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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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還沒爬上山腰,後院那群雞剛扯開嗓子叫喚第二遍。
鳳九那一身銀甲在晨霧裏泛着冷光,刀柄被她攥得發熱。她身後站着兩排親衛,個個跟門神似的,堵在西廂房門口,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歷紅枭!這都辰時三刻了!人呢?”
鳳九這一嗓子用了內力,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吱呀一聲。
房門開了條縫。
歷紅枭披頭散發地探出個腦袋,眼底下挂着兩團青黑,手裏還捏着半根沒啃完的黃瓜。
“叫魂呢?”歷紅枭咔嚓咬了一口黃瓜,滿臉的不耐煩,“不知道老年人覺少,年輕人覺多?白公子昨晚受了驚吓,正發癔症呢,別吵吵。”
“癔症?”鳳九冷笑,大步上前就要推門,“少給我裝神弄鬼。車馬已經備好,今日必須啓程回京。女皇病危,身為正君,這時候不在京中侍疾,那是大不敬!”
她手剛碰到門板,就被一根細長的算盤珠子給彈開了。
柳木清站在廊下,手裏拿着那個不知什麽時候修好的黑漆算盤,一身青衫穿得一絲不茍,臉上挂着那種讓人看了就想打一拳的溫吞笑意。
“鳳統領,慎重。”柳木清慢條斯理地撥了一顆珠子,“這門是金絲楠木的,雖然舊了點,但也是古董。拍壞了,五百兩。”
鳳九額角青筋暴起:“柳木清!你當我是沈三德那個冤大頭?太女府的銀子不是大風刮來的!”
“确實不是。”柳木清點頭,“所以更要省着花。蘇墨說了,白公子現在脈象紊亂,心悸氣短,若是強行趕路,怕是半道上就得辦喪事。到時候太女殿下不僅沒了正君,還得背個逼死功臣之後的罵名。這筆賬,鳳統領算過嗎?”
鳳九一噎。
她當然知道白羽身子骨弱(其實是裝的),但皇命難違。
“那是禦醫的事!只要還有一口氣,擡也得擡回去!”鳳九咬牙切齒,手按刀柄,“讓開!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我看誰敢!”
歷紅枭把手裏剩下的黃瓜屁股往地上一摔,一腳踹開房門,整個人橫在門口。那股子剛睡醒的起床氣混着土匪頭子的橫勁兒,硬是把鳳九逼退了半步。
“鳳九,我敬你是條女子,昨天才給你面子。”歷紅枭抱着胳膊,眼神兇悍,“進了我黑風寨的門,那就是我的貨。貨沒驗完,錢沒結清,天王老子也別想把人帶走。”
“你想要多少錢?”鳳九氣極反笑,“昨天那八萬兩還不夠?”
“那是精神損失費。”歷紅枭從懷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那是昨晚白羽喝高了被她忽悠着按下的手印,“這才是大頭。”
鳳九定睛一看,差點背過氣去。
那紙上歪歪扭扭寫着幾行大字:【今欠黑風寨歷大當家救命之恩一次,折銀十萬兩。無錢可還,願以身抵債,賣身為奴,期限五十年。簽字人:白羽。】
下面那個紅得刺眼的手印,還在晨光裏透着股子嘲諷。
“荒唐!簡直荒唐!”鳳九把那張紙拍得嘩嘩響,“堂堂太女正君,賣身為奴?歷紅枭,你這是造反!這契約拿到衙門就是廢紙一張!”
“誰說我要去衙門?”歷紅枭把契約搶回來,小心翼翼地疊好塞回胸口,“這是江湖規矩。白紙黑字紅手印,怎麽,太女正君就能賴賬?傳出去,太女還要不要臉了?”
“你——!”
就在雙方劍拔弩張,眼看又要演變成全武行的時候,屋裏傳出一個虛弱又欠揍的聲音。
“鳳統領,別吵了。我頭疼。”
白羽裹着那件雪狐大氅,臉色慘白地扶着門框。那模樣,真像是一夜之間被吸乾了精氣神,看着随時能駕鶴西去。
蘇墨跟在他身後,手裏端着碗黑漆漆的藥,那藥味兒沖得鳳九往後退了兩步。
“公子!”鳳九急了,“您怎麽也跟着這幫土匪胡鬧?那契約……”
“是我簽的。”白羽咳嗽兩聲,拿帕子捂着嘴,眼神卻往歷紅枭身上飄,“昨晚喝多了,手滑。不過歷大當家說得對,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我又沒錢,只能賣身了。”
鳳九只覺得天旋地轉。
這哪是被綁架,這分明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公子,您知不知道這其中的利害?”鳳九壓低聲音,語氣裏帶了懇求,“女皇病危,京中局勢瞬息萬變。五皇女虎視眈眈,您若是不回去,太女殿下那一派就會被攻讦‘連正君都護不住’。這不僅僅是您的事,更是關乎江山社稷!”
白羽垂下眼簾,手指緊緊抓着大氅的領口。
江山社稷。
又是這四個字。
從出生起,他就被這四個字壓得喘不過氣。
“鳳九。”白羽擡起頭,眼神出奇地冷,“若我回去,是個死人,對太女更有利,還是更不利?”
鳳九一愣:“公子何出此言?太女殿下定會護您周全……”
“護不住的。”白羽慘然一笑,“五皇女既然能派死士追到這窮鄉僻壤,回京路上更是設了十面埋伏。你帶這幾十個親衛,能擋得住幾撥刺殺?我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廢物,除了拖累你們,還能做什麽?”
他看了一眼歷紅枭,那女人正歪着頭,用小指掏耳朵,一臉“我就靜靜看你演”的表情。
白羽心裏一暖,接着演。
“而且,蘇神醫說了,我這病是‘離魂症’,受不得颠簸,更見不得血光。若是死在路上,那就是大兇之兆。到時候別說沖喜,怕是直接給女皇送終了。”
蘇墨在旁邊配合地點頭,一本正經:“沒錯。脈象虛浮,魂不守舍。若是強行移動,恐有性命之憂。除非……”
“除非什麽?”鳳九急問。
“除非靜養。”蘇墨推了推眼鏡,“找個風水寶地,遠離朝堂紛争,以天地之氣養魂。短則三五月,長則三五年。”
“這也太久了!”鳳九頭大如鬥。
“久是久了點,但命只有一條啊。”歷紅枭插話,“鳳統領,你想想,是個活着的、雖然回不去的正君有用,還是個死在半道上的屍體有用?”
鳳九沉默了。
這是道送分題,也是道送命題。
如果白羽真的死在路上,那就是太女失職,更是大兇。如果留在這兒……雖然名聲不好聽,但至少人活着。
只要人活着,就有轉圜的餘地。
而且,昨晚歷紅枭那股子瘋勁兒她也看見了。這黑風寨雖然破,但這幫人确實有些手段。連沈三德那種老狐貍都被玩死了,五皇女的人要是來了,估計也得脫層皮。
“好。”鳳九深吸一口氣,終于松口,“我可以暫時不帶人走。但我必須修書一封回京,向殿下禀明情況。在此期間,公子不得離開黑風寨半步!”
“成交!”歷紅枭打了個響指,“顧長風,給鳳統領上茶!上好茶!這一大早喊得嗓子都啞了。”
鳳九瞪了她一眼,轉身欲走,突然又想起什麽。
“那賣身契……”
“那是私事。”歷紅枭捂緊胸口,“不歸朝廷管。只要白公子在這一天,他就得給我乾一天活。咱們寨子不養閑人。”
鳳九看着白羽那一臉“我樂意”的表情,只覺得心累。
罷了。
既然正君自己都不在乎名節,她操那閑心乾嘛。
只要人不死就行。
鳳九帶着人撤到了前院,去寫那封大概會把太女氣吐血的奏報了。
院子裏清淨了。
歷紅枭把那張賣身契拿出來,展開,對着太陽照了照。
“啧啧,十萬兩。白公子,你這身價漲得挺快啊。”
白羽把那碗黑漆漆的藥往花盆裏一倒,那盆原本開得正豔的月季肉眼可見地枯了半邊。
“苦肉計演完了。”白羽擦擦嘴,“這賣身契,能不能作廢?”
“想得美。”歷紅枭把契約仔細收好,那動作比藏銀票還慎重,“這可是我的養老金。再說了,剛才那是為了救你,我才把這壓箱底的寶貝拿出來。你知道這紙多貴嗎?這是澄心堂紙,一張二兩銀子。”
柳木清在旁邊輕飄飄地補刀:“那是廚房包饅頭的油紙。還是用過的。”
白羽:“……”
歷紅枭臉不紅心不跳,伸手一指那堆柴火。
“既然賣身為奴了,就得有個奴才樣。看見那堆柴沒?劈了。今兒中午能不能吃上飯,全看你的斧頭利不利索。”
白羽看着那堆比他還高的木頭樁子,又看看自己這雙拿筆都嫌重的手。
“歷紅枭,你是認真的?”
“你看我像開玩笑?”歷紅枭湊近他,那張臉幾乎要貼上去,“白羽,既然想留下,就別把自己當個爺。在我這兒,只有乾活的人和死人。你想當哪個?”
她眼裏的笑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認真。
白羽心裏動了一下。
這女人是在告訴他,要想在這個吃人的世道活下去,光靠身份和嘴皮子是不夠的。得把那身嬌貴的皮扒了,長出一身硬骨頭來。
“劈就劈。”
白羽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抓起旁邊那把只有顧長風才能掄圓了的斧子。
“咣當。”
斧子太沉,直接脫手砸在了腳邊,差點把他腳趾頭剁下來。
“哈哈哈哈!”歷紅枭笑得直不起腰,“就這?還劈柴?你別把腳劈了還得找蘇墨接骨!那接骨費可貴!”
她一把搶過斧子,單手掄了個花,那動作行雲流水,帶着股子野性的美。
“看好了!這叫力劈華山!”
“咔嚓!”
一根大腿粗的木頭應聲而裂,切口平滑如鏡。
白羽看呆了。
陽光灑在她身上,那件大紅色的衣服上沾着灰,頭發也亂糟糟的,但這一刻,她比京城那些塗脂抹粉的貴女都要耀眼。
“學會沒?”歷紅枭把斧子往地上一杵。
“沒。”白羽老實搖頭,“太快了。”
“笨死你算了。”歷紅枭把斧子塞回他手裏,站到他身後,兩只手握住他的手,調整着他的姿勢,“腰挺直!氣沉丹田!別跟沒吃飯似的!”
她的胸口貼着他的後背,熱度透過那層薄薄的衣料傳過來,燙得白羽耳根子發紅。
柳木清站在廊下,手裏的算盤珠子都要捏碎了。
“蘇墨。”柳木清聲音涼涼的,“剛才那碗藥是不是倒少了?我看白公子這臉色紅潤得很,應該是火氣太旺,得去去火。”
蘇墨推了推眼鏡,目光冷冷地掃過那兩個疊在一起的身影。
“是該去火。我去配點黃連,加倍。”
後院裏,一聲慘叫劃破長空。
“歷紅枭!你踩我腳了!”
“閉嘴!那是幫你穩住下盤!再叫加錢!”
喧鬧中,誰也沒注意,前院那個本該躺在床上養傷的王金鳳,正趴在門縫上偷看,嘴裏咬着半塊燒餅,一臉姨母笑。
“啧啧,小白這是開竅了啊。看來我這刀沒白挨。”
她摸了摸自己還沒消腫的後背,疼得呲牙咧嘴,但眼裏全是精光。
“只要小白能把這女土匪拿下,那就是把這黑風寨拿下了。到時候……嘿嘿,老娘的生意就能做到這山頭上來了。”
王金鳳算盤打得噼啪響,完全忘了自己也是個“死人”。
就在這時,一只信鴿撲棱棱地落在歷紅枭肩頭。
歷紅枭松開手,從鴿子腿上解下一個小竹筒。
展開一看,只有三個字,字跡潦草,像是用炭條寫的:
【王家,到。】
那是她在山下驿站布的眼線。
歷紅枭眉頭一皺,把紙條揉碎了。
“白羽。”
“乾嘛?”白羽還在跟那塊木頭較勁。
“別劈了。”歷紅枭拍拍手上的灰,“把衣服換了。換身……那個,林溪!給他找身家丁的衣服!越破越好!”
“為什麽?”白羽不解。
“因為你的債主來了。”歷紅枭笑得有些雞賊,“真正的債主。那位傳說中能徒手撕野豬的王老太君,帶着王大小姐的牌位,殺過來了。”
白羽手一抖,斧子咣當掉地上。
這次真砸着腳了。
“嗷——!”
“別嚎了!”歷紅枭一把捂住他的嘴,“從現在起,你不是白羽,你是黑風寨的劈柴工,代號‘旺財’。記住了沒?”
白羽疼得眼淚汪汪,死命點頭。
“旺財就旺財……只要別讓我見那個老太婆,叫狗蛋都行!”
歷紅枭松開手,看了一眼山下的方向。
王家這老太太可是個人物。當年沈三德能在江南橫着走,一半是靠他那張嘴,另一半就是靠這老太太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現在沈三德倒了,王金鳳“死”了,這老太太親自出馬,肯定不是為了敘舊。
“柳木清!”歷紅枭喊,“準備接客!這次咱們不收門票,收喪葬費!”
既然要演,那就演場大的。
王金鳳的“靈堂”,該搭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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