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離婚不是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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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婚不是失敗】

單子是在一個周二下午完成的。

姜無許點了保存,把文件包壓縮,拖進郵箱,輸入甲方的地址。發送鍵按下去的那一刻,她的手懸在鼠标上方停了兩秒,然後才收回來。

郵箱顯示“發送成功”。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等甲方的自動回複。自動回複沒來,來了一封新郵件,發件人是甲方的項目經理。

這麽快?她才剛發過去一分鐘。

點開,只有一句話:姜老師,整體方向是對的,有兩處細節需要微調,我标在附件裏了,麻煩您看一下。另外,這組畫我們很滿意,後續還有一整個系列的合作計劃,想跟您聊聊。

她盯着“很滿意”三個字看了幾秒,然後把手機拿起來,給王妍發消息:單子交了,甲方說很滿意。

王妍秒回:!!!我就說你行!

發了一個表情包,又跟了一條:今晚慶祝一下?

姜無許想了想,回:今天不行,甲方還有修改意見,我先改完。

王妍發了個翻白眼的表情:工作狂。

她打開附件,把甲方标注的地方看了一遍。兩處微調,一處是色調,一處是構圖細節,都不難。她花了四十分鐘改完,重新發過去。這次發完,她沒有等反饋,而是站起來走到窗邊。

六樓的窗戶,看出去是一片老小區的屋頂。灰的、紅的、藍的彩鋼瓦,亂七八糟地擠在一起。遠處有幾棟高樓,玻璃幕牆反射着下午的陽光,亮得晃眼。

她靠在窗框上,手肘撐着窗臺,風吹過來,不冷,帶着一點春天的意思。三月快過完了,江城的春天總是來得晚,但該來的還是會來。

她想起一件事。

離婚冷靜期還剩三天。

下周她和陸則熠要去民政局領離婚證。她沒有告訴他這組單子的事,他也沒有再發消息來。上一次聯系還是沈新文找她的那天。

電話響了。王妍打來的。

“改完了?”王妍問。

“改完了。”

“甲方怎麽說?”

“還沒回。”

“那先不管,晚上出來吃飯,我訂位了。”

姜無許說:“好。”

“別又說好然後放我鴿子。”

“這次真的去。”

“你上次也這麽說。”

姜無許笑了一下:“這次是真的。”

挂了電話,她回到桌前,把數位板上的灰擦了擦,把筆插進筆筒,把桌上的水杯拿到廚房洗了。

這是她離婚以後住的地方,是她在江城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個自己的家。以前住的地方,要麽是租的臨時落腳點,要麽是陸則熠的房子。只有這裏,是她自己找的、自己租的、自己布置的。

雖然寒酸,但每一件東西都是她的。

她換了件衣服,拿了包,出門。

走到樓下的時候,她擡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窗戶。六樓,窗戶開着,白色的窗簾被風吹出來,像一面小旗子。她看了兩秒,低頭走了。

王妍訂的是一家湘菜館,在一條小巷子裏,門臉不大,但生意很好。姜無許到的時候王妍已經在了,桌上擺着兩瓶啤酒,都開了。

“先喝一杯,”王妍把酒推過來,“慶祝你獨立完成第一個大單子。”

姜無許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啤酒涼絲絲的,帶着一點苦味,但咽下去以後回甘。

“甲方說後續還有一整個系列的合作計劃。”姜無許說。

“真的?”王妍眼睛亮了,“那不就是長期飯票?”

“還沒定,只是說想聊聊。”

“聊聊就是有戲。”王妍夾了一筷子剁椒魚頭,邊吃邊說,“我早就說了,你的畫沒問題,是你的心态有問題。”

姜無許沒反駁。她知道王妍說得對。以前她總覺得自己不行,畫不好,接不到單子,賺不到錢。那種“我不行”的感覺不是憑空來的,是日積月累的。父親說她不行,母親說她不行,後來陸則熠雖然嘴上不說,但他的行動總在告訴她:你不行,你離不開我。

“無許。”王妍喊她。

“嗯?”

“你現在什麽感覺?”

姜無許想了想。

“好像沒那麽害怕了。”她說。

“害怕什麽?”

“害怕一個人。”

王妍看着她,沒說話。

姜無許端起啤酒喝了一口,酒液從喉嚨滑下去,涼意散開。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敲了兩下。

“以前我總是覺得,沒有他我就活不下去。”她說,“不是錢的問題,雖然錢也是問題。是那種……你知道吧,就是你習慣了有一個人在那兒,不管發生什麽事,你知道他不是站在你這邊的,他的态度永遠中立,又哭又鬧他還認為是我在無理取鬧。”

她一下子給氣笑了。

王妍皺了皺眉:“什麽叫不是站在你這邊?”

姜無許愣了一下。

“就是……”她想了想,“他不會跟你吵架,但他也不會幫你吵架。你跟別人有矛盾的時候,他不會站你那邊,他會站在道理那邊。你跟他的朋友有矛盾的時候,他更不會站你這邊,因為他覺得他朋友沒錯,是你太小氣。”

“沈新文?”

姜無許沒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王妍放下筷子,喝了口酒。“我以前就想說了,那個沈新文,真的很沒有邊界感。但我不敢說,因為每次我提她,你都會替陸則熠說話。你說他們認識十幾年了,你說她已經都結了婚,還說是我太小氣了。”

姜無許低着頭,看着杯子裏金黃色的酒液。

“那是因為,”她慢慢地說,“我一直在說服自己。如果我承認她不合适,那我就得承認陸則熠有問題。承認陸則熠有問題,那我就得承認我的婚姻有問題。承認婚姻有問題,那我就得承認我選錯了人。”

她擡起頭,看着王妍。

“我不願意承認。因為承認了,就意味着我這五年,白過了。”

王妍看着她,眼神裏有一種心疼,但她沒說出來。她知道姜無許不需要心疼,她需要的是有人聽她說。

“現在呢?”王妍問。

姜無許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現在我覺得,就算白過了,也沒什麽。”她說,“我才二十九歲。我還來得及。”

王妍笑了,舉起杯子:“敬二十九歲。”

“敬二十九歲。”

杯子碰在一起,清脆的一聲響。姜無許仰頭把剩下的酒喝完,喉嚨裏燒了一下,但心裏是暖的。

她想起一件事。

那是在他們同居半年以後。具體因為什麽吵的,她記不太清了——好像是沈新文又打電話來,好像是陸則熠又答應了她什麽事而沒有告訴她。都是一些瑣碎的、重複的事情,像水滴在石頭上,一滴兩滴不覺得,滴久了就是一個坑。

吵架的過程她也不太記得了。她只記得自己說了很多話,他很少說話,最後他說了一句你能不能別鬧了,然後走進卧室,關了門。

她坐在客廳裏,盯着那扇關上的門,腦子裏一片空白。

不是生氣,是我說了那麽多,你只聽見了我在鬧的無力感。

她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從星星點點變成了零零散散,最後徹底變成了一片黑。她站起來,穿了一件外套,拿上鑰匙和手機,出了門。

淩晨一點的街道,空無一人。

路燈還亮着,昏黃的光照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昨晚下過雨,路面還沒乾透。她踩着積水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兒,也不知道為什麽要出來。她只是想離開那間屋子,離開那扇關上的門。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到了江邊。

江水在夜色裏是黑色的,只有遠處橋上的一點燈光在水面上拉出一條長長的、顫抖的光帶。她站在江邊欄杆前,風吹過來,帶着水腥氣和涼意。她裹緊外套,看着那條光帶在水面上晃啊晃,晃得她眼睛發酸。

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沒有未讀消息。沒有未接來電。

她盯着那個空白的通知欄,站了很久。她不是真的想讓他追出來。但她希望他追出來。希望他聽見門響以後會醒,會給她打電話,會問她去哪兒了,會說來接她。

但是沒有。

她站在江邊,手機握在手裏,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風把她的頭發吹到臉上,她伸手別到耳後,發現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心冷地從裏面往外的抖。

她把手機揣進口袋,蹲下來。

江邊的風很大,吹得她耳朵疼。她把外套的帽子戴上,拉繩系緊,把自己裹成一個球。她蹲在那兒,看着江水發呆。

她想,如果她現在跳下去,他要多久才會發現?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自己吓了一跳。不是因為她真的想跳,是因為她發現自己想得很具體。多久發現?怎麽發現?誰會來認領她的屍體?

她站起來,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她停下來,掏出手機,給陸則熠發了一條消息:我出來了,在江邊。

發完她繼續往回走。走了快一半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他回:哦。注意安全。

沒有你怎麽出去了,沒有我去接你,沒有你什麽時候回來。

哦。注意安全。

她站在街邊,盯着那四個字,路燈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孤零零地貼在地上。

她沒哭。

她把手機放進口袋,走回那個小區,坐電梯上樓,開門。屋裏還是黑的,卧室的門還是關着的。她換了鞋,走進客房。他們吵架的時候她就會睡客房。關上門,躺下來。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那晚她沒睡着。天亮的時候她聽見他的鬧鐘響了,聽見他起床、洗漱、換衣服、出門。大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她。

她躺在客房的床上,聽着那個聲音越來越遠,直到完全消失。

然後她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耳朵裏。

那天以後,她沒有再提過那晚的事。他也沒有提。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好像淩晨四點她獨自站在江邊、蹲在風裏、發那條消息、收到那四個字。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夢。

但她的身體記得。

每次她站在高處往下看,腿會軟。每次她半夜醒來聽到風吹窗戶的聲音,心跳會加快。每次他關了卧室的門,她都會下意識地摸一下手機,看看有沒有信號。

她以為時間長了就會好。

但有些東西不會好,只會藏起來。藏到你以為它不在了,然後在你最沒有防備的時候,跳出來。

“無許?”

王妍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姜無許眨了眨眼,發現自己還坐在湘菜館裏,面前的啤酒已經喝完了,王妍又開了一瓶,正在給她倒。

“你又想什麽呢?”王妍問。

“沒什麽。”姜無許說,

姜無許端起倒滿的啤酒,喝了一口。酒液有些苦,但回甘。

她還是說了出來。

“有一次吵架,”她說,“我淩晨一點跑出去了,去了江邊。他只給我回了個注意安全。”

王妍的手停在半空中,酒瓶懸在杯口上方,沒放下。

“然後呢?”王妍問。

“沒有然後。”姜無許說,“我回去了,他沒問,我也沒說。第二天照常過,像什麽都沒發生。”

王妍放下酒瓶,看着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又沒說。

姜無許笑了一下。

“以前我覺得那是他性格的問題,他就是那種不會表達的人。但現在我想,可能不是不會,是不想。如果他真的在乎,他會在意。他不會說注意安全,他會說你在哪兒,我去接你。”

她頓了頓。

“不是他不會,是我不值得。”

“別這麽說。”王妍皺眉。

“不是自憐。”姜無許說,“是我想通了。他覺得我不值得他半夜從床上爬起來,他覺得我不會真的出事,他覺得我鬧夠了就會回去。他知道我不會離開他,所以他不用追。”

她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王妍看着她,忽然笑了。

“姜無許,你變了。”

“有嗎?”

“有。以前你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是濕的。現在你是笑着說的。”

姜無許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好像是。”

她轉頭看向窗外。湘菜館的窗戶臨街,路燈亮着,行人在街上走來走去。有一對情侶牽着手走過去,女孩在笑,男孩低着頭看她,眼神很溫柔。

姜無許看着他們,沒有羨慕,也沒有難過。只是看着,像看一幅畫。

“王妍。”她說。

“嗯?”

“離婚不是失敗。”

王妍等着她往下說。

“失敗是明知道不對還繼續。失敗是把自己弄丢了。離婚只是……承認了。”

王妍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她的杯子。

“這句話,你記住。”王妍說。

姜無許點了點頭。

她記住了。

窗外,那對情侶已經走遠了。路燈還在亮,行人還在走,夜風從窗戶縫裏鑽進來,帶着一點點辣味和煙火氣。

姜無許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啤酒已經不那麽涼了,但味道還是好的。

她想,明天還有修改意見要處理,下周還要跟甲方談系列合作,去民政局領離婚證的日子也越來越接近了。

事情很多,還要一件一件做。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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