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絲帛 重生之再入
關燈
小
中
大
又是下雨天, 窗前細雨淅瀝,樹影搖綠。
太醫院裏醫女醫士往來穿梭,空氣裏氤氲藥末或香或苦的氣息, 混合着戥子淡淡的銅味。
辛勤的韓師傅正在完成一項艱巨的任務。
桌上草稿紙已寫了一沓, 是她不是“必有一挂”的生理生化, 不是“九死一生”的病理病生,也不是“寄生蟲,何生人”,這乃是——
談潛光拿起走到她桌前, 看見那些稿紙上方方正正、一列列的寫着:
(一)手術區消毒、鋪巾
(二)手術刷手法
(三)穿、脫手術衣
(四)戴無菌手套
…………
(二十三)簡易呼吸器的應用
(二十四)穿、脫隔離衣
“…………”
這一長段疑似作者水字數、水得發狠了忘情了、不知天地為何物了的标題大點兵, 顯然給胤朝土著談潛光女士帶來不小的震撼:
“這是什麽?”
“是個邪惡的東西。”韓景妍沉痛道。
“……所以,這是什麽?”
“二十四項臨床基本操作。”
沒錯,這就是——“本科考了畢業考,畢業考了考研考, 考研考了執醫考, 執醫考了規培年年考, 年年考了規培結業考, 然而即使考了這麽多次,你還是記不住每次複習都要從頭再來的”——
萬惡之源·二十四項臨床基本操作。
“讓大胤醫學生感受痛苦吧!”韓景妍毅然決然道。
不知為何,旁邊忙忙碌碌煎藥的太醫院實習醫女醫士們齊齊覺得背後發涼。
談潛光笑道:“……我該誇韓禦醫惡毒嗎?”
她的笑容帶着溫軟的慈意。
“謝謝誇獎!”韓貓貓自豪地把手中一沓稿紙都遞給談潛光。
既然淋過雨, 當然要撕爛所有人的傘!
談潛光繼續低聲念到:
“操作前,術者洗手、戴好帽子、口罩和無菌手套。首先, 一手持無菌紗布覆蓋病人傷口,另一手用紗布或無菌毛刷蘸肥皂水清洗傷口周圍皮膚……初步檢查傷口情況,包括有無血凝塊及異物、傷口深度、有無合并神經血管肌腱及骨骼損傷、有無活動性出血……再次戴無菌手套,用〇〇沿傷口行局部浸潤麻醉。”
——那些〇〇不是綠江口口文學,而是韓景妍用墨團覆蓋的文字。
生理鹽水、無菌的敷料和器材她還可以勉強在大胤弄出來, 碘伏和利多卡因她也沒招,只好先用墨團代替。
看完這麽一長段,談潛光惟一的感受是:
“你這教材防自學的功能還挺強的。”
“……夠了,別再說了,我心疼我自己。”
平心而論,她也不全是為了淋雨撕傘。
“主要是為了培養他們的無菌意識。”韓景妍感覺自己在cosplay巡回護士。
——絕對不是她想将那些年在手術室挨的巡回護士的罵,讓大胤的醫女醫士們也體驗一遍。
絕對不是。
而真正開始準備教學工作,韓景妍才意識到有多頭疼。
譬如她打算力推、也可以大幅增加胤朝手術成功率的手術區規範消毒、鋪巾,就阻力重重。
江寧太醫院幾位和她平級的古董醫生就甚為反對:“手術成功的關鍵,乃是醫生精湛的技術和精細處理,戴手套會阻礙觸感,影響手術精度,這不是畫蛇添足嗎?”
——別說規範消毒鋪巾了,連戴手套都有争議。
最麻煩的是這種阻力甚至不止來源于舊觀念:
“術者需先完成外科手消毒、穿無菌手術衣并戴好無菌手套。”
——好嘛,手術衣在哪裏訂?胤朝沒有包背式手術衣的制式,是否需要給設計圖紙讓裁縫做,還是将就用豫州瘟疫時同樣形制的隔離衣代替?
“以上腹部手術為例,消毒範圍至少上至兩乳|頭連線,下至恥骨聯合,兩側至腋中線。”
——如此,是不是要先出本教材統一各種解剖名稱?什麽是腋中線?至于恥骨,光最近韓景妍了解的胤朝醫家就有(téng)、曲骨、橫骨、交骨四種叫法了,用哪一種?
“術者用卵圓鉗夾取浸有〇〇的棉球或小紗布塊,從腹部中心區開始向外塗擦,繞開肚臍,塗擦時不留空隙。”
——卵圓鉗等器材她自己有一對,但如果要推廣,是不是要打制很多副,這麽大的用鐵量,如何解決?
“手術大單的頭端應蓋過手術架,兩側和足端部垂下超過手術臺邊緣30厘米。”
——30厘米?度量衡怎麽統一?而且這樣一來,是不是要定制專門的手術架?
這些阻礙讓韓景妍不得不變身醫療采供辦。
“還好再這裏當采供辦不用天天迎檢,做檢查資料,也不用出事了第一個背鍋。”韓貓貓長舒一口氣。
先從布料做起。
正巧韓景妍好奇詩會上陸青梧說她最近常去絲染局和棉布號那邊的事,陸青梧又暫住秦家,找她是再方便不過了。
“啊,你說絲染局和棉布號那邊啊?因為太子殿下送了我幾個小絲廠和布廠管着,所以我去幾家大的絲染局和棉花布號考察學習了一下。”
送了我幾個小絲廠和布廠……幾個小絲廠和布廠……
韓景妍:貓貓宇宙升華.jpg
顯然,“太子有黑卡”的壕氣對韓貓貓的精神世界産生了一定沖擊。
陸青梧接過韓景妍開的清單,沉吟道:
“若用紗布,絲廠這裏恐怕沒什麽好東西,坊間的葛布倒可以采買一些,比絲棉便宜得多。”
接着,她娓娓道來:
“葛布分粗細,粗者叫绤,硬而糙;細者叫絺,輕薄透亮。這東西極透氣,吸濕散汗,夏天穿最是爽利,素有‘夏布’之稱。可它性子剛硬,不經煮練,便如鐵砂般磨人。若要裹傷口,怕是不能用;但若論做外敷的紗布,倒是極好的——它多孔,藥汁能透過去,貼着潰爛的皮肉,卻不粘連。古方裏說‘新麻布能逐淤血’,想必便是取其疏朗通透之性,讓邪氣有個去處,不至于捂在裏頭釀成膿毒。”
韓景妍聽完這一大段讓她昏昏欲睡的內容,深吸一口氣:
“此太子妃的醫古文水平恐在我之上。”
季秋蘭:……
說點大家不知道的。
“至于你說的襯墊,我想,用麻或者棉布更合适;棉布是最好的,麻或許和葛一樣,更适合作紗布。”
現代已變得十分少見的麻,在胤朝比葛普及得多,甚至有不少尋常百姓穿的便是這種“布衣”。
麻也有好幾種,最常見的是漢麻與苎麻。
“苎麻比漢麻精細,織出的布細白如絲,若用灰水反複煮麻,這樣仔細湅麻後,質地就變得潔白柔軟,又耐折騰。若是用沸水煮過,曬得乾透,我想也許便有了幾分你說的‘無菌’的雛形。用它來包紮骨折的傷處,或者做墊棉法的襯墊,既透氣又能固定。”
韓景妍本能地想糾正她關于“無菌”二字出于刻板印象的錯誤論述,但很快被她後面的話吸引。
胤朝醫家包紮骨折和正骨的方式倒是暗合她所學:
“……現場發現四肢骨折時,當先檢查患者生命體征。用無菌敷料覆蓋開放性骨折的傷口,進行初步止血包紮……将夾板置于骨折肢體的兩側或前後,用繃帶由遠折端向近折端固定,松緊度以繃帶可上下移動1厘米為宜。固定後檢查末梢血液循環、感覺和運動功能。無夾板時可将患肢與健側肢體固定在一起。”
——不妙,怎麽又想起這些東西來了?
這算什麽?《重生後再入執醫陷阱》?
不對,應該叫……穿越後再入執醫陷阱?
陸青梧又說起原産嶺南海上的棉布。
這物事來得晚些,幾百年前才在胤朝普及,但其柔軟親膚,一出現便奪了麻葛的風頭。棉纖維短而蓬松,織出的布細密綿軟。
胤朝人稱那種織得極為緊密的棉布為“細布”,極适合貼身穿戴。
“我想,《醫宗金鑒》裏說的‘以白布為之’的裹簾,想必用的就是這等上好的棉布,柔軟而有韌性,纏在患處,既透氣又不勒人。”
但陸青梧補充道,這原來自海外、盛産于嶺南的棉布,江寧一帶雖也有産出,但江南地區主要的産地仍在臨海的松江縣,如果韓景妍需要的量比較大,就得從松江一帶運過來。
顯然,她對太子給她的這幾個絲廠布廠非常上心。
“最後就是廠裏的絲帛了。”
韓景妍這樣的貓貓都知道,絲帛是上流社會的專屬,最是矜貴。
生絲織的叫“絹”,熟絲織的叫“練”,更有那輕薄的“紗”與華麗的“羅”。前人在《本草張舉》裏專門辟了一章講這些布帛,說它們能入藥。
“《本草張舉》裏說,白布治口唇緊小,青布解諸物毒,緋帛燒研能療惡瘡疔腫,黃絹煮汁能止消渴病。這都是內服,不過我想,若是用它來蓋在剛縫合的傷口上,滑而不沾,最能護住初愈的嫩肉。”
韓景妍沉默。
陸青梧講的這幾段,從哪裏開始是中文?
談潛光也特被韓景妍請到秦家花園裏,聽了陸青梧所說,笑道:“我記得《外科正義》裏治背瘡,就講究‘冬夏宜絹帛四五層,蓋在膏藥外’,正是取其質地細密,能聚攏暖氣,促進腐肉脫落。”
韓景妍震驚:怎麽開組會還真有人認真在聽啊?
談潛光随即又笑道:“不過絲帛嬌貴,又難得,韓禦醫那間小小的屋子,怕是置辦不起太多。”
經過大家的一番讨論,布帛的采購便定了下來。
對于手術衣與治療巾,陸青梧的意見,首選細麻布或細棉布。這兩樣東西不怕開水燙,耐折騰,織得細密又能擋血水。在缺乏現代消毒手段的古代,沸水煮、高壓蒸便是最好的清潔,棉與麻這樣的材料更耐得住。
而綜合考慮價格後,韓景妍選擇了更便宜的細麻,不過——
韓貓貓指着陸青梧給她看的素麻布:
“我想把這玩意兒染成綠的。”
陸青梧:……
作者有話說:
案:
①《本草張舉》為本文虛構書籍。其中引用內容改寫自《本草綱目》:新麻布,能逐淤血。
②《醫宗金鑒》:裹簾,以白布為之。
③《外科正義》為本文虛構書籍。其中引用內容改寫自《外科正宗》:冬夏宜絹帛四五層,放所貼膏藥外。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