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此心安處

九九從屋檐下探出頭看了那只錦盒一眼，是木質的，表面沒有任何紋飾，看起來年頭不短了。

君念蘇鋪完稻草從藥田邊走過來，蹲在石凳旁邊仰頭看了看那只錦盒，沒有伸手去碰，只是安靜地蹲在那裏。

春草收完藥材走過來，看了一眼錦盒，又看了一眼蘇清鳶，什麽都沒有問。

“打開看看。”蘇清鳶說。

君念蘇伸出手，指尖碰到錦盒的邊沿，停了一下，翻開盒蓋。

裏面躺着一枚碧綠色的丹藥，表面流轉着溫潤的光澤，丹紋細密均勻，從中心向外擴散開來，像一圈圈漣漪。

君念蘇盯着那枚丹藥看了很久，擡起頭：“這是什麽丹藥？我沒有見過。”

“涅槃丹。”

蘇清鳶沒有多解釋，只說了兩個字，“你師父留下的。”

君念蘇把那枚碧綠色的丹藥拿在手裏，仔細看了一遍：“師父留下的丹藥，為什麽現在才拿出來？”

“以前用不上，現在……”蘇清鳶沒有說下去。

九九從屋檐下跳下來落在石凳上，探頭看了看君念蘇掌心的涅槃丹，又擡頭看了看蘇清鳶：“主人，這丹藥……”

蘇清鳶微微點了點頭，九九沒有再往下說，坐回石凳上，翠綠色的頭發從凳沿垂下來，輕輕晃了一下便不動了。

君念蘇聽完她們之間的對話，低頭看着掌心那枚碧綠色的丹藥，沉默了一會兒，把它小心地放回錦盒裏，輕輕合上蓋子，轉身上了臺階。

春草站在那裏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石凳上的九九，最後看了看蘇清鳶，蘇清鳶已經重新拿起書卷翻了一頁，似乎什麽也沒有發生過。

風從院牆外吹進來，吹動石桌上錦盒邊角的一張紙片。

君念蘇走到一半又停下來，轉身走回石桌旁，彎腰把那張被吹到桌沿的紙片折好放回錦盒旁邊。

她沒有打開錦盒，只是壓了壓紙片，然後轉身繼續走向主院，消失在門後。

九九蹲在石凳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內，沒有說話，風把一片枯葉吹到她的膝蓋上，她輕輕拂掉。

蘇清鳶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手中的書卷已經翻過了頁，沒有擡頭。

夜晚來得比夏天早。

院子裏安靜下來之後，屋檐下的燈籠亮了起來，将石桌和海棠樹的輪廓映得影影綽綽的。

蘇清鳶站在主院的書桌前。桌上的燈盞還亮着，将書案上攤開的書頁照得清清楚楚，旁邊放着一只青瓷茶杯。

她擡手輕輕撥了一下燈芯，火苗跳了跳，又穩穩地亮了起來。

君淩夜從屏風後面走出來，手裏拿着一件外袍，披在她肩上，手指拂過她肩頭時，她動了一下，但沒有回頭。

院子裏的燈籠在晚風中輕輕搖晃着，光影在青石板地面上明明滅滅。

春草端着一碗熱湯放在石桌上，九九蹲在門檻上等湯涼，君念蘇的主院還亮着燈。

第二天的清晨，君念蘇起得很早。窗外的天空還沒有完全亮透，院子裏覆着一層薄薄的霜，青石板上踩上去有些滑。

她蹲在藥田邊，把昨夜被風吹倒的一排稻草重新扶好。

九九從屋檐下探出半個身子，翠綠色的頭發垂下來，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

“小主人，您今天起得真早。”

君念蘇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來，擡頭看了一眼海棠樹光禿禿的枝丫：“春草姨姨說今天要釀桂花酒，我想幫忙。”

九九從屋檐上翻下來落在她身邊，翠綠色的長發在半空中甩了一下：“春草釀的桂花酒可香了！”

君念蘇跑向廚房，九九跟在後面。春草正在廚房裏忙活，看到君念蘇跑進來，把一筐桂花放在她面前：“小小姐，幫奴婢把桂花裏混進去的葉子挑出來就行。”

君念蘇蹲在筐子旁邊低頭開始挑，手指在桂花間穿梭，把夾雜在其中的碎葉和細梗一根根挑出來，動作又快又準，沒有弄碎任何一朵。

九九蹲在門檻上看着這一幕，翠綠色的眼睛裏映着廚房裏暖黃的燈光：“小主人挑桂花的樣子，和主人以前挑草藥的樣子一模一樣。”

君念蘇沒有擡頭，手裏的桂花一顆接一顆地落入旁邊的空碗裏：“我娘以前也幫春草姨姨挑過桂花？”

春草擦了一下手，站在竈臺邊回憶了一下：“小姐以前不怎麽幫奴婢挑桂花，她忙着煉丹。倒是九九幫奴婢挑過幾次。”

九九蹲在門檻上，翠綠色的頭發垂下來：“春草，過了這麽久你還記得。”

春草笑了笑，沒有接話，轉身繼續忙手裏的活。

蘇清鳶站在院門口看了片刻，廚房裏暖融融的燈火從門縫裏透出來，落在她腳前的地面上，拉出一道柔和的光線。

她看了一會兒，沒有走進去，轉身走回了主院。

路過藥田的時候，她腳步停了一下，蹲下來看了看君念蘇鋪的稻草，稻草壓得很實，邊角也用土塊壓住了，風吹不動。

她把其中一處被踩松的稻草重新壓了壓，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院子裏的風比早上小了一些。天更冷了，到了後半晌，天邊浮起一層薄薄的灰雲。

春草把釀好的桂花酒封進壇子裏，放在院子角落的陰涼處。

君念蘇蹲在壇子旁邊，用小木棍在封泥上劃了一個小小的印記，像一片葉子，又像一個字，她自己看了一會兒，又用掌心把那印記抹平了。

九九蹲在窗臺上看着她做完這一切，沒有問她在乾什麽。

那一夜，君念蘇做了一個夢。夢裏她站在一片彩色的光芒中，腳下是萬界樹的樹乾。

樹冠上所有的葉子都是彩色的，在虛空中輕輕搖曳着。

蘇衍站在樹的另一端，銀白色的長發在彩色光芒中泛着淡淡的光。

蘇衍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像是在笑。

君念蘇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天剛蒙蒙亮。

她在床上坐了一會兒，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空空的，什麽也沒有。

她想了想那個夢，又想了想夢裏蘇衍的表情，然後穿上外袍走下床，推開窗。

初冬的晨風帶着涼意撲面而來，吹動她額前碎發。

院子裏安安靜靜的，海棠樹光禿禿的枝丫在晨光中舒展着。

九九蹲在窗臺上，翠綠色的頭發被晨風吹得輕輕飄動，像是已經在那裏蹲了很久，又像是剛剛才落下來：“小主人，您醒啦。”

君念蘇趴在窗臺上看着院子裏落了一夜的枯葉，看着海棠樹光禿禿的枝丫：“九九，你說蘇衍現在在什麽地方？”

九九想了想，翠綠色的眼睛映着天邊初升的晨光：“應該在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比萬界樹還要遠，比混沌城還要遠。”

君念蘇趴在窗臺上沒有說話，晨光落在她臉上，将她臉上細小的絨毛都照亮了。

蘇清鳶從主院走出來，站在海棠樹下，擡頭看了一眼君念蘇房間的方向。

九九蹲在窗臺上朝她招了招手，她微微點了點頭。

晨光從東邊的院牆上漫過來，海棠樹的影子斜斜地鋪在青石板地面上，被拉得很長很長。

風從院子裏穿過，吹動屋檐下懸挂的乾辣椒串，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春草從廚房走出來，手裏端着一碗熱粥放在石桌上，又轉身回了廚房。

院子裏傳來九九叫君念蘇吃早飯的聲音，緊接着是君念蘇跑過院子的腳步聲，和春草在廚房裏應聲的答話。

蘇清鳶沒有動，依然站在海棠樹下，君淩夜走到她身邊，和她并肩而立，看着院子裏跑動的身影和石桌上那碗冒着熱氣的粥。

晨光在兩人之間緩緩流淌，在他們肩頭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

海棠樹的枝丫伸向天空，在初冬的晨光中安靜地舒展着，等來年春天，又會重新長出新的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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