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積雪草 此情可待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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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背鍋?”
韓景妍驚恐。
張九微笑着看了韓景妍一眼。
這一看就是在太醫院待得還不久, 背鍋業務還不熟練。
“當然咯,太子和世子殿下顯然不願有人陪着,要是出點事兒, 那幾個小厮、管事哪扛得住這麽大的擔子。”
韓景妍默然。
他們幾個扛不住, 她的肩膀就像扛得住?
看來太醫院也要舉辦舉重大賽, 扛一下兩京一十三省。
也不看看自己的官品官秩配不配得上這鍋。
韓景妍眼觀鼻、鼻觀心,勸慰自己張九應該也就是調嘴弄舌的老|毛病犯了,又在危言聳聽,太子和蘇沂都是體面人, 哪有可能真出事兒呢?
所以假山的罅隙間疑似已經打起來的兩個人肯定不是蘇清、蘇沂對吧?肯定不是吧……
韓景妍看着山石見閃轉騰挪的兩人, 祈禱自己只是因太累而産生幻覺。
“還請兩位殿下不要再打了!”
要打去練舞室打啊!
張九看着真說出來的韓景妍覺得甚為有趣,又看了一眼假山裏兩人的身影。默不作聲,分心想着:蘇沂發瘋也就算了,習慣了;太子怎麽也是個不靠譜的。
假山雖高, 底下卻是半镂空的, 如迷宮一般, 隔着外面那些皺漏瘦透的奇石, 裏面兩人的身影究竟在做什麽,其實并不能十足地看清楚。
韓景妍的猜測,也并非沒有道理。
畢竟比起在陰暗的角落裏勾心鬥角, 這裏的人确實更契合在同樣陰暗的角落裏物理宮鬥。
聽見韓景妍的聲音,蘇沂微一遲滞, 仿佛理性驟然回歸,收了手。
蘇清對于他的退讓十分滿意,輕輕颔首:“還請賢兄記得今日此諾。”
“自然。”
走出假山青黑石洞的遮蔽,迎着仲夏雨過天青許久後才透出雲縫的數縷日光,蘇清惬意地笑了。
待那兩人完全走到她和張九身邊, 韓景妍看蘇清全須全尾的,長舒一口氣,方開始思考自己是不是誤會了什麽,弄巧成拙。
“沒有,你做得很好。禦醫總該警覺些的,不是麽?”
韓景妍不知道蘇清為什麽心情大好。
“對了,”蘇清笑道,“靖王叔此來豫州,也是有解甲歸田之意,我們不日就要回京城,之後都不必再請平安脈了,王叔對你也有過照拂,擇日與他辭行吧。”
“啊?”
韓景妍當然能聽出這話的言外之意。
那個名滿天下的親王、将軍,真的将以豫州為牢,從此再也不見了嗎?
…………
和韓景妍一起回到汝南縣為她安排的臨時住所,蘇清才發現她這樣想來自矜自己記憶力的人,也會貴人多忘事。
本來是想和韓景妍這個知道自己最大秘密的人單獨說些事,突然忘了另一個知道她最大秘密的人,此刻就軟禁在這兒。
他甚至比他身邊的隗有銅更先看到太子的歸來,早已起身,隔着木格扇遠遠靜立等候。
蘇清突然産生一種錯覺,仿佛她真的養了一只會搖尾巴的貓或者狗,一聽到她的腳步聲就湊到門後搖尾乞憐。
“殿下。”秦曉霜規規矩矩地給蘇清行完禮,又回過韓景妍的揖禮。
蘇清有些頭疼,叫一旁侍立的隗有銅先出去。
韓景妍以為秦曉霜是有事找蘇清、已在此等候多時——畢竟給她十個腦子也不會覺得堂堂太子和詹事府左庶子已經“艱苦樸素”到當合租室友——便準備告退,蘇清卻将她攔下。
“我有事與你講……”
話音未落,一陣噼裏啪啦的聲響同時吸引三個人的注意。
“什麽東西?”
那小東西卻一下子竄到牆角。
秦曉霜肉眼可見地瑟縮了一下,遲緩地退了兩步。
韓景妍無奈地想道,看不出來秦左庶子竟是在場三個人裏膽子最小的一個。
蘇清睨了他一眼。
她不得不承認,那種懷疑淡下去幾分:若他真是那邊派來的內應,這種膽量,想來那邊已經做好百分百失敗的打算了。
仆役被蘇清打發得遠遠的守候,在場的另外兩位和自己比起來都是金枝玉葉的顯貴,韓景妍嘆氣,她能怎麽辦?
當然只有她扛起掃帚的重擔,看看方才那道黑影是什麽。
那黑影又驚躍數下。韓景妍不得不承認秦曉霜的驚恐似乎也有幾分道理,那影子突然的運動變化足夠駭人。
她一掃帚打下去,它抽動兩下,不動了。
“虛驚一場。”韓景妍笑。
看來太子的府邸也并非時刻是暗流湧動,也有平民百姓共有的煩惱。
“是只可愛的鼠鼠。”韓景妍道。
“我沒聽錯?有人在說老鼠可愛?”蘇清挑眉。
她感覺自己的居所髒了,不但進了老鼠,還進了戀鼠癖。
想把戀鼠癖和耗子一起扔出去。
“不是老鼠呀,是黑線姬鼠,一種姬鼠啦。”韓景妍開心道。
在醫學院當學碩的那段暗無天日的實驗生活裏,為數不多的快樂是看實驗室箱子裏一籠籠的老鼠,那個時候她偶爾也覺得,自己就像實驗室裏的一只鼠。
有像個雪白糯米糍的漂亮白色大耗子(SD大鼠),有會自己洗臉的小白鼠,最多的則是毛發烏黑油亮、圓圓的大耳朵粉粉的小黑鼠C57,毛絨絨一團,像黑芝麻湯圓的餡兒單獨跑出來了,它們最喜歡的的就是打架和越獄,曾經有一只從實驗室越獄跑到樓下的教學區,引得上課的學生們都來圍觀……
她覺得蘇沂和張九就像愛打架的壞C57,今天壞鼠蘇沂還打了漂亮大白耗子蘇清……雖然其實她不知道蘇清和蘇沂到底是誰先出手的、蘇清實際上也毫發無損,但肯定是蘇沂的錯……
蘇清還不知道邪惡的韓景妍已在心裏将她偷偷比作大鼠,誤以為韓景妍口中的“姬鼠”是鼩鼱一類的益鼠:“聽說有種鼠吃害蟲的,是它麽?”
“哦,那倒不是。這是黑線姬鼠,傳播腎綜合征出血熱的。”
她一只覺得黑線姬鼠長得太可愛了,野生的有可能攜帶病毒自然不能接觸,要是有人工養殖的就好了,有一天她看到有鼠公司發出消息在培育人工飼養的,她可高興了,後來才知道是培育用作腎綜合征出血熱的疾病造模,不是寵物,白高興一場。
蘇清:……
雖然沒有聽懂那一長串什麽出血熱是啥,但應該是個很危險的疾病。
現在她更迫切地需要把這個戀鼠癖和耗子一起扔出去,立刻,馬上。
“審美挺奇特的。”她冷酷點評道。
沒想到一旁的秦曉霜湊近了些,看見地上躺着那只背生黑色花紋的小鼠,道:“是挺漂亮的。我記得,在北地的時候也見過這種鼠,挺小一只,生得倒是可愛。”
蘇清覺得太子府真得請高人了,戀鼠癖一來來倆。
“把這耗子扔出去燒了。韓禦醫,你也不想豫州再來一次瘟疫、你在這兒繼續辛勤工作幾個月吧?”
韓景妍對鼠鼠的愛不妨礙她拎得清孰輕孰重,馬上把藥香熏上,出去叫人做好防護把這裏清理了。
這麽一通下來,蘇清估摸着搞完也快到汝南縣慶功的晚宴了,到時候男女分席坐,也聯系不上韓景妍,估計只有等筵席結束再找她了。
她一轉身,見秦曉霜還在盯着那小耗子的“遺體”出神。
“想什麽呢。”
她屈起指節,在他額頭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秦曉霜方如夢初醒:
“我……臣只是想起以前在北境的瑣事。”
蘇清凝眉。
“不是什麽大事。”他小聲道。
不過是無關緊要的過往。
不過是一個尋常雪夜的冬天,那時他流放在幽州北境,做苦役為生。雪深數尺,山草盡為雪掩,牛羊騾馬無山草可吃,只能依靠提前備好的草料,夤夜守着這些草料的任務落在他肩頭。
朔風卷雪,冰天萬裏。
凍餓之苦無比真切地侵襲着身上每一寸肌骨,帶的那床破褥子一如既往不頂事,裹在身上,風仍能從縫隙裏鑽進來。連牛羊也耐不住冷,往他身邊湊去。
他很難分辨,究竟是嚴寒,還是這些體型不小的牲靈逐漸湊近給他帶來的恐懼,讓他不住地戰栗。
或許是前者吧。牛羊湊在他身邊,好歹還能有幾絲溫暖。
他就是在這些雪聲、牛羊摩肩擦踵的簌簌聲裏聽見那斷斷續續的“吱吱”聲的。
忍着冷找了許久,聲音是從草料旁散落一個空核桃殼裏發出。
用乾樹枝撥開,一只棕色、背上黑色花紋的小老鼠就蜷縮在裏面,凍得半僵了。
北地的耗子小,個頭不如他在南方故鄉裏那些長得快有小貓大的青褐耗子遠矣。
一向怕老鼠的他,看着核桃殼裏瑟縮的小家夥竟也莫名生出了些恻隐之心。
也許是因為那一刻,他與它的境遇未免有些相似。
結局當然是把它一樹枝打死。再有恻隐之心也不能等它把自己或者牛羊的口糧吃了,更不要說他早已聽北地人說過,這些家夥身上不少帶着瘟疫。
只是此刻,看着相似的生靈,他不由得想起在北境時那些艱難的歲月。
他将那些不太美滿的回憶驅散。
蘇清沒有細究他在想些什麽,走到衣架前更衣。
來豫州時遇刺的骨傷雖已好,仍是用乾淨的白紗固定住骨折,時常換藥,白色中衣的領口略寬,将層層白紗露出一點。
秦曉霜猜到蘇清估計又騎馬去了哪裏,擔心她舊傷複發,眉頭緊蹙:“殿下,您的傷……可需要臣再叫太醫來?”
“不必。”
已過了月餘,前幾日韓景妍和另一個她信得過的醫女都說已經好全,只最後上了一次藥便可以了。這樣想着,她一把扯斷白紗,扔進污物簍子裏,換上常服。
“殿下現在,可願信我了麽?”秦曉霜無由地說了這麽一句,語帶悲戚。
蘇清挑眉,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
“……等回京城再說吧。”
作者有話說:
标題改了一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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