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會把一個人送到你面前】
關燈
小
中
大
搬進新家的第三天,姜無許就接到了甲方的催稿電話。
早上八點,手機在枕頭邊震動,她迷迷糊糊接起來,對面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語速很快:“姜老師,上周說的那組插畫,周四能交嗎?”
姜無許睜開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形狀像一朵雲。
“不是說下周一嗎?”她問。
“項目提前了,客戶那邊着急要看樣稿。您看能不能趕一趕?價錢我們可以再加百分之十五。”
姜無許坐起來,房間裏很冷。她搓了搓胳膊,說:“我盡力。”
“好的好的,麻煩您了姜老師。”
電話挂斷。她坐在床上,把手機屏幕按亮又按滅。昨天看了一眼銀行餘額的數字,在她腦海留下深刻的印象,三萬九千九百八十七塊。付了房租和押金之後剩下的全部。如果這個月沒有新單子,感覺這筆錢撐不過三個月。
她掀開被子下床,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激靈了一下。
沒有陸則熠了。
她洗漱完,坐到桌前。桌子是她從二手網站花一百多塊買的,折疊款,打開夠放一臺電腦和一塊手繪板。椅子是房東留下的,木頭的,坐久了有點硌得慌。
她打開電腦,調出那組插畫的文件。她接了快兩周,只畫了兩張草稿。
不是畫不出來,是不想畫。
每一筆下去,都像在畫自己。
她深吸一口氣,拿起筆。
畫到下午兩點,她完成了第三張草稿。
手機響了一聲,是王妍發來的消息:晚上有空嗎?一起吃飯。
她回:有。去哪兒?
王妍發來一個地址,是她們以前常去的那家日料店,在CBD地下一層,隐蔽,安靜,價格不便宜。姜無許看了一眼,猶豫了兩秒,回了個“好”。
她沒告訴王妍自己現在的經濟狀況。
關上手機,她繼續畫。第四張草稿,她畫了一個女人坐在窗邊,窗外是密密麻麻的樓,窗內只有一盞燈。女人的臉沒有畫五官,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
她盯着那張臉看了很久,覺得像自己,又覺得不像。
晚上七點,姜無許到了日料店。
王妍已經在了,面前擺着一壺清酒,倒了兩杯。她看見姜無許進來,上下打量“看着瘦了。”王妍說。
“才幾天沒見,哪有瘦。”
王妍把清酒推到她面前。
姜無許端起來喝了一口,酒液清冽,帶着淡淡的米香。她放下杯子,看見王妍正看着她,眼神裏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
“怎麽了?”姜無許問。
“沒怎麽。”王妍拿起菜單,“想吃什麽?我請。”
“不用,AA。”
“我說了我請。”
“王妍……”
“姜無許。”王妍放下菜單,看着她,“你跟我客氣什麽?你搬出來一個人住,連家具沒有幾件像樣的,你跟我說AA?”
姜無許沒說話。
王妍的語氣緩下來:“等你找到下一個大單子,你再請我。行不行?”
姜無許端起清酒,又喝了一口。酒液從喉嚨滑下去,暖意慢慢散開。
“好。”她說。
王妍點了菜,合上菜單,靠在椅背上。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在她臉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陰影。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頭發散着,看起來比平時溫柔一些。
“工作呢?”王妍問,“最近有單子嗎?”
“一組插畫,周四交。”
“順利嗎?”
姜無許想了想,說:“還行。”
王妍看了她一眼,沒追問。
菜上來,兩人吃了一會兒,聊了一些有的沒的。王妍說公司最近在做一個新項目,甲方很難搞,方案改了六版還沒過。姜無許說她新租的房子六樓沒電梯。
王妍笑了:“早說我去幫你。”
“你不是忙嗎。”
“忙也要幫你啊。”
姜無許低頭夾了一塊三文魚,沒接話。
清酒喝完一壺,王妍又要了一壺。姜無許的酒量不好,兩杯下去臉就開始發燙。她用手背貼了貼臉頰,燙的。
“無許。”王妍忽然叫她。
“嗯?”
“你去看看心理醫生吧。”
姜無許愣了一下,擡起頭。
王妍的表情很認真,沒有開玩笑的意思。“我有一個朋友,之前離婚以後狀态很不好,去看了心理醫生,說有用。你要是覺得不舒服,別自己扛着。再加上以前,我怕離婚會刺激到你。”
姜無許放下筷子。她看着桌上剩下的半盤刺身,冰屑已經開始化了,化成水,浸在魚肉底下。
“我沒不舒服。”她說。
王妍沒說話。
“真的。”姜無許又說,“就是……有時候會想一些事情。不想了就好了。”
“你想了什麽?”
姜無許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液嗆了一下,她咳了兩聲,眼眶有點濕。
“想以前的事兒,想我們剛認識的時候。”姜無許說,“想我爸。”
她頓了頓。
“想我爸走的那天。”
2016年,江城。三月。
三月的江城還拖着冬天的尾巴。風雖大卻不渾厚了,一陣一陣的,卻不想臘月裏那樣刀子似得割人,只是冷,投進骨頭裏的那種冷。
姜無許站在街邊,聽着電話裏母親的聲音,起初是哭,後來變成罵,罵她沒良心,過年都不回家。她握着手機,直接發白,卻說不出話來。
母親打來電話告訴父親死在的牌桌上。管天氣慢慢溫暖起來。她站在街邊,風灌進領口。三月的京城還冷着,她第一次覺得冷和冷不一樣。
來不及悲傷,她擡頭看向天空,只見是一片朦胧白色的光,是眼淚在眼眶打轉的樣子。只覺得刺眼。
她沒哭,只覺得冷。
趕到家已是傍晚。母親穿着一身黑色,眼睛紅腫着,一見她便沖了過來。
母親就忍不住走上來埋怨道:“天天只知道工作!工作!工作!你心裏還有父母嗎!我問你姜無許,你過年都不回家,你要乾嗎啊!真不知道你腦子是不是讀書讀傻了!”
姜無許根本沒有力氣跟她吵架,更何況是在父親的葬禮上。她垂下眼,看見母親的手在抖。
她微聲嘆氣道:“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現在需要我做什麽?”
只見母親用胳膊肘推了她一下,那力道不大,卻讓她娘跄了一步。母親翻了個白眼,“等你來黃花菜都涼了!”她扭過頭去,肩膀微微顫抖着。
姜無許不明白這麽嚴肅的場合,她在鬧什麽?更何況在殡儀館裏周圍坐着也都是親戚。
每次都是這樣!
她環顧四周,這些親戚似乎也沒有上前勸話的意思,更沒有一個人上來跟她噓寒問暖。雖然她也看不起這些親戚之間的噓寒問暖,此刻就像是被遺棄了似的,她眼睜睜看着周圍的人,還有眼前的景象,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心裏一邊煩躁一邊摸兜,沒有煙。
也不顧不上大局,匆匆忙忙離開了這棟大樓,仿佛她還成了一個外來客,闖進了不該闖進的地方。
她在旁邊的小賣部買好煙,立馬拆開遞在嘴邊,深呼吸一口氣後,她的胃又開始疼了。
胃疼是老毛病,上初中的時候就有了,後來因為工作忙起來沒日沒夜的,便更加嚴重。此刻她才想起,除了早餐,今天她再也沒吃過任何東西。
姜無許一擡頭,天已經黑盡了。
她忍着疼痛蹲在地上,想起剛才的一幕,她都不知道到底該不該回來。回想起,她笑出了聲,随之而來的卻是眼淚低落。明明不悲傷,怎麽還是流眼淚了。她知道這種味道,在漫長歲月中,這是委屈的滋味。早已司空見慣。
深吸一口氣。煙霧被風撕碎,她低下頭,看見自己的影子被路燈拉得長長的,孤零零地貼在地上。
這種滋味她太熟悉了。很小的時候她就知道這種滋味,委屈就是這樣。不痛不癢,只讓人想哭,哭完就好了。眼淚啪嗒啪嗒滴在地磚上和衣服上,是那麽滾燙的溫度。
眼淚掉下來的時候,她想:這滋味還是和以前一樣。
她蹲在那兒,一根煙快抽完了,眼淚還沒停。
沉浸在自己世界裏,根本沒有注意到旁邊來了個男人。
一個男人是來買紅牛的,剛打開喝了一口,疲憊感消失了一些後,他注意到蹲在地上的女孩在低聲哭泣,身體也伴随着在顫抖。他站在兩步開外,表情有些尴尬。路燈的光從他背後照過來,臉有些模糊,只看見一個輪廓。
是入春了,可江城的天氣并沒有進入春天的意思,入夜時分還是跟冬季一樣。
這女孩穿得太單薄了!怎麽外套只是件針織衫。
他往前走了一步,光落在臉上,是個年輕男人,看起來三十歲上下,眉眼溫和。
一件外套落下來。
姜無許整個人彈起來,差點撞上他的下巴。
他退後半步:“對不起。”
她沒說話,胸口還在跳。
他把手伸進兜裏,摸出紙巾遞過去。
一瞬間愣了神,她沒接。
他盯着她的臉說:“臉花了。”
她這才擡手摸自己的臉,濕的,涼的。接過紙巾時,她說:“謝謝。”
聲音啞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沒走,也沒看她。就站在那兒,擰開手裏的紅牛,喝了一口。
突然胃痙攣一陣,又開始疼了,她捂着肚子只想蹲在地上。
男人微微笑了一下,還是猜疑詢問道:“這麽晚還沒吃飯?”
姜無許只顧捂着肚子,她輕輕點了點頭。
男人擡腕看了眼時間,說道:“現在才八點過,殡儀館的餐廳應該在營業。”
她人生第一次到殡儀館,哪熟悉裏面的布局,連餐廳都有,确實令人意想不到。
“在哪裏?我找不到。”
“我帶你去。”
“不用麻煩,你給我指一下就行。”
“害,怎麽這麽逞強,我帶你去就行。”
姜無許不再說話,跟在他身邊往餐廳走去。一路上兩人沒再說話,姜無許只在意身體的疼痛。
一進餐廳門,男人讓她找個地方先做下他去點菜,姜無許還想辯解幾句,男人只讓她坐着別動。
“你沒什麽忌口的吧?”
她搖搖頭。
這麽能逞強的女人,一看就是在江城工作的。
他點了兩份肉絲蓋飯走去姜無許的旁邊,看她難受的樣子,主動給她倒了杯熱水。
喝了兩口下去,胃暖和了,有些好轉。
“多少錢啊我給你。”
“不用的,你就放心吃。你都這樣的,不知道的以為我在欺負你。”
姜無許百口莫辯,想試圖解釋什麽,始終疼得張不開嘴。
兩人安安靜靜吃完一頓飯。
走出餐廳,姜無許一時又不知該往哪而走了,是去守夜還是回家,她擡頭望向眼前這棟零星光點的大樓,如果回去又少不了母親的挨罵。一邊走一邊思索,焦慮也伴随而來。她掏出兜裏的煙,又點燃。
男人見了,挪揄道:“壓力這麽大啊。”
“哦!”她看他眼神盯在煙上,“哦沒有。”然後将剩了一小半的煙仍在地上踩滅,再撿起。
男人又說:“我要走那邊了。”
他的身體示意出口方向。
姜無許還沒确定好自己往那邊走,有點恍惚。他這麽一說好像在提醒應該分道揚镳了,她也應該盡盡孝為父親守夜。
“我還要去守夜。”
“那,再見了。”男人微笑着丢下話,潇灑轉身。
再見,真的還會再見嗎?看他樣子像是殡儀館的工作人員,可這人的舉手投足又不像這裏的人。
她回頭才走兩步,才想起披在身上的西裝外套。
“喂!你的衣服。”
她趕緊脫下,跑了兩步追了上去。
衣服回到原主的身上,姜無許道謝:“今天謝謝你啊,還有那個飯錢我現在掃給你吧。”她拿出手機,已經準備好。
“都說了不用那麽客氣,我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男人玩笑似得笑了笑。
“那不一樣,該你的就是你的,不然顯得我占人便宜一樣。”
男人思索片刻,“這樣吧,如果我們能再見面你請我吃飯就行了。”
不等她的回答,男人走向遠處那片夜色。
“無許?”
姜無許眨了眨眼,發現自己還坐在日料店裏,面前是吃了一半的刺身和喝了大半的清酒。
“你剛才想什麽呢?”王妍問,“叫你幾聲都沒聽見。”
“沒什麽。”姜無許說,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了。
王妍看着她,沒追問。
過了一會兒,王妍說:“心理醫生的事,你考慮一下。”
姜無許沒回答。
她低頭看着空了的酒杯,杯底還殘留着一點清酒,燈光照進去,折射出一小片亮光。
她想起那個男人轉身走掉的背影,想起他說“下次見面請我吃飯”。
下次。
真的有下次。
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相信,命運會把一個人送到你面前。
這個男人就是陸則熠。
“好。”她說,“你幫我約吧。”
王妍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窗外,城市的燈火亮成一片。姜無許坐在那裏,忽然覺得那杯清酒的暖意已經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骨頭裏滲出來的冷。
跟那年初次見到陸則熠的風一樣。
冷得人想蹲下去。
她坐直了,拿起筷子,把最後一塊三文魚放進嘴裏。
然後她笑了笑。
“王妍。”
“嗯?”
“謝謝你。”
王妍翻了個白眼:“別煽情,喝酒。”
她端起酒壺,給兩人各倒了一杯。
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姜無許仰頭,一口喝乾。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