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生意

關燈
生意

聚義廳裏那張平時用來分贓的黑漆木長桌,這會兒鋪上了大紅色的織金桌布,那是王金鳳嫌桌子上有刀痕,硬讓人從她馬車裏搬下來的。

桌子中間擺着那個還沒捂熱乎的金獅子,那是歷紅枭特意讓人擺上來的,說是鎮宅,其實是怕王金鳳反悔給要回去。

“這椅子太硬。”王金鳳屁股剛挨着板凳,眉頭就皺成了川字,“硌得慌。小白身嬌肉貴的,哪能坐這種硬板凳?”

“那是。”

柳木清站在旁邊,手裏拿着個新換的算盤,算盤珠子是玉做的,撥弄起來聲音脆生。

“咱們這兒有‘軟玉溫香’定制坐墊。裏頭填的是今年新采的柳絮,外頭包的是蘇杭運來的雲錦。坐上去跟坐在雲彩眼裏似的。”

他沖林溪使了個眼色。

林溪立刻抱着兩個厚得跟枕頭似的墊子跑過來,墊在椅子上。

“承惠,租金五十兩。若是買斷,兩百兩一個。”柳木清筆尖在賬本上一點,“王大小姐是行家,這料子您一摸就知道值不值。”

王金鳳伸手一摸,确實軟乎。

“行,四個,全買了。”她大手一揮,“小白兩個,我兩個。疊着坐,高。”

白羽坐在旁邊,臉比桌布還白。他看着面前那兩層墊子,感覺自己像個被架在火上烤的童子雞。

“大小姐,我不……”

“叫我金鳳。”王金鳳夾起一塊紅燒肘子,那肘子比白羽拳頭還大,顫巍巍地滴着油,“來,小白,張嘴。這是我特意讓廚子做的,說是能補氣血。你看你瘦的,這臉白得跟紙紮人似的。”

白羽胃裏一陣翻湧。

他求救似的看向歷紅枭。

歷紅枭正蹲在椅子上剝王金鳳帶來的貢橘,察覺到視線,壞心頓起。

“吃吧。這可是王大小姐的一片心意。咱們做……員工的,得有職業素養。”

她在“員工”兩個字上咬得極重。

白羽閉眼,過了半晌等到王金鳳胳膊都麻了才視死如歸地張嘴。

那塊肘子塞進來,堵得他腮幫子鼓鼓囊囊,連話都說不出來。

“好吃吧?”王金鳳滿臉慈愛,就像看着自家豬圈裏剛出欄的豬,“多吃點。吃飽了才有力氣跟我回京城。”

“唔……唔唔!”白羽拼命搖頭。

“別急別急,我知道你激動。”王金鳳又夾了個雞腿,“再來個腿。俗話說得好,吃啥補啥,以後跑路更有勁兒。”

角落裏,高斷風穿着那身粉紅色的號坎,手裏拿着把大蒲扇,正一下一下地給王金鳳扇風。

每扇一下,他那腫成饅頭的手就抽抽一下。

“沒吃飯啊?”王金鳳頭也不回,“風呢?這一腦門的汗看不見?再不想乾就滾去豬圈接着搓!”

高斷風咬着後槽牙,手腕用力,那蒲扇差點被他扇出殘影。

風大了,吹得桌布一角亂飛。

“哎喲!”王金鳳捂住額頭前的劉海,“你想吹死我啊?那麽大勁兒乾嘛?這發型亂了你賠得起嗎?”

高斷風動作一僵。

小勁兒不行,大勁兒也不行。這死肥豬比那些富婆還難伺候。

“高技師,要注意節奏。”歷紅枭把橘子瓣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指點,“要像春風拂面,又要像情人撫摸。這可是個技術活,我看還得加練。”

“加練?”高斷風眼珠子都紅了,“歷紅枭,你別太過分。”

“這就過分了?”

歷紅枭拍拍手上的橘子汁,跳下椅子,走到高斷風面前。

“王大小姐可是答應了要在京城給你做宣傳的。你這服務态度要是跟不上,砸了咱們沈記的招牌事小,耽誤了你在京城的前程事大啊。”

她湊近高斷風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帶着股子壞勁兒。

“你想想,要是全京城的貴婦都知道高公子是個伺候人的好手,哪怕是以後高家倒了,你也不愁沒飯吃不是?”

高斷風氣得渾身發抖,手裏蒲扇“咔嚓”一聲,把兒斷了。

“賠錢。”柳木清頭也沒擡,“紫竹柄的,十兩。”

“我……”

高斷風剛要發作,王金鳳突然轉過頭,那雙小眼睛在他身上轉了一圈。

“我說粉猴子,你這手藝确實還得練練。扇個風都不會,以後怎麽伺候富婆?”

她從懷裏掏出一本冊子,往桌上一拍。

“這是我京城那些姐妹們的喜好名錄。本來是想給小白看的,既然你這麽有上進心,就賞你了。背下來。明兒個我要抽查。”

高斷風看着那本厚得跟磚頭似的冊子,封面寫着《京城貴女圖鑒》,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內含各種怪癖,慎入。

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拿着啊。”歷紅枭一把抓過冊子塞進高斷風懷裏,“這可是武林秘籍。學會了這本,那一萬兩銀子指日可待。”

高斷風抱着冊子,就像抱着個燙手山芋。

“好了,說正事。”

王金鳳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的油,眼神突然變得精明起來。

“歷大當家,既然這沈記如今也有沈老太太的股,那有些生意,咱們是不是也能談談?”

歷紅枭坐直了身子。

來活了。

“比如?”

“比如這藥材。”王金鳳指了指門外,“我來的路上看見了,你們後山那片地開得不錯,要是種上藥材,那就是聚寶盆。但我聽說,你們這兒的藥材路子不太通?除了沈家那個死胖子,沒人敢收?”

歷紅枭挑眉。

這王金鳳看着粗,心思倒是細。

“路子嘛,總是人走出來的。”歷紅枭也沒露怯,“沈三德那是過去式。如今這平陽縣的藥材,那是我們沈記說了算。”

“是嗎?”王金鳳笑了,臉上的肉擠在一起,“可我怎麽聽說,沈三德最近正在跟北邊的蠻子接觸?要是讓他把路子打通了,直接繞過平陽縣往北運,你這兒可就成了死路。”

歷紅枭心裏咯噔一下。

沈三德那個慫包,敢通敵賣國?

她下意識看了一眼柳木清。

柳木清面色沉靜,手指在算盤邊緣輕輕摩挲,顯然也在思量這話的真假。

“王大小姐消息挺靈通。”柳木清開口,“不過,既然您肯把這消息賣給我們,想必是有所求吧?”

“聰明。”王金鳳打了個響指,“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勁。我要獨家代理權。”

“什麽代理權?”

“沈記所有藥材,往南走的貨,只能給王家。”王金鳳身子前傾,那股子商人的精明勁兒徹底蓋過了剛才的戀愛腦,“作為交換,我幫你們搞定北邊的蠻子,還有沈三德那個蠢貨。”

歷紅枭樂了。

這算盤打得,那是真響。

“獨家?”歷紅枭搖搖頭,“那不行。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裏。要是哪天王大小姐一個不高興把我的貨給斷了,我找誰哭去?”

“那你想怎樣?”

“五五開。”歷紅枭伸出五根手指,“而且,得先付定金。”

“多少?”

“五萬兩。”

“成交!”

王金鳳連眼都沒眨,直接從袖子裏掏出一疊銀票,往桌上一拍。

“錢在這兒。但我有個條件。”

她指着白羽。

“這期間,小白得歸我管。我要帶他去視察視察後山的藥田,培養培養……感情。”

白羽臉都綠了。

他正想不管不顧的拔腿就走,就見歷紅枭“嘩啦”一聲推開了桌子朝後仰了仰。

“培養感情?”歷紅枭眉毛一挑,把玩着手裏的貢橘,“王大小姐有所不知,咱們小白羽,那可是個讀書人,感情之事,最重風雅。這藥田雖是咱們沈記的聚寶盆,可畢竟是荒郊野嶺,露水重,蚊蟲多,怕是傷了他那風流才子之心。”

她走到王金鳳身邊,壓低聲音,一副替白羽着想的模樣。

“不若這樣,王大小姐若想與小白羽培養感情,何不在這聽濤閣中,品茶賞花,論詩作賦?小妹我這兒正好有幾本京城時興的詩集,再叫小白羽給您彈上一曲。這般風雅,方是真感情。”

王金鳳聞言,肥厚的臉上露出思索的神情。她雖然喜歡白羽,但也确實見不得他受一點苦。而且歷紅枭說的風雅之事,聽着也比那藥田裏蚊蟲叮咬強。

“至于藥田,”歷紅枭見她動搖,又加了一把火,“我這人粗糙些,皮糙肉厚,不懼蚊蟲。我親自陪王大小姐去。正好,也可給王大小姐講解藥材之道,一舉兩得。”

“行!”王金鳳一拍桌子,臉上笑開了花,“還是歷大當家會來事兒!就這麽定了!我留下小白,讓他給我寫詩作畫。你,陪我去藥田!”

白羽如蒙大赦,這才暗自舒了口氣。

“顧長風!給王大小姐備車!要那輛帶金獅子的!敞亮!”歷紅枭心情大好,沖着門外喊道。

王金鳳滿意地點點頭,起身又囑咐了白羽幾句,這才跟着歷紅枭往外走。

看完藥田,已經過了晌午,将王金鳳送回去睡午覺。歷紅枭回到聚義廳。她銀票掏出來,一張張數着,那聲音

一下比一下震驚。

“五萬兩啊……”歷紅枭感嘆,“這王家是真有錢。早知道當初就把白羽那身衣服做貴點,說不定還能多訛一萬。”

“不少了。”柳木清把那個租出去的坐墊收回來,拍了拍上面的灰,“人心不足蛇吞象。而且,沈三德通敵這事,如果是真的,那麻煩可不小。”

“怕什麽。”歷紅枭把銀票往桌上一拍,“有錢能使鬼推磨。咱們現在有錢,有人,還有……”

她看了一眼還在那兒傻站着的高斷風。

“還有背鍋俠。”

高斷風心裏一緊,有種不祥的預感。

“你……你看我乾嘛?”

“高公子。”歷紅枭走過去,替他整理了一下那個粉紅色的蝴蝶結,“剛才王大小姐的話你聽見了吧?沈三德要通敵。”

“聽見了又怎樣?關我屁事。”

“怎麽不關你事?”歷紅枭笑得一臉慈祥,“你想想,要是沈三德通敵這事被捅出去了,平陽縣誰最高興?那肯定是你爹啊!高尚書正好缺個政績,這可是送上門的功勞。”

高斷風愣住。

這邏輯……好像沒毛病?

“所以啊。”歷紅枭拍拍他的肩膀,“為了你爹的仕途,也為了你能早日還清這一萬兩銀子脫離苦海。這去北邊打探消息的任務,非你莫屬。”

“我?”高斷風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去打探消息?我現在這樣?穿成這樣?”

他扯了扯身上的粉色號坎。

“就是因為穿成這樣才安全啊。”柳木清在旁邊補刀,“誰能想到,堂堂尚書公子,會扮成個粉紅色的搓澡工去刺探軍情?這就叫——大隐隐于市,大騷隐于粉。”

“……”

高斷風覺得自己的腦仁都在疼。

“我不去。”

“不去?”歷紅枭臉一板,“那是另外的價錢。剛才那頓飯,你是服務員,但服務态度極差,把金主的扇子都弄壞了。扣你五百兩。加上之前的欠款,那就是一萬四千三百一十兩。”

她從懷裏掏出個小本本,記了一筆。

“利滾利,明天就是一萬五。”

高斷風眼前一黑。

這是高利貸都不敢這麽算啊!

“我去……”高斷風咬着牙,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我去還不成嗎!”

“這就對了。”

歷紅枭把那本《貴女圖鑒》從他懷裏抽走,換了一把剔骨尖刀塞進去。

“防身用。記得,別把自己弄死了。你現在可是我們沈記最值錢的資産。”

看着高斷風那蕭瑟的粉紅背影消失在門外,歷紅枭心情大好,轉頭看向柳木清。

“軍師,這步棋怎麽樣?”

柳木清把算盤一收,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借刀殺人,驅虎吞狼。大當家這兵法,用得越來越順手了。”

他走過來,伸手替歷紅枭把鬓角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

“不過,王金鳳也不是傻子。她把沈三德這塊肥肉扔出來,肯定也是想借我們的手除掉這個隐患。這五萬兩,是買命錢。”

“我知道。”歷紅枭也沒躲,任由他在自己耳邊摩挲,“互惠互利嘛。只要錢到位,那就是朋友。至于沈三德……”

她眼裏閃過一絲狠厲。

“那個死胖子,早晚得收拾。既然他自己找死往蠻子那邊湊,那就別怪我送他一程。”

這時候,門口傳來顧長風的聲音。

“大當家,後山那邊……打起來了。”

“誰?王金鳳和白羽?”歷紅枭立馬來了精神,“是不是白羽誓死不從,王金鳳霸王硬上弓?”

“不是。”顧長風臉色古怪,“是那頭黑毛豬。它越獄了,正好撞上王金鳳那輛麒麟車,把那純金的獅子給……拱下來了。”

歷紅枭臉上的笑瞬間凝固。

那是她的金獅子!

“我的獅子!”

歷紅枭一聲慘叫,拔腿就往外沖,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

“顧長風!帶上斧子!今晚我要吃烤全豬!不用孜然的那種!”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