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傻是真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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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是真傻】

六前的記憶像一場夢,再度飄進了姜無許的腦海。

2017年春節前夕,沈新文的婚禮。

作為和沈家一起長大的摯交,陸則熠幾乎把沈新文當成自己的親妹妹。婚禮前一晚,他早早去沈家幫忙。

而姜無許,被他留在了家裏。

她沒跟去,是因為心裏早就埋下了一顆種子——她覺得沈新文像個“綠茶”。

那段時間,她和陸則熠的關系好不容易回溫,仿佛回到了最初熱戀的時候。只是她沒料到,在她和陸則熠重新走近之前,沈新文早已定下婚期,而陸則熠答應去幫忙,也是早就說好的事。

陸則熠出門前對她說:“你跟我一起去吧,我不當伴郎,就是搭把手。”

得知要在對方家裏過夜,姜無許一口回絕。她和沈新文并不熟。

陸則熠又說:“那第二天中午你過來吃飯,總可以吧?”

她不知道這究竟是沈新文的意思,還是他的意思,但直覺告訴她,這多半是陸則熠的主意。哪怕她真的去了,沈家人大概也不會說什麽。

可她依然搖頭。不熟,也不想看見另一個女人和他并肩忙前忙後的樣子。

更何況,沈家也從未正式邀請過她。

那天是周末,她一覺睡醒,手機裏已經塞滿了陸則熠發來的視頻。從清晨五點多沈新文娘家開始,一直錄到正午婚禮儀式現場。

她說不出心裏是什麽滋味,只覺得悶悶的,下意識地排斥這一切。

晚上陸則熠回來時臉色不太好看,之後兩人怎麽收場的,記憶已經模糊了。

……

姜無許迷迷糊糊睜開眼,感冒藥的餘勁讓她昏沉了好幾天。這幾天她仿佛與世隔絕,什麽都記不清,只有那個陳年舊夢反複浮現。

可有一件事她沒忘——她還得去離婚。

摸過床頭的手機,屏幕亮起的瞬間,她愣住了。

微信圖标上觸目驚心地标着“999+”,未讀消息像爆炸了一般湧進來。

母親、陸則熠、王妍、沈新文,甚至還有甲方……

她眨了眨乾澀的眼睛,還沒回過神,母親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姜無許咽了咽唾沫,喉嚨乾得發疼,小心翼翼地按下接聽。

母親的大嗓門立刻炸響在耳邊,幾乎震破耳膜:“哎喲我的祖宗!你終于接電話了!你再不回音我都要報警了!我這會兒又請不了假,能請假我早沖過來了!”

姜無許這才恍惚想起,這套租房的地址只有母親知道。她之前還特意囑咐過,別告訴任何人,包括王妍。

母親的聲音帶着哭腔,又急又怕:“姜無許你沒事吧?你這幾天沒做傻事吧?喂……你說話啊……”

“我在……”她啞着嗓子擠出兩個字。

“你怎麽誰的消息都不回?工作也不管……是不是因為離婚你就想不開了?你可千萬別犯傻啊!”

姜無許猛地咳了幾聲,勉強讓聲音清楚些:“我就是感冒太重,吃了藥一直昏睡,都不知道睡了多久……”

“你這孩子真要急死所有人!剛才這電話要是再不通,我真把你地址告訴陸則熠了!”母親氣得聲音發顫,又忍不住後怕,“我差點就買票趕過來了,要是再也聯系不上你,我可怎麽辦啊……”

說着說着,她真的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

“對不起,媽……我不是故意的,真的病糊塗了。”

“行了,不說這些,你趕緊去處理消息,別再讓人提心吊膽的了。”

挂掉電話這幾分鐘裏,微信又接連蹦出新消息。

陸則熠:“你電話終于通了!剛和誰通話?你媽快急瘋了!”

王妍的對話框更是塞滿了咆哮體,從“你人呢”到“你不會真想不開吧”,最後一條寫着:“陸則熠說你的電話撥通了。看到速回!”

腦子還沒反應過來,手指已經劃了出去,電話撥給了王妍。

等對面一通“猛烈攻擊”過後,她才一一解釋,包括剛才和母親通過電話的事。

王妍嘆了口氣:“你沒事就好。你新家在哪兒?這幾天我們真是急壞了。等會兒給我發個定位,我馬上過來。”

姜無許本想拒絕,但王妍的語氣太強硬了。挂斷電話後,她乖乖發了定位過去。

然後又給陸則熠回了個電話,解釋了一通。

陸則熠總算放下心,又問了一遍她住在哪裏。她還是沒說。

處理完這些,她只覺得胸口發悶。

下床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剛喝了兩口,門鈴響了。

王妍買了一口袋東西,基本上全是菜,還有退燒藥和感冒藥。

她看見姜無許那一瞬間,有點不敢認——才幾天沒見,怎麽瘦了這麽多,一臉憔悴。

王妍把手裏的袋子放下,走過去抱住她,輕輕拍着她的背。

兩人都沒說話。

王妍的沉默是心疼,姜無許的沉默是有點不好意思開口。

王妍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不燙。

但還是不放心:“體溫計在哪兒?量一下體溫吧。”

她這才打量起這間屋子,目光環游一圈就看完了。

姜無許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沒有體溫計。

王妍從那一大袋東西裏翻出一個盒子,是來的路上在藥店買的,體溫計、退燒藥、感冒藥,全齊了。

她讓姜無許好好躺着,自己去廚房做菜。

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王妍,居然要給她做飯。當然,她買的那些菜要麽是熟食,要麽是半成品,蒸一蒸就能吃,還有從餐廳打包的粥。不然哪能這麽快到了這兒。真要買菜,光挑挑揀揀就得半個小時。

下午四點,兩個人吃上了這頓飯。分不清是午飯還是晚飯,但都是她們倆這些天來的第一頓正經飯。

王妍把飯菜熱好,端到那張舊舊的折疊桌上,然後去看體溫計。

還好,沒發燒。

兩人面對面吃飯,沉默了好幾分鐘。

王妍率先打破僵局。

她問:“你好點了嗎?”

姜無許答:“好多了。”

她以為王妍問的是感冒——光聽聲音就能聽出來,兩個鼻孔都被堵住了。但王妍問的是離婚這件事。

王妍心裏,其實一開始和姜無許母親一樣,并不看好這段感情。可随着時間的推移,加上陸則熠對姜無許在外人看來幾乎百依百順,這才一年的工夫,姜無許就被這個男人改變了許多,變得更好了,也更強韌了。王妍這才在心裏慢慢改觀。

畢竟,連她這個外人都看得出來,姜無許對待這段感情和婚姻,是使出了渾身力氣的。

記得姜無許和陸則熠結婚後不久的一個晚上,姜無許對她說了一句真心話。

她說:“我從沒想過會和他走進婚姻,因為一開始我接近他的目的并不單純。我是把他當作治愈病症的一個偏方。沒想到,我倆會迎來這麽完美的結局。”

聽了這話,王妍才漸漸明白,為什麽年紀輕輕的小姑娘會找一個“大叔”。

婚後的日子,在王妍眼裏,姜無許确實是幸福的。雖然偶爾會向她哭訴婚姻裏的不平等,但總體依舊不錯。

她以為她真的找到了幸福。沒想到,離婚的消息來得這麽突然。

還這麽決絕,真的走到了那一步。

王妍放下筷子,問:“你準備什麽時候去離婚?財産的事,說清楚了嗎?”

在聯系不上姜無許的這段時間裏,陸則熠找了她好多次。有一次,就在昨天,他直接來了她的辦公室。

王妍站在姜無許的立場,替他聲讨了感情裏的是非,也談了離婚後財産怎麽分。

陸則熠把財産分配的方案對王妍全盤托出,也說了自己最真實的想法。

他說:“你幫我勸勸無許,沒有像她那樣分配財産的。我也知道這幾年感情裏,有很多我的不是。但現在我們都聯系不上她,只有你才能接近她。她要是見你,你勸勸她,怎麽可能這麽傻?房子給她,真沒問題。”

陸則熠忽然的深情,讓王妍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她也覺得離婚有些小題大做了。但兩個人之間到底出了什麽問題,外人知道再多,也無法真正明白局中人的痛楚。

只要姜無許認為離婚是對的,她肯定全力支持。

只是這財産分配的事——王妍看着對面低頭喝粥的姜無許,心裏嘆了口氣。

真是個傻妹妹啊。

姜無許低頭喝粥,熱氣撲在臉上,模糊了她的表情。

王妍看了她一會兒,終于忍不住開口:“你真的打算房子一分不要?”

姜無許沒擡頭,“嗯”了一聲。

“那車呢?”

“他開着,給他。”

“存款你拿多少?”

“就一半,二三十萬吧。”

王妍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這個“傻妹妹”。二三十萬,在江城夠乾什麽?付個首付都勉強。五年婚姻,就換來三十萬。

“你知道他一年賺多少嗎?”王妍問。

姜無許擡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知道又怎樣?那是他的錢。”

“你們是夫妻,婚後的錢加上房子車子的都有一半是你的。”

“我知道。”姜無許說,語氣很平,“那些我真不想要。”

王妍等着她往下說。

姜無許把粥碗推到一邊,雙手捧着水杯,杯壁上的熱溫透過指尖傳過來。她想了想,說:“我不是在跟他客氣。我是真的不想要。房子、車子還有錢,真的無所謂。”

王妍看着她,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陽光照進落在姜無許的側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她低着頭,睫毛垂下來,像兩把小扇子。王妍忽然覺得,這個認識了好多年的女孩,好像哪裏不一樣了。

但傻是真傻。

“行。”王妍說,“你要想清楚就行。”

“想清楚了。”

王妍沒再勸。她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了,然後站起來收拾碗筷。姜無許想幫忙,被她按回椅子上。

“你歇着,別動。”

姜無許坐在那兒,看着王妍在逼仄的廚房裏忙活。水龍頭的聲音嘩嘩的,碗碟碰撞的聲音叮叮當當的。這間屋子太小了,小到兩個人轉身都會碰到對方。但此刻,她覺得這聲音好聽,比任何音樂都好聽。

也是這段時間以來沒有的安心。

王妍洗完碗,擦乾手,走出來。她拿起包,看了看時間。

“我得走了,晚上還有個會。”

姜無許站起來送她。

走到門口,王妍轉過身,忽然抱了她一下。抱得很緊,比來時那一抱更緊。

“有事随時打電話,”王妍在她耳邊說,“別一個人扛着。還有不管怎麽樣,不能再這樣消失了。”

姜無許點了點頭。

王妍松開她,拉開門,走了出去。樓梯間傳來高跟鞋的聲音,篤、篤、篤,一聲一聲,越來越遠。

姜無許站在門口,看着空蕩蕩的走廊,站了很久。

然後她關上門,回到桌前。折疊桌上還擺着那支體溫計,她拿起來看了看一眼,三十六度五。

她把體溫計放回盒子裏,打開電腦,調出畫稿。屏幕上的女人還站在窗前,窗外是萬家燈火。

她拿起筆,在那個女人的臉上,慢慢畫出了一雙眼睛。

這雙眼有個名字,名字叫做“王妍”。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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