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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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人

山風把聚義廳那兩扇破門吹得哐當響。

林溪手裏的筆尖剛離了紙面,一滴墨順勢砸在“精神損失費”後頭那串零上,暈開一大片黑。

“手穩點。”歷紅枭瞥了一眼,“這可是給太女殿下的賬單,寫糊了人家以為咱們黑風寨沒文化。”

林溪哆嗦着把那張紙捧起來吹乾。

“大當家……這可是八萬兩……會不會太多了?”

“多?”歷紅枭把腳架在虎皮交椅上,手裏那把瓜子皮還沒扔,“定遠侯獨子,太女正君,這身份就值五萬。剩下三萬是他在咱這兒吃喝拉撒的開銷。光王金鳳給他灌的那幾碗‘十全大補粥’,那都是拿人參湯吊出來的。”

正說着,門口那兩扇門徹底壽終正寝,讓人一腳踹飛了半扇。

幾個穿着銀甲的女衛兵大步跨進來,領頭那個一身紅甲,腰間挂着把鎏金的長刀,下巴擡得比房梁還高。

“誰是歷紅枭?”

紅甲統領目光在廳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那個坐沒坐相、正往地上吐瓜子皮的女人身上。眼神嫌棄得像是在看一坨剛出爐的牛糞。

歷紅枭拍拍手上的灰,沒動窩。

“我是。哪位?”

“太女親衛統領,鳳九。”鳳九冷着臉,手裏那塊金燦燦的令牌往桌上一拍,“奉殿下口谕,接回定遠侯公子白羽。人呢?”

這一拍用了暗勁,桌角的茶杯震得跳起來,落回去時裂了兩半。

柳木清站在旁邊,眼皮都沒擡,手裏算盤珠子清脆一響。

“茶杯,青花瓷的,五兩。”

鳳九眉頭一擰,剛要發作,就聽見後堂傳來一陣腳步聲。

白羽被顧長風“押”了出來。

他換了身乾淨的長衫,臉上沒甚血色,那股子玩世不恭的勁兒也沒了,看着有些蔫。

“白公子!”鳳九上前一步,語氣稍微恭敬了點,“屬下救駕來遲。殿下正在山下等候,請公子速速随屬下回京。”

白羽看了看鳳九,又看了看依舊坐在椅子上嗑瓜子的歷紅枭。

他沒動。

“我不走。”白羽聲音發啞。

鳳九一愣:“公子?”

“我說我不走。”白羽往歷紅枭那邊的柱子靠了靠,像是沒骨頭似的,“我欠了這土匪頭子一屁股債,走不了。”

鳳九轉頭瞪向歷紅枭,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大膽刁民!竟敢勒索太女家眷?我看你是活膩了!”

“锵——!”

顧長風手裏的板斧往地磚上一剁,火星子四濺。趙小梁不知從哪冒出來,手裏那把剔骨尖刀正修着指甲,刀尖指着鳳九的脖頸子大動脈。

氣氛瞬間繃緊,跟拉滿的弓弦似的。

歷紅枭把最後一把瓜子扔回盤子裏,慢吞吞地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這位鳳大人,火氣別這麽大。咱們黑風寨是講道理的地方。”

她從林溪手裏抽走那張還沒乾透的賬單,兩根手指夾着,晃悠悠地遞到鳳九鼻子底下。

“這是白公子在我這兒産生的消費清單。加上剛才那個茶杯,一共八萬零五兩。零頭我給你抹了,給八萬就行。”

鳳九掃了一眼那張紙,臉都氣綠了。

“住宿費一萬兩?夥食費兩萬兩?精神損失費五萬兩?你這吃的是龍肉還是住的金窩?”

“龍肉沒有,但有人肉。”歷紅枭指了指後院方向,“王家大小姐為了救白公子,那是真豁出命去擋刀子。那一身肉現在還爛着呢。這筆醫藥費、誤工費、看護費,算在白公子頭上,不過分吧?”

鳳九噎住。王金鳳這事兒她當然知道,來之前情報都摸清了。

“那是王家的事,與太女府何乾?”

“那白公子是不是太女的人?”歷紅枭反問,“太女的人欠了債,太女不給平,傳出去好聽?堂堂皇女,連自家正君的救命錢都賴?”

這帽子扣得有點大。

鳳九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這要是動武,這小破寨子也就是一炷香的事。可白羽在這兒,萬一傷着碰着……

“好。”鳳九咬牙,“錢,太女府出。人,我現在就要帶走。”

她從懷裏掏出一疊銀票,那是通兌的大額官票,直接拍在賬單上。

“八萬兩。夠買你這十個寨子了。放人!”

歷紅枭看都沒看那銀票一眼,反而側過身,擋在了白羽前面。

這動作很自然,就像是……護食。

白羽盯着那個并不寬厚的背影,那件暗紅色的長衫後領上還沾着不知道哪蹭的油灰,難看得要命。

但他心裏那塊一直懸着的大石頭,忽然就落地了。

“錢是夠了。”歷紅枭抱着胳膊,笑得有點賴皮,“但我們黑風寨有個規矩。”

“什麽規矩?”

“肉票贖身,得本人同意。”歷紅枭回頭看了白羽一眼,眼神裏透着股‘你敢走我就打斷你腿’的威脅,“白公子,錢到位了,你走不走?”

白羽垂下眼皮,看着腳尖。

走?

回京城也是個籠子。定遠侯府把他當棋子,太女把他當擺設,五皇女把他當靶子。

在這兒雖然吃的是豬食,睡的是硬板床,還得天天被王金鳳那個死胖子騷擾,但至少……

這土匪頭子雖然貪財,可剛才那一步,邁得真結實。

“不走。”

白羽擡起頭,臉上挂上了那個招牌式的欠揍笑容。

“還沒吃夠大當家的全豬宴呢。”

鳳九急了:“公子!殿下還在等你!這是抗旨!”

“那就讓殿下等着。”白羽聳聳肩,走到桌邊,把那疊銀票拿起來,塞進歷紅枭懷裏,“錢留下,就當是我預付的下個月房租。至于人嘛……等王金鳳傷好了再說。”

歷紅枭眉開眼笑地把銀票揣進袖兜,拍了拍那個鼓鼓囊囊的位置。

“聽見沒?人家不樂意走。鳳大人,您是強搶民男呢,還是尊重當事人的意願?”

鳳九氣得胸口起伏,手裏的刀拔出來半寸又塞回去。

“好。很好。”

鳳九指了指白羽,又指了指歷紅枭。

“既然白公子執意要報恩,那本統領也不好強人所難。但這黑風寨簡陋,恐委屈了公子。”

她一揮手。

“來人!把殿下賞賜的錦被、玉枕、還有那兩車禦貢的瓜果點心都搬進來!既然公子要住,那就得住得舒坦!”

這是要常駐?

歷紅枭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燦爛起來。

“搬!盡管搬!顧長風,給鳳大人騰地方!這又是好幾車‘租金’呢!”

看着親衛們把一箱箱貴重物品往寨子裏搬,這土匪窩瞬間變成了皇家別院。

白羽站在歷紅枭身邊,壓低聲音。

“八萬兩就把我賣了?我以為我至少值十萬。”

歷紅枭斜了他一眼,手捂着袖兜裏的銀票,生怕飛了。

“知足吧。剛才那杯子其實就值五文錢。柳木清那是訛人,你也信?”

白羽沒忍住,嘴角往上翹了翹。

“那你剛才擋我前面乾嘛?怕銀票長腿跑了?”

歷紅枭切了一聲,轉身往後院走。

“怕你那小身板擋不住風,回頭病了還得蘇墨給你開藥。那藥貴,我心疼錢。”

她走得飛快,紅衣擺蕩起來,像團火。

白羽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臉上的笑意慢慢淡去,換成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複雜神色。

“心疼錢……”

他低聲呢喃。

這世上口口聲聲說愛他的人不少,想利用他的人更多。

唯獨這個滿嘴銅臭味的女人,明明收了錢,卻沒把他推出去。

“公子。”

鳳九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到了他身後,語氣複雜。

“殿下讓屬下帶句話。既然公子不想回,那便留在這兒散散心。但……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身份。

太女正君。

白羽嘲諷地勾了勾唇角。

“告訴她,我知道。等該回去的時候,我自然會回去。不用她那一套一套的來壓我。”

說完,他拂袖轉身,追着那團紅火去了。

“歷紅枭!剛才那八萬兩見者有份!我要吃燕窩!那是太女送來的,你別想獨吞!”

歷紅枭頭也沒回:“吃屁!那是我的保管費!”

看着兩人一前一後消失在回廊拐角,柳木清把算盤一收,目光幽深。

“這白公子,怕是心野了。”

蘇墨把玩着手裏的一根銀針,冷冷接話。

“野了不怕。就怕是被這土匪窩裏的豬油蒙了心,真把這兒當家了。”

“家?”柳木清嗤笑一聲,“這裏是黑風寨,只有肉票和綁匪。”

他轉身看向那些正在忙碌搬東西的皇家親衛。

“不過,有了這太女的大旗做虎皮,沈三德那邊,應該會有動靜了。”

……

沈家大宅。

“啪!”

又一個上好的汝窯花瓶在地上開了花。

沈三德氣得渾身肥肉亂顫,指着跪在地上的死士——那個被蘇墨下了毒又放回來的倒黴蛋。

“你是說,那黑風寨不僅沒被王家平了,反而挂上了太女的旗?!”

死士拼命點頭,比劃了個“鳳”字。

“廢物!都是廢物!”沈三德一腳把桌子踹翻,“太女怎麽會去那種窮山溝?難道……難道那白羽真的是太女的人?”

管家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遞話:“老爺,若那白羽真是太女正君,那黑風寨手裏可是握着個天大的人質啊。咱們這海運圖……”

沈三德猛地冷靜下來。

他摸了摸胸口那張帶着馊味的羊皮卷,眼裏閃過貪婪的光。

“怕什麽。太女在明,我們在暗。有了這張圖,只要咱們的大船一出海,就是天高皇帝遠!到時候我有錢有兵,就算是太女又能拿我怎樣?”

他陰恻恻地笑了。

“傳信給五皇女那邊。就說黑風寨扣了太女的人,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讓她派人來,把水攪渾。咱們正好趁亂……出貨!”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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