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僞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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僞造

竈房裏那盞油燈快沒油了,火苗子晃得人心慌。

案板上攤着那塊剛才還用來擦竈臺的陳年羊皮,一股子油哈喇味兒混着蔥花香,熏得林溪直皺鼻子。他手裏那支禿了毛的筆懸在半空,墨汁順着筆尖滴下來,啪嗒一聲,在“滄海”兩個字旁邊暈開一團黑。

“漂亮。”歷紅枭啃着半個涼饅頭,腳踩在長條凳上,“那是暗礁。抖得好,這暗礁看着險,一看就能把沈三德那破船底給通個窟窿。”

林溪都要哭了。

“大當家,這……這能行嗎?這墨跡還沒乾透,一摸一手黑。沈三德雖說是豬腦子,可他也不瞎啊。”

“誰讓你讓他摸了?”歷紅枭咽下饅頭,伸手在羊皮邊緣那塊油漬上抹了一把,“做舊懂不懂?這叫包漿。幾百年的海運圖,那得是經過大風大浪的,要是乾乾淨淨跟新娘子蓋頭似的,那才是假貨。”

她抓起竈臺邊的陳醋壇子,往硯臺裏倒了個底兒掉。

“蘸着寫。醋能蝕皮,寫出來的字兒發黃,看着就像是前朝留下的老古董。”

林溪無法,只能硬着頭皮蘸醋。酸味兒直沖腦門。

“這裏,畫個骷髅頭。”歷紅枭指着羊皮右上角,“寫上‘在此處沉船者三百’。”

“三百?”林溪手一哆嗦,骷髅頭畫成了個歪嘴葫蘆。

“那就三千。”歷紅枭面不改色,“數字越大越吓人。沈三德那種貪生怕死的,看見這數兒腿肚子都得轉筋,哪還有心思辨真僞。”

門簾子被人挑開。

外頭灌進一股冷風,吹得油燈差點滅了。

柳木清端着個燭臺走進來,火光映着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看着比外頭的夜色還涼。

“骷髅頭太刻意。”

他走到案板前,把燭臺放下,伸手在那塊羊皮上摸了摸。

“若是真圖,标注險地通常用朱砂點紅,或者……畫個叉。”

他從袖子裏掏出一盒印泥,那是沈記蓋章用的。修長的手指挑了一點朱紅,在那個歪嘴葫蘆上重重按了一下,以此為中心,向四周拖出幾道血痕似的印記。

“這樣才像。”柳木清看了歷紅枭一眼,“死人多的地方,都是紅的。”

歷紅枭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裏,沒敢嚼。

這男人話裏有話。

當年沈元清燒那張真圖的時候,手上不小心蹭破了皮,血也就這麽抹在羊皮卷上,跟這一模一樣。

“柳賬房見多識廣。”歷紅枭含糊不清地恭維,“連海運圖長啥樣都知道。”

“沒見過。”柳木清拿帕子擦手,慢條斯理,“也就是以前聽某人喝醉了提過一嘴。說是那圖上有股子腥氣,那是人血泡出來的。”

他把擦髒的帕子往竈膛裏一扔。火苗竄起來,舔着帕子邊角,那股焦糊味兒瞬間蓋過了油哈喇味。

“燒了吧。”柳木清盯着火光,“邊緣太整齊,像剛剪下來的鞋底子。得燒出點殘缺美。”

歷紅枭心髒猛跳兩下。

這場景太熟了。

當年她也是這麽拿着火折子,一點點把那是禍害燒成了灰。柳木清就在旁邊看着,眼神也是這麽涼,這麽……恨鐵不成鋼。

“那你來。”歷紅枭把位置讓出來,“這種精細活兒,還得是讀書人手穩。”

柳木清也沒推辭。他拿起那張剛畫好的“鬼畫符”,湊到燭火上。

火舌舔過羊皮邊緣,發出滋滋的聲響,那股子皮肉燒焦的味道瞬間彌漫開來。

林溪吓得往後縮:“燒……燒着字了!”

“就是要燒着字。”柳木清手腕極穩,眼看着火苗要吞噬掉關鍵的航線,他才不緊不慢地吹滅,“關鍵信息若是全都在,沈三德反倒不信。得讓他猜,讓他拼,讓他覺得自己撿漏了,這局才做得成。”

他把燒得黑乎乎的羊皮往案板上一扔。

那圖現在看着也就是個破爛,只有中間那條航線依稀可辨,四周全是焦痕和油漬,透着股歷經滄桑的破敗感。

“林溪。”柳木清吩咐,“去弄點鍋底灰,往這上面撲撲。別撲太勻,得像是在土裏埋了十年又被耗子啃過的樣子。”

林溪哪敢不從,抓起把鍋底灰就開始造假。

歷紅枭靠在柴火堆上,看着這兩個男人配合默契地造假。

一個真敢編,一個真敢燒。

“柳木清。”

“嗯?”

“你就不怕……”歷紅枭聲音壓低,“不怕沈三德真拿着這圖出了海,葬身魚腹?”

“那不正好?”柳木清擡眼,眸子裏映着兩簇小火苗,“省得咱們動手。這也算是為民除害,積德行善。”

他把那張已經完全看不出本來面目的羊皮卷拿起來,抖了抖上面的浮灰。

“行了。拿去給趙小梁,讓他塞進那個死士的□□裏。越隐蔽越好,這種‘寶貝’,得帶着點人氣兒。”

歷紅枭嘴角抽搐。

□□裏……

這讀書人埋汰起人來,真是沒下限。

“還有。”柳木清走到門口,停住,“大當家,那張供貨契約別忘了準備好。沈三德拿了圖,肯定會急着脫手這批藥材換現銀出海。到時候,這價格……”

“一折。”歷紅枭伸出一根手指,“不能再多了。再多就是對他智商的侮辱。”

柳木清嘴角勾起個極淡的弧度。

“甚好。”

第二天晌午,沈家大宅。

沈三德正坐在太師椅上發脾氣,地上一片碎瓷片。

“廢物!全是廢物!去了這麽久連個信兒都沒有!王金鳳那死肥婆是不是還活着?啊?”

管家戰戰兢兢地跪在一邊:“老爺,那死士……那死士回來了。”

“回來了?”沈三德猛地站起來,一身肥肉亂顫,“人呢?王金鳳死了沒?”

“人……人在院子裏。”管家臉色煞白,“就是……就是看着有點慘。”

沈三德沖到院子裏。

那個死士被扔在地上,渾身是血,下巴看着不太對勁,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但他手裏死死攥着個東西,眼神狂熱得吓人。

“這是怎麽回事?”沈三德一腳踹過去,“說話啊!啞巴了?”

死士拼命點頭,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把手裏那個包得嚴嚴實實的油紙包遞過去。

沈三德狐疑地接過來,嫌棄地捏着一角。

“什麽玩意兒?一股子……馊味兒?”

他打開油紙包。

裏面是一塊燒焦了的、帶着黑色污漬的羊皮殘片。

沈三德手一抖,差點扔地上。

但這材質,這手感……

他湊近了看,那上面雖然模糊,但隐約能看見幾個字——“海”、“寶”、“路”。

還有那條用朱砂畫出來的,紅得刺眼的線。

“海運圖?!”沈三德聲音都變調了,那是激動的,“這是那張海運圖?!”

死士拼命點頭,又指了指自己的□□,比劃了一個藏東西的手勢,以此表明這東西來之不易,他是拼了命才帶回來的。

沈三德顧不上嫌棄,捧着那塊破皮子如獲至寶。

“好!好啊!果然在沈元清那個死鬼身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瘋狂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有了這個,還要什麽五皇女?老子自己就能當皇帝!不,比皇帝還有錢!”

他轉身沖進書房,把那塊羊皮攤在桌上,拿放大鏡一點點地看。

越看越覺得是真的。

你看這焦痕,肯定是當年沈元清為了毀屍滅跡沒燒乾淨留下的;你看這油漬,那肯定是常年貼身藏着磨出來的包漿;你看這朱砂,顏色暗沉,那是血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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