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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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了】

出了單元門,陽光劈頭蓋臉地砸下來。她眯着眼,快步往小區門口走。走了兩步,手機震了。她低頭看——陳水發的。

“慢點,不着急。”

她走出小區門口,一眼就看見了他。站在路邊的桂花樹下,穿着那件黑色的薄外套,雙手插在口袋裏,低着頭看手機。她快步走過去,走到他面前的時候才停下來,喘着氣。

“對不起。”她說,“睡過頭了。”

他擡起頭,看了她一眼。

“昨晚沒睡好?”

她愣了一下,然後說:“嗯。有點事。”

他沒追問。

她跟在他後面。秋天的陽光薄薄地鋪在地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她在後面,他在前面,兩個影子一前一後,偶爾交疊在一起,又分開。風從巷口灌進來,把桂花吹了一地,金黃色的小粒,落在青灰色的石板上,像誰撒了一把碎星星。

“陳水。”她喊他。

他停下來,轉過身。

“謝謝你等我。”她說。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但比笑好看。

“又不是第一次了。”他的語氣雖是調侃,卻沒有完全埋怨的意思。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她跟上去,步子不自覺地和他對齊了。

兩個人并肩走在巷子裏,陽光從梧桐葉的縫隙裏漏下來,在兩個人身上畫了一身碎金。遠處有自行車鈴聲響起,叮鈴叮鈴的,由遠及近,又遠了。

到小區門口的時候,中介已經等在那裏了。還是上次那個年輕女孩,看見他們來了,臉上堆起标準的笑容,手裏抱着一摞資料。

今天看的是兩室的戶型,在小區最裏面那棟樓。電梯很快,一眨眼就到了。

中介掏出鑰匙開門,門推開的一瞬間,陽光從客廳的落地窗湧進來,把整個屋子照得通亮。

姜無許走進去,站在客廳中間。地板是淺木色的,牆面刷了乳膠漆,乾淨得連一個手印都沒有。廚房是開放式的,白色櫥櫃,不鏽鋼水槽擦得發亮。她推開卧室的門,朝南,陽光鋪了半張床。衛生間不大,但有窗戶,通風應該不錯。

整個屋子的色調和裝修風格都是她喜歡的。

陳水跟在她後面,像上次一樣,蹲下來看牆角,看着細節的地方。他看得很仔細,每一個角落都沒有放過。

姜無許站在陽臺上,扶着欄杆往下看。樓下是小區的花園,有幾棵銀杏樹,葉子剛開始變黃,邊緣鑲了一圈淺金色的邊。

“怎麽樣?”陳水從屋裏走出來,站在她旁邊。

她轉頭看了他一眼。他的側臉被陽光照得很亮,鼻梁的陰影落在嘴角,像一幅畫。

“挺好的。”她說,“比上次那套大一倍,陽光也好。”

“這套确實不錯。”

他從口袋裏掏出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上面寫着今天的日期和這套房子的門牌號,下面列了五六行字,都是他觀察到的細節。

她接過來看了一眼,記錄的全是每套房子的優缺點。

她把筆記本還給他。“你每次都記這麽仔細?”

“習慣了。”他把筆記本塞回口袋,“做設計的人,看到什麽都要記一下。職業病。”

中介在客廳裏等着,臉上挂着職業的微笑。

姜無許循環屋子好幾圈,最後說着:“再看看別的小區。”

她對這套房挺滿意的,小區也不舊,只是距離稍微有一點遠。

買房是件大事,她可不想買了之後又來後悔。她必須要把所有能考慮的都考慮進去。

中介臉上的笑容僵了零點幾秒,随即恢複如常。

“沒問題,我們還有好幾套兩室的,都在附近,走路就能到。”她翻開手中的文件夾,指甲上塗着淡粉色的甲油,在紙面上點了點,“這套在隔壁小區,戶型差不多,價格便宜百分之五,要不要去看看?”

姜無許看了一眼陳水。他沒說話,只是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做了一個“走吧”的手勢。

第二套小區在兩條街外,臨街,站在陽臺上能聽見馬路上的車流聲,嗡隆隆的,像遠處有人在拉一臺永遠拉不完的大提琴。戶型也是兩室,但客廳朝北,下午三點就沒有光了。陳水站在客廳中間,擡頭看了天花板一眼,他什麽都沒說,但姜無許看懂了。

她轉頭對中介說:“下一套吧。”

中介的笑容又僵了一瞬。她翻了一頁文件夾,指甲在紙面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痕跡。“第三套在後面的老小區,零幾年的房子,但是業主剛翻新過,裏面很新。”

第三套确實是零幾年的房子。電梯是老式的,開門的時候要用手扒一下,不然會卡住。走廊裏的燈是聲控的,跺了兩腳才亮,昏黃的光照在牆壁上,牆皮有些地方鼓起來,像皮膚起了疹子。門推開的一瞬間,有一股淡淡的黴味撲面而來。

姜無許站在門口,沒有進去。陳水進去了,走了幾步,蹲下來摸了摸地板,站起來走了出去,輕輕把門帶上。

“怎麽了?”中介站在走廊裏,手裏還攥着鑰匙。

“地板起鼓了,衛生間防水應該也有問題。”陳水說得很快,像在念一份報告,“翻新只是刷了牆、換了櫥櫃,底子沒動。住進去半年這些問題都會冒出來。”

中介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補救的話,但看見姜無許的表情,又把話咽了回去。

“還有最後一套,在江邊,景觀很好,就是遠了點。”

車程二十分鐘。到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西斜了。小區就在江邊,從陽臺能看到江面,灰藍色的,在暮色裏泛着碎金似的光。戶型方正,兩室,南北通透,精裝修,拎包就能住。價格比第一套貴了百分之十五。姜無許站在陽臺上,扶着欄杆,看着江面上緩緩駛過的貨船。船吃水很深,船頭劈開水面,浪花往兩邊翻湧,像兩條白色的綢帶。夕陽落在水面上,把整條江染成了橘紅色,遠遠看去像一條流動的熔金。

陳水從屋裏走出來,站在她旁邊,沒有說話。江風從水面上吹過來,把姜無許的頭發吹到臉上。她伸手別到耳後,轉頭看了他一眼。他的臉被夕陽照得發紅,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像兩把小扇子。

“這套你喜歡?”他問。

她轉回頭,看着江面。

“喜歡。但太貴了,超預算了。”

陳水一陣沉默。他只是站在那裏,和她一起看江。貨船走遠了,水面慢慢平靜下來,只剩下一層一層細細的波紋,把夕陽揉碎了,又拼起來,又揉碎。

看完最後一套,天已經快黑了。太陽沉到江面以下,只剩天邊還留着一抹橘紅色的光,像沒擦乾淨的顏料。三個人從小區出來,中介臉上的笑容已經完全挂不住了,勉強說了句“再看看吧,有新的我第一時間通知您”,然後騎着小電驢先走了。

姜無許和陳水站在小區門口的路燈下。路燈剛亮,光還不夠暖,白慘慘的,照着兩個人的臉。

“今天謝謝你。”她說,聲音比平時輕一些,“看了這麽多套,一套不如一套,還耽誤了你一天的時間。”

“沒事。”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不耽誤。”

她低下頭,踢了踢腳邊的一顆小石子。石子滾出去,撞在路沿上,彈了一下,停住了。她忽然覺得有點過意不去。

第一套其實挺好的,她就是嫌遠。看了一下午,看了四五套,沒有一套比得上第一套。她像一個挑花了眼的小孩,手裏攥着最好的那顆糖,卻總覺得下一顆會更甜。結果走了一路,手心裏的糖化了,下一顆也沒有來。

“第一套其實挺好。”陳水說,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麽。

她擡起頭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路燈下,半個身子被光照着,半個身子藏在影子裏,明暗交界線從眉心劃下去,把臉分成兩半。

“我知道,就是覺得遠。”

“遠有遠的好。安靜。”

她沒說話。風從江邊吹過來,帶着夜晚的涼意,把她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

“我再想想。”她說。

陳水點了點頭,沒有催她。

“走吧,先吃飯。你中午也沒吃多少。”

兩個人沿着江邊往公交站的方向走。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江水在夜色裏變成深灰色,對岸的樓亮着零星的燈,遠遠看去像一堆散落的積木。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很長,投在人行道上,一前一後,偶爾交疊。

他們随意找了家餐廳對付了兩口,吃飯時飯桌上兩人都沒開口說話。

吃完飯出來,江邊的風更涼了。路燈的光在水面上鋪開,像一條金色的路,一直延伸到對岸。

姜無許站在江邊欄杆前,看着那條路,心裏還在轉着那套房子的事。

遠,但安靜。貴,但超預算。

她知道自己挑花眼了,第一套明明最好,可她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什麽?她說不清。

手機響了。王妍打來的。接起來,那邊聲音不對,比平時急。

“無許,陸則熠出事了。他開車去接沈新莊從派出所出來,路上被一輛闖紅燈的貨車撞了,人現在在醫院。沈新莊沒事,但他……腿傷了,好像要手術。”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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