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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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蒙蒙亮,後院柴房門讓人一腳踹開。
林溪捧着個托盤站在門口,臉上挂着裁縫特有的職業假笑。托盤上疊着套衣裳,粉得刺眼,那是春天桃花瓣被碾碎了汁兒的顏色,豔俗,卻紮眼。
“高技師,更衣。”
高斷風縮在草堆裏,眼圈發黑。昨晚那半只燒雞早消化沒了,這會兒胃裏空得難受。他掃了眼那托盤,眉毛擰成了死結。
“拿走。我就算光着也不穿這玩意兒。”
那布料看着就不正經,更別提胸口那四個在那兒繡着的金字——“歡迎光臨”。針腳密實,字大得隔着三丈遠都能看見。
“光着?”歷紅枭從林溪身後閃出來,嘴裏嚼着個剛出爐的肉包子,油星子濺在嘴角,“行啊。極樂湯池正好缺個裸模招攬生意。顧長風,去把大門口那告示改改,就說今日高技師□□上鐘,票價翻倍。”
顧長風提着斧子在院子裏劈柴,聽見動靜,板着張臉點頭:“好。”
高斷風兩手死死抓着身下的乾草。
“歷紅枭,你別太過分。”
“過分?”歷紅枭兩三口把包子咽下去,拍拍手,“這一萬三千八百兩的債,你當我是開善堂的?穿上這身皮,你是沈記的頭牌。不穿,你就是流氓罪,顧長風這斧子可是剛磨的。”
她上前兩步,手指挑起那件粉色號坎,往高斷風身上比劃。
“多喜慶。這可是林溪熬了一宿趕出來的。你要是敢給弄壞了,我就把你那輛破車的轱辘拆下來炖湯。”
高斷風看着那張近在咫尺的臉。這女人沒化妝,皮膚不算白,甚至有些粗糙,但那雙眼睛亮得吓人,全是算計和精明。
他一把抓過衣服。
“出去。”
“得嘞。”歷紅枭轉身就走,順手從林溪托盤裏順走根束發的粉帶子,“這帶子記得系上,蝴蝶結打正點。”
一刻鐘後。
極樂湯池的大門開了。
那一群早就等得不耐煩的富婆們正要往裏沖,突然集體剎住了腳。
門口站着個人。
一身豔粉色的短打,緊緊裹着精瘦有力的腰身。胸口“歡迎光臨”四個大字金光閃閃。原本束發的玉冠沒了,換成根粉飄帶,在腦後系了個極大的蝴蝶結。
高斷風黑着臉,兩手背在身後,那模樣不像是個迎賓的,倒像是個要去殺人的粉色閻王。
“喲!這就是高技師?”那個昨天喊着要加錢的胖大姐眼珠子都直了,“這身段,這模樣,這粉色……絕了!”
“這哪是技師,這是桃花仙啊!”
“我要辦卡!現在就辦!”
一群女人瘋了似的往裏擠,銀票像廢紙一樣往櫃臺上拍。
柳木清坐在櫃臺後,算盤珠子撥出了殘影。蘇墨在旁邊負責收錢,面無表情地把銀票往匣子裏塞,偶爾擡頭看一眼門口那個粉色身影,嘴角極其隐晦地抽動一下。
“我就說粉色顯白。”歷紅枭蹲在櫃臺邊上嗑瓜子,“這京城來的公子哥就是不一樣,哪怕披個麻袋都好看,何況是咱們沈記的高定。”
高斷風聽着那些女人的尖叫,每一聲都像是在他臉上扇巴掌。他僵硬地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按照歷紅枭早上教的詞兒,機械地張嘴。
“歡、迎、光、臨。”
這四個字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哎喲聽聽!這聲音多磁性!”胖大姐激動得臉上的粉直掉,“高技師,今兒個不用搓澡,你就站這兒讓我看半個時辰,這五百兩歸你!”
高斷風看着那張拍在自己胸口的大額銀票,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又平複。
忍。
那是錢。
那是贖身的錢。
正熱鬧着,山下那條道上突然揚起一片塵土。
幾輛牛車慢吞吞地爬上來,趕車的是個穿着沈家號坎的夥計,一臉晦氣。車還沒停穩,一股子難以言喻的騷臭味就飄了過來。
“這是啥味兒啊?誰把茅坑炸了?”吳三娘捂着鼻子從門房裏沖出來。
那夥計跳下車,把鞭子往腰上一別,沖着歷紅枭一拱手,皮笑肉不笑。
“歷大當家,我家老爺說了。聽說您這極樂湯池生意火爆,怕技師們手生,特意從鄉下收了五十頭種豬送來。”
他指了指身後那幾車哼哼唧唧的大黑豬。
“老爺說了,這豬皮厚,耐搓。讓高公子好好練練手,別回頭把貴客的皮給搓破了。”
全場安靜。
那些剛才還在尖叫的富婆們紛紛掩鼻後退。
這是赤裸裸的羞辱。
沈三德這是在告訴所有人,在他眼裏,沈記的技師跟搓豬的沒區別。尤其是高斷風,堂堂尚書公子,現在淪落到要跟豬為伍。
高斷風站在那兒,粉色的衣服在風裏獵獵作響。他死死盯着那幾車豬,指甲嵌進掌心。
沈三德。
好。很好。
“怎麽?歷大當家不收?”夥計一臉挑釁,“這可是我家老爺的一片心意。這豬都洗刷乾淨了,不要錢。”
歷紅枭把手裏的瓜子皮一揚,拍拍屁股站起來。
她走到那牛車前,伸手拍了拍一頭大黑豬的腦門。那豬也不怕生,哼哧一聲拱了拱她的手。
“膘肥體壯,毛色黑亮。”歷紅枭贊了一聲,“好豬。”
她轉頭看向那個夥計,臉上沒有半點被羞辱的怒氣,反而笑開了花。
“回去替我謝謝你家老爺。正愁今晚這幾百號客人的飯轍沒着落呢,這就有人送肉上門。”
夥計愣住:“這是給你們練手的……”
“練什麽手?”歷紅枭打斷他,轉身大吼一聲,“顧長風!趙小梁!抄家夥!”
“在!”
顧長風提着斧子,趙小梁拿着殺豬刀,兩尊煞神似的沖了出來。
“今兒個沈記搞活動!”歷紅枭跳上一塊大石頭,沖着周圍那群還沒散去的客人揮手,“凡是今日辦卡的,晚上免費吃全豬宴!紅燒、清蒸、回鍋、炖粉條!管夠!”
“好!”
人群裏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這年頭,誰跟肉過不去?更何況是免費的!
那夥計傻眼了。劇本不是這麽寫的啊。
“這……這……”
“這什麽這。”歷紅枭跳下來,一把攬住高斷風的肩膀,也不嫌棄他那身粉色,“高技師,今晚這豬你來殺第一刀。沈三德送來的豬,咱們得殺出個氣勢來。”
高斷風渾身僵硬。
“我不會殺豬。”
“沒事,就把它們當成沈三德。”歷紅枭把一把尖刀塞進他手裏,“想想那一車金獅子,想想那一萬兩,想想你在豬圈裏待的那一宿。”
高斷風握着那把刀。刀柄冰涼。
他看着那頭正在沖他哼哼的豬。那肥頭大耳的樣子,确實跟沈三德有幾分神似。
“殺。”
高斷風突然笑了,笑得有些滲人。
他提着刀,一步步走向那輛牛車。粉色的蝴蝶結在腦後一跳一跳,詭異又滑稽。
“噗嗤!”
手起刀落。
血濺當場。
“好刀法!”歷紅枭帶頭鼓掌,“高技師不僅搓澡一絕,殺豬也是一把好手!大家鼓掌!”
稀稀拉拉的掌聲響起,緊接着變成了熱烈的歡呼。
高斷風臉上濺了幾滴豬血,襯着那身粉衣,竟透出股妖異的美感。他伸手抹了一把臉,轉頭看向那個已經吓得腿軟的夥計。
“回去告訴沈三德。”
高斷風舉起帶血的刀。
“這豬肉,挺嫩。改天讓他親自來嘗嘗。”
夥計連車都不要了,屁滾尿流地跑了。
入夜。
沈記百貨門口支起了十口大鍋。
柴火燒得旺,肉香飄出幾裏地。
顧長風光着膀子掌勺,大鐵鏟子揮得虎虎生風。趙小梁負責切肉,刀工了得,片片薄厚均勻。
那些辦了卡的客人們圍坐在長桌旁,吃得滿嘴流油。
“這肉真香!比平陽縣酒樓裏的都好吃!”
“那是,這可是沈三德送來的‘孝敬肉’!”
歷紅枭端着個大海碗,蹲在門檻上吃得正香。柳木清坐在她旁邊,拿着賬本借着火光核算。
“今日辦卡收入六千兩。除去這些豬肉的加工費,淨賺五千八百兩。”
柳木清合上賬本,看着那個正被一群富婆圍着敬酒的高斷風。
這人換下了那身帶血的粉衣,穿了身乾淨的灰布短打,正被迫喝下一碗接一碗的米酒。臉上帶着不耐煩,卻沒再像之前那樣掀桌子。
“看來這豬沒白殺。”柳木清淡淡道,“見了血,這身上的少爺氣就散了不少。”
“那是。”歷紅枭把一塊大肥肉塞進嘴裏,“這就是勞動改造。等他把那一萬兩還清了,估計都能去考個屠夫狀元。”
正說着,白羽湊了過來,手裏拿着根烤豬蹄啃得毫無形象。
“大當家,剛聽那個胖大姐說,王家的人好像已經到平陽縣了。”
白羽聲音有點抖。
“說是有人看見王大小姐那輛八駕馬車進了城,車輪子把地磚都壓裂了。”
歷紅枭動作一頓。
“這麽快?”
“那女人屬狗的,鼻子靈着呢。”白羽看了眼那邊的高斷風,“要是讓她知道我也在這兒……”
“怕什麽。”歷紅枭把碗裏的肉吃完,一抹嘴,“來了正好。咱們這全豬宴還沒散呢,再加雙筷子的事。”
她站起身,看着山下那條漆黑蜿蜒的山道。
“沈三德送豬,王大小姐送錢。這日子,是越來越有奔頭了。”
突然,山道上傳來一陣沉悶的巨響。
像是某種重物落地的聲音,連帶着腳下的地皮都顫了顫。
“什麽動靜?”顧長風丢下大勺,警惕地提起斧子。
“好像是……”白羽臉都白了,“好像是王大小姐下車的聲音。”
歷紅枭眯起眼。
只見黑暗中,一點燈籠的火光晃晃悠悠地亮起。
緊接着,一個洪鐘般的女聲穿透夜色,直沖雲霄。
“白羽!給老娘滾出來!我都聞着你的騷味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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