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天門冬 多歧路,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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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太醫院的人報告說韓景妍不見了時, 不知為何,蘇清竟有種“果然如此”“習慣了”的感覺。
“又給我找事。”蘇清嘆氣。
她先和太醫院那邊回複說不用去找人,大概是她難得休息, 跑出去游山玩水, 待到給靖王請平安脈時自會回來;又和隗有錫、有銅二人交代看好秦曉霜, 自己喬裝去蔡縣。
和韓景妍一樣,這件事她信不過旁人。
她當然知道韓景妍去了哪裏。
按季秋蘭信中描述的地貌,蔡縣只有一個地方符合,西崗。
“這樣急, 也不知道她準備充分了沒有。”蘇清喃喃。
以她對韓景妍的了解, 大概率是沒有的。
韓景妍此舉頗有風險。假使太醫院或靖王府那邊臨時有事找她卻找不到人、甚至她從此再也不見會如何呢?
至少現在不會如何。
因為此刻靖王也不在靖王府,自然不會召見她。
張九看着靖王府空無一人的廳堂,心想,最近這是怎麽了, 一個兩個的都找不到人。
蘇沂找不到人實屬正常, 誰叫這個世子雖然身份尊貴, 卻放着康莊大道不走, 唯愛陰暗爬行。
韓景妍也找不到人就很少見了。
…………
蘇清縱馬疾馳,很快便到了蔡縣。
太醫院的報告上說,韓景妍昨晚就不在, 只是當時大家都沒有在意。她若那時從汝南縣過來,即使是晚上出發, 也無非是坐馬車、牛車之類,速度不快。
蘇清想,還來得及追上的……
于是,當她終于趕到西崗山腳下時,看到的便是:
韓景妍蹲在一家小酒館的幌旗下啃豬蹄。
蘇清:突然不是很想承認自己認識她。
她拴了馬, 走到韓景妍旁邊。
“怎麽突然來蔡縣?也不商量一下。”
“哎喲,你吓我一跳!”韓景妍吃了一驚,轉身見是蘇清,笑道,“我只是先過來看看。”
過來看看有可能讓她回去的地方。
蘇清對這個回答并不意外,大半年的相處,她也算略了解韓的秉性,知她是個風風火火的性子,好的時候,有一股子使不完的沖勁兒,壞起來時,想一出是一出的。
不過……
蘇清看了眼韓景妍的裝扮。
她向來穿得簡單,今天惟一不同的,就是她背上背個鼓鼓囊囊的褡裢,不知道裝了什麽。
哪裏是心血來潮,分明像有備而來。
“你要吃嗎?”韓景妍指了指店家放在門口賣的鹵味鍋。
“……謝謝,不用。我還以為你已經上山了。”
韓景妍搖搖頭。她風塵仆仆趕過來,本打算直截了當上山去,沒想到在西崗山腳下就被攔住。
胤朝給韓景妍這個現代人狠狠來了波文化沖擊:這片山居然是有人管的!西崗東面是林場,每年要給山廠輸送林木柴禾,采伐柴木俱要伐木的票證才能上山;西邊是漱玉道人當年的道場,而早在這位仙姑出世之前,西崗西面就因地勢酷似神龍飲水,又是太一嶺的餘脈,被視作靈氣豐沛的洞天福地,歷代都有道錄司安排道官管理。
總之,兩邊都上不去。
事已至此——羁留山下的韓景妍看看四周。西崗山麓便是村落,往來人口衆多,廚房升起的炊煙與山岚俱白,店家招展的酒旗與南風同舞,門口瓦甕裏盛的鹵菜飄出陣陣香氣,據說是這個現在叫蔡縣、幾千年前諸侯割據時叫蔡國的地方的特色,“蔡國豬蹄”。
事已至此,先吃飯吧。
于是她買了份豬蹄,坐在路邊的小胡床上啃。
她吃得很開心,斜對面茶館裏買了兩盅茶和蘇沂一起暗中窺伺的阿茗不太開心。
為什麽呢?自家世子為什麽想不開非要追蹤太醫院那個奇奇怪怪的醫女,他想不開也就罷了,自己為什麽也放心不下殿下的安全,和他一道夜裏便随韓景妍坐的驢車後面一路跟到蔡縣?
他以為會看到什麽有用的信息,結果看到的就是韓景妍坐在店門口啃豬蹄。
也許是嫌人來人往太麻煩,也許是覺得太熱,她從坐在小胡床上變成了蹲在風口啃。
阿茗:這能看到什麽有用情報呢他請問?
于茶館喧沸的背景音中,他百無聊賴地給蘇沂斟了一盞冷茶。
“有人來了。”蘇沂淡淡道。
阿茗遠遠望去,那是個短衣束發的背包行客,背影看着極尋常,若叫他看來,只怕會誤以為是路過與她攀談的普通人。
見她倆起身欲走,蘇沂和阿茗一起拾掇了行囊:“走。跟上。”
蘇清的想法是,既然這裏為聖地,那就裝作香客上山。
西崗的香客甚多,都由一條山道統一上山。
兩人拿着蘇清提前僞造好的身份憑證,很順利地上了山。
這條狹小山道上來朝聖的民衆還真不少,尤其正值豫南時疫消弭許多人前來祈福或還願,無論是找路還是混進來都十分方便,惟一的問題就是——
“怎麽這麽多人呀。”韓景妍小聲對蘇清道。
她本以為有回去線索的地方,既然如季秋蘭信中所說般神異,還有可能是什麽時空隧道之類的地方,即使不是秘而不宣,被發現者們藏得死死的,也不該是現在這個熙熙攘攘的樣子吧?
“照這個人流量,大胤早就被穿越成篩子了。”她不禁嘀咕。
蘇清心裏也十分疑惑,只是表情上并未顯露出什麽。
她所疑慮的也正是韓景妍所說的。
當初季秋蘭離開京城前,季秋蘭給她的信便有語焉不詳之處,她寫信再問,還未收到答複便臨危受命前來豫州,之後就斷了聯系。
或許她信中所說之處并非西崗?
又或者……
“秋蘭信中提及此山上有一處平湖,我記得那描述不太像半山腰山亭的位置,也不像山頂道宮的地勢,不如我們看能不能走山道之外的地方。”
胤朝雖也有山水名勝,但顯然不如現代有成熟的旅游業開發,蘇清和韓景妍偷偷從駐守的死角溜到少人行走的野地,就得直面未經雕琢的荒樹雜草和可能潛藏的野獸。
“拿着。”
蘇清遞給她一把弩,自己拿着佩刀走在前面。
“後面有人跟着。”她小聲道。
韓景妍聞言,超絕不經意地回頭看了幾眼,背後是叢林茂草,不知道蘇清是怎麽做到從這些裏看出有人跟蹤的。
“強啊,怎麽看出來的。”韓景妍小聲道。
“你跟緊點,我想辦法甩掉他們。”
韓景妍、蘇清兩人的目的地是那處不為人知的平湖,自然順着水流走,時不時在向下的山勢間轉移,借着地形與林木的掩護,很快消失在蘇沂視線中。
蘇沂的神色更為凝重起來。
是他錯覺麽?那個人的背影,像太子。
他囑阿茗在樹乾上刻下記號,自己則加快腳步。
未經開發的山林極其難走,踩着棱角分明的石子走過一處淺溪,她倆期間不斷确認是否已甩掉跟蹤的人,又向山上走了許久。
終于,走過西崗的一處山嶺後,一汪廣淺的湖泊出現在眼前。
湖清霜鏡曉,青冥的天空與翠秀的峰巒倒映水中,澄澈如一方藍寶石。
無論是韓景妍還是蘇清,都被這美得不似人間的景色震撼片刻。
尤其是韓景妍,更是突然健步如飛,一下子就跑到湖邊。
這方湖水看着清淺,湖底藻荇卵石隐約可見,卻無一點游魚潛蝦,透出一股怪異的寧靜。
韓景妍雖欣喜若狂——說只是來看看當然有點糊弄蘇清的成分在,她背上的褡裢裏放了一些容易帶走的绫羅,最裏面是用銀和銅錢換的幾錠金裸子,自然是準備只要順利就直接回現代——但還沒有完全被喜悅沖昏頭腦,先撿了幾個石子擲進湖中。
季秋蘭曾在信中寫道,西崗山中某湖有乾坤挪移、星移物換之能,大概就是這裏了。
那幾個石子撲通落入湖中,在泛起湖面漣漪後,卻緩緩向湖心沉去,竟是像被什麽吞沒一般,阒靜地消失了,只留幾個氣泡咕嘟咕嘟浮上來。
韓景妍小心翼翼地用水撥了撥湖面,只覺觸手生涼,并無異常。
“危險。”蘇清對這種冒險的行為并不贊同。
“總要試試。”韓景妍又撿了根樹枝,攪動平靜的水面,“我們唯物主義者可不信怪力亂神。”
蘇清心想,這是怪力亂神的問題麽?就算是各種亂七八糟的時空隧道什麽的,也聽起來很危險好吧?
她覺得此時韓景妍狀态有點不對,伸手拉住她:“你……”
話還未來得及說出口,眼前光線倏然一暗,景色一變,兩人驚覺自己已不在湖畔,而在一窟山洞裏,洞外天光漏進來,映出牆上一幅斑駁的畫卷。
“我這……”
“不是……”
兩人驚愕得說不出整句的話,還來不及感慨,更來不及端詳身後那幅吳帶當風、卻早已斑駁陸離的神仙圖,警惕地緩緩走出洞窟。
洞外松柏蒼翠,可見一山間小徑,顯然,這裏有人時常打理。
兩人正打算從這小路離開,卻見了隔着樹影觑見山下那一抹翠藍色。
“那不是……”韓景妍震驚地看了蘇清一眼,蘇清也沒有掩蓋臉上的驚訝:那不是方才那湖麽?
只這一眼,兩人又是微暈,再睜眼時,眼前是慶雲樓閣,耳畔是鳥鳴風聲。
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這裏當然足夠寂靜。
因為一個人也沒有。
沒有人,地方卻很開闊,似乎是一座山峰的平頂,從周圍花草樹木的間隙可以眺見遠方的峰巒,籠在慶雲錦霭之中。
而面前的這座樓閣巋然矗立,恢宏得不真實。
仿佛雲馭杳邈,天門洞開。
作者有話說:
案:
①《入若耶溪》:蟬噪林愈靜,鳥鳴山更幽。
②《建隆郊祀》:雲馭杳邈,天門洞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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