一個打了個哈欠。
“好聽是好聽,就是沒什麽勁兒。”吳三娘掏了掏耳朵,小聲嘀咕。
歷紅枭看着那個陶醉在自己世界裏的樂師,扭頭喊了一嗓子。
“三娘!把咱寨子裏的鎮寨之寶拿出來!”
“好嘞!”
吳三娘咧嘴一笑,從背後摸出一杆唢吶。
銅皮锃亮,紅綢飄揚。
“那什麽……這曲子太雅,咱聽不懂。”歷紅枭沖着樂師呲牙一笑,“咱來點俗的。大家都精神精神。”
她手一揮。
“吹!《好運來》!”
吳三娘腮幫子一鼓,氣沉丹田。
“嘀——嘀嗒嘀——!!!”
一聲尖銳高亢的唢吶聲沖天而起,直接把那琵琶聲給蓋沒了。
這哪是樂器,這就是流氓。
唢吶一響,黃金萬兩。
那穿透力極強的聲音,帶着股喜慶又魔性的節奏,瞬間把全場的氣氛點燃了。
剛才還打哈欠的趙大戶,這會兒跟着節奏抖起了腿。
顧長風拿着兩根木棍在旁邊敲那口破銅鑼當伴奏。
林溪甚至拿出了兩個鍋蓋,當镲片拍得震天響。
那宮廷樂師臉都綠了。
他彈得再快,節奏再好,全被這唢吶聲給帶跑偏了。最後手一抖,崩斷了一根弦。
“停!”高斷風捂着耳朵大吼,“停下!難聽死了!”
唢吶聲戛然而止。
吳三娘抹了把嘴,意猶未盡。
“高公子,這叫接地氣。”歷紅枭掏了掏被震得嗡嗡響的耳朵,“您那曲子雖好,但在這荒山野嶺的,不如這一嗓子來得實在。您看,大家夥都聽樂了。”
周圍的百姓确實都在笑,有的還鼓掌叫好。
高斷風氣得手都在抖,那兩顆鐵膽轉得飛快。
“好。很好。”他咬牙切齒,“第三局。比武。”
他上前一步,把身上那件緋色官袍一脫,随手扔給随從,裏面是一身黑色的勁裝。
“顧長風是吧?”高斷風目光陰冷,“出來領死。”
顧長風看了歷紅枭一眼。
“去吧。”歷紅枭把手裏的半根黃瓜遞給他,“打贏了這黃瓜歸你。”
顧長風沒接黃瓜,提着斧子走了出去。
兩人在空地上站定。
沒有任何廢話,高斷風直接動了。
快。
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
他沒用兵器,那一雙手就是兵器。指尖泛着青黑色的光,顯然是練過毒掌之類的陰狠功夫。
顧長風大喝一聲,斧子橫掃。
“铛!”
一聲脆響。
高斷風竟然用手裏那兩顆鐵膽架住了斧刃。
那鐵膽不知道是什麽材質做的,硬度驚人。
兩人瞬間過了十幾招。
顧長風是大開大合的軍陣功夫,講究一力降十會。高斷風卻是走輕靈陰毒的路子,身法詭異,專門往顧長風的關節、軟肋招呼。
“卑鄙!”林溪看得着急,抓着柳木清的袖子,“他……他用暗器!”
确實,高斷風袖子裏時不時飛出幾根銀針,顧長風躲得狼狽,身上已經被劃破了幾道口子。
“兵不厭詐。”柳木清面沉如水,“這高公子,是下了死手。”
場中,顧長風被逼得步步後退。
高斷風臉上露出獰笑。
“這就是所謂的猛将?不過是個笨拙的大狗熊。”
他身形一晃,繞到顧長風背後,手裏鐵膽猛地砸向顧長風後心。
這一下要是砸實了,顧長風脊椎必斷。
“顧大個兒!蹲下!掃堂腿!”
歷紅枭突然在場外吼了一嗓子。
顧長風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本能地照做了。
他猛地往下一蹲,堪堪避過那致命一擊,緊接着一條腿像鐵鞭一樣掃出去。
高斷風一擊落空,正要變招,下盤突然遭到重擊。
“砰!”
他整個人失去平衡,踉跄了一下。
這一下破綻太大。
顧長風哪會放過這種機會,手裏斧子一扔,直接合身撲了上去。
兩百斤的體重,加上那一身蠻力。
這就是所謂的“野豬沖撞”。
“給老子躺下!”
顧長風一聲怒吼,雙臂箍住高斷風的腰,直接把他舉了起來。
高斷風驚慌失措,手裏鐵膽亂砸,但在顧長風這鐵桶般的禁锢下毫無作用。
“走你!”
顧長風腰腹發力,把高斷風像扔沙包一樣扔了出去。
“噗通!”
一聲巨響。
高斷風劃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線,準确無誤地落進了路邊那個剛騰出來、還沒來得及清洗的豬圈裏。
泥水四濺。
全場死寂了三秒。
然後爆發出一陣哄笑。
“贏了!贏了!”林溪高興得跳起來,抱着柳木清又蹦又跳。
柳木清嫌棄地推開他,嘴角卻也勾起一抹弧度。
豬圈裏,高斷風掙紮着爬起來,那一身黑色勁裝全是泥漿,頭上還頂着一片爛菜葉子。那張俊美陰狠的臉,此刻扭曲得像個厲鬼。
“我要殺了你們……我要殺了你們!”
他剛要沖出來,一把斧子“咄”地一聲釘在他面前的栅欄上。
顧長風站在外面,光着膀子,身上幾道血痕更添了幾分兇悍。
“再動一下,下次劈的就是腦袋。”
高斷風僵住了。
歷紅枭拍着巴掌走過來,笑得那叫一個燦爛。
“三局三勝。完勝。”
她走到那輛挂着金鈴铛的大馬車前,擡頭看着車頂那只純金打造的獅子,兩眼放光。
“那個誰,顧長風,別在那擺造型了。過來乾活!”
她指着那只金獅子。
“把這玩意兒給我卸下來!小心點,別弄花了,這可是咱們沈記的新門神!”
老太太站在車邊,看着這一幕,那張一直緊繃着的臉皮終于抽動了兩下。
她沒看那個在豬圈裏發狂的高斷風,而是死死盯着那個正指揮着手下爬車頂拆金子的歷紅枭。
“有點意思。”
老太太低聲嘟囔了一句。
“看來這平陽縣的水土,倒是挺養人。”
“祖母。”柳木清走過來,微微躬身,“願賭服輸。這沈記百貨,以後就不勞祖母費心了。”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冷哼一聲。
“別得意的太早。高家那小子心胸狹隘,今兒個吃了這麽大虧,他不會善罷甘休。”
她轉身上車,沒再多看一眼那個還在豬圈裏咆哮的高斷風。
“告訴那丫頭。賬我不查了。但這爛攤子,讓她自己收拾。”
說完,車簾落下。
“回江南!”
十六個壯婦有些發懵,看了看豬圈裏的高公子,又看了看老太太的車駕。
“看什麽看!走!”
容嬷嬷吼了一嗓子,車隊調轉馬頭,毫不留情地走了。
就把高斷風一個人扔在了豬圈裏。
“喂!老東西!你敢把本公子扔下!”高斷風氣急敗壞地大吼,“我要告訴我娘!我要讓你們沈家吃不了兜着走!”
“行了行了,省省力氣吧。”
歷紅枭抱着那只剛卸下來的金獅子,沉甸甸的分量讓她心花怒放。
她走到豬圈邊上,居高臨下地看着高斷風。
“高公子,咱們做生意的講究個和氣生財。您看您現在這身……也不好意思下山不是?”
高斷風惡狠狠地盯着她:“你想怎麽樣?”
“不怎麽樣。”歷紅枭摸了摸金獅子的腦袋,“我這極樂湯池正好缺個搓澡的。高公子這手勁兒大,還會轉鐵膽,想必搓背是一把好手。”
她從懷裏掏出那張被高斷風扔在地上的萬兩銀票,在他眼前晃了晃。
“這一萬兩,算是預付的工錢。高公子,在沈記打工還債,包吃包住,什麽時候把那車頂的修繕費賺夠了,什麽時候放你走。”
高斷風氣得一口血差點噴出來。
“你想軟禁我?”
“什麽軟禁。”歷紅枭把銀票塞回懷裏,臉上的笑意一收,露出幾分土匪頭子的煞氣。
“進了黑風寨的門,是龍得盤着,是虎得卧着。顧長風,給他沖沖水,換身衣服。明天開始,去後院搓澡。”
“是!大當家!”
顧長風提了一桶井水,兜頭就給高斷風澆了下去。
“透心涼,心飛揚!”
歷紅枭抱着金獅子,轉身看向那一群還在狂歡的姐妹兄弟們。
“小的們!今晚繼續殺豬!咱們慶祝沈記百貨有了新的鎮店之寶——金獅子,和金牌搓澡工!”
歡呼聲響徹山谷。
柳木清站在人群後,看着那個一身匪氣卻又光芒萬丈的女人,手指輕輕摩挲着扇柄。
這一仗,贏得漂亮。
但這高斷風畢竟是京城來的,把他扣在這兒當搓澡工……
“在擔心什麽?”蘇墨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怕高家報複?”
“高家不足為懼。”柳木清淡淡道,“我擔心的是,咱們這位大當家,胃口太大了。吞了只金獅子,又扣了只瘋狗。這消化不良的苦頭,還在後頭。”
蘇墨看了一眼那個正在被顧長風按着刷洗的高斷風。
“只要不把他弄死,我有的是藥讓他聽話。”
柳木清笑了。
“也是。惡人自有惡人磨。”
他轉身往賬房走。
“既然多了一口人吃飯,那這賬,還得重新算算。”
風波暫平,但黑風寨的日子,注定是不會平靜了。
尤其是那個被強行按在搓澡位上的京城貴公子,正用一種要把這山頭炸平的眼神,盯着每一個路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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