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那你想不想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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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想不想試試】

二十分鐘後,出租車停在一個小區門口。

門禁不嚴,她跟着一個遛狗的大爺走了進去。小區不算新,但綠化很好,路燈藏在樹叢裏,光暈透過葉子灑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綠寶石。她按着定位找到那棟樓,坐電梯上了十二樓。

她站在門前,深吸一口氣,按了門鈴。

門開了。

陳水站在門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T恤,頭發還沒乾透,額前的碎發濕漉漉地貼在皮膚上。腳上是一雙深藍色的棉拖鞋。

他看見她手裏拎着的塑料袋,愣了一下,然後側身讓開。

“進來吧。”

他給她拿了一雙客用拖鞋,白色的,新的,塑料膜還沒撕乾淨。

她彎腰換鞋的時候,聞到他身上的味道。沐浴露,很淡,像雨後青草的氣味。

他的家不大,兩室一廳,但收拾得很乾淨。客廳裏有一張深灰色的布藝沙發,茶幾上放着一本攤開的建築雜志,旁邊是一杯喝了一半的水。電視櫃上沒有什麽裝飾品,只有一摞書和一盆綠蘿,葉子綠得發亮。陽臺上晾着幾件衣服,白色的襯衫在夜風裏輕輕晃。

她把塑料袋放在茶幾上,從裏面拿出那兩瓶青梅酒。玻璃瓶在燈光下泛着溫潤的光,像兩顆琥珀色的星星。

“我想喝酒。”她說,“一個人喝沒意思。”

陳水看了她一眼,沒說別的,轉身走進廚房,拿了兩個玻璃杯出來。杯子不大,杯壁很薄,握在手裏涼絲絲的。他坐下來,和她隔了一個靠墊的距離。沙發陷下去一塊,她的身體微微傾向他,但她沒有靠過去。

擰開瓶蓋,琥珀色的液體倒進杯子裏,酒香混着青梅的酸甜氣息散開來。她端起杯子,碰了碰他的杯沿,發出清脆的一聲響。然後仰頭喝了一大口,酒液從喉嚨滑下去,涼涼的,帶着一點澀,咽下去以後舌尖才泛起甜。

“你沒事吧?”他問。他的聲音不大,在安靜的客廳裏顯得格外清晰。

她握着杯子,沒有看他。“沒事。”

“剛才你急急忙忙去乾什麽事了。”

她走後,陳水清楚的知道她是去看前夫哥。因為宋時元在她接電話的時候,已經給他發信息了。

陳水偏過頭去,目光落在茶幾上那兩瓶青梅酒上。琥珀色的液體在燈光下微微晃動,像某種被凝固住了的時間。只是沉默地端起自己那杯酒,喝了一口。

喉結滾動了一下,又一下。

姜無許握着杯子,指尖在杯壁上輕輕蹭了兩下。

她看着他的側臉,燈光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柔和,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微微顫動。

“你知道了吧。”她說。

他把杯子放下,轉過頭,看着她。

“嗯。宋時元跟我說了。”他的聲音很平,平到聽不出情緒,像一個沒有風的湖面。

姜無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我看着他從手術室被推出來的樣子,就好像是報應一樣。”

她擡起頭,看着他。

他的表情沒什麽變化,還是那副不鹹不淡的樣子,但她注意到他握着杯子的手指比平時用力了一些,指節微微泛白。

“我不知道我為什麽要去。”她的聲音比平時輕,像怕吵醒什麽,“王妍給我打電話,說他出車禍了,腿傷了,在做手術。我聽到的時候,腦子裏什麽都沒有想。等我站在急診大樓門口,我才反應過來,我去了又能怎樣?我們已經離婚了,他不是我的誰,我也不是他的誰。”

她停了一下,喝了一口酒。青梅酒已經不那麽涼了,澀味比甜味更重一些。

“算了,這些都不重要了。”她搖着頭笑着說。

她也不清楚自己說這些,到底是什麽意思。

客廳裏安靜得能聽見冰箱的嗡嗡聲,從廚房那頭傳過來,像是某種不知疲倦的心跳。

陳水看着她,沒有接話。他端起酒瓶,又給她倒了半杯,琥珀色的液體從瓶口傾瀉而出,在杯底濺起細小的漩渦。

她低下頭,看着杯子裏重新滿上來的酒液。燈光落進去,折射出一小片晃動的光斑,像一只不安分的螢火蟲被困在玻璃杯裏。她忽然覺得,坐在這裏,和他面對面,什麽都不用解釋,什麽都不用僞裝,是一件很奢侈的事。她不需要告訴他她為什麽不開心,不需要告訴他她去醫院看到了什麽、想到了什麽,不需要告訴他她說的“報應”是什麽意思。

跟他坐在一起挺輕松的。

“陳水。”她喊他,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

“嗯。”

“你以前談過幾次戀愛?”

“兩次。”他想了想,又補充道,“大學一次,工作以後一次。”

她直起身子忽然來了興趣,她問:“今年你多大啊?”

陳水抿了一口酒,如實回答:“二十七。”

“還是弟弟啊。”

姜無許端着酒杯,嘴角浮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那笑意不深,像青梅酒面上薄薄一層琥珀色的光,晃一晃就碎了。

“二十七,比我小兩歲。”她補充道,語氣像是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但目光沒有從他臉上移開。

“才兩歲而已。”他說。

姜無許笑了一下,沒再說這個。

她靠在沙發上,把腿蜷起來,整個人縮成一個舒服的姿勢。棉質裙擺滑下去,露出一截小腿,光裸的皮膚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那兩次戀愛,都是什麽樣子的?”她問,語氣裏帶着一種懶洋洋的好奇,像在翻一本不急着看完的書。

陳水想了想。

他說:“第一次是大學同學,畢業就分了。她要回老家,我留在江城,誰也不想為誰留下。分得挺平靜的,沒有吵架,沒有哭,就是吃了個散夥飯,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工作以後,同事。”他頓了一下,“談了兩年多,後來她覺得我做設計的沒什麽前途,賺不到大錢,跟一個做金融的走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講別人的故事,但姜無許注意到他握着杯子的手指緊了一下。

她端起酒杯,碰了碰他的。

“那種人不值得你難過。”

“早就不難過了。”他喝了一口酒,“只是覺得可惜。兩年多的時間,她說放下就放下了。我當時想,是不是感情這種東西,在有些人眼裏就是一場交易,遇到了更好的,就把替換掉了。”

姜無許沒有說話。她看着他,看着他的側臉,看着他嘴角那道因為喝酒而微微泛紅的弧度。

她忽然很想告訴他,不是所有人都是那樣的。她不是。她用了七年時間去愛一個人,用了将近一年的時間去忘記那個人。她從來不會因為遇到了“更好的”就把舊的換了。她換掉舊的,是因為舊的已經壞了,修不好了,繼續穿着只會磨破腳。

但她沒有說這些。她只是把他的酒杯又倒滿了。

青梅酒只剩下最後一點,瓶底那一層薄薄的琥珀色液體,最後半杯。

她把它推給他,“最後一杯了,你喝。”

“你喝吧。”他把杯子推回來。

“我喝了不少了。”她又推過去。

兩個人的手在杯子旁邊碰到了一起,手指疊着手指,誰也沒有先縮回去。她感覺到他指節的溫度,比剛才更高了一些,也許是酒精的緣故,也許是別的什麽。

“陳水。”她喊他。

“嗯。”

“你談過比我大的嗎?”

他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她會問這個問題。他的目光從她的手移到她的臉上,在她眼睛裏停了一下,然後移開。

“沒有。”

“那你想不想試試?”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酒勁上頭了,但還沒醉到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的地步。

陳水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嘴角慢慢彎起來,眼睛也彎了,整張臉像被什麽東西點亮了一樣。

“你想讓我怎麽試?”他問。

她沒想到他會反問。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後開始加速,快到她覺得他能聽見。咚咚咚咚,像有人在胸口敲鼓。她的臉開始發燙,燙到她覺得青梅酒的度數一定比标簽上寫的高得多。

“我不知道。”她說,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然後把自己的手指插進去,十指相扣。

他的手掌乾燥溫熱,包裹着她的手,像握着一件很重要的東西。

她低頭看着兩個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比她長,骨節比她粗,皮膚比她深一個色號。兩只手放在一起,像兩種不同顏色的顏料擠在了同一個調色盤上。

“這樣試嗎?”他說。

她擡起頭,看着他。他的眼睛裏有光。她從來沒有在他臉上見過這種表情。

是終于不克制了的釋然。

她把他的手握緊了,沒有說話。

客廳裏的空氣變得很稠,像青梅酒熬成了糖漿,每一口呼吸都是甜的。陽臺上的白襯衫已經不晃了,風停了,夜靜了,整個世界好像都在等什麽。

過了很久,她把手抽回來,站起來。

“我該走了。”

他也站起來,沒有說話。他走到門口,拉開鞋櫃,把她的鞋拿出來,放在地上。她彎腰穿鞋的時候,他站在她身後,很近,近到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拂在她後頸上,溫熱的,癢癢的。她沒有回頭,怕一回頭,就走不了了。

她穿好鞋,站直,拉開門。夜風從走廊灌進來,吹得她眯了眯眼。

“陳水。”

“嗯。”

“今天的事,別告訴王妍和宋時元。”

他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動了動,“好。”

她走出去,電梯門開了。她走進去,轉過身,看見他站在門口,雙手插在褲兜裏,燈光把他整個人照得輪廓分明。電梯門關上的最後一秒,她看見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她沒有看清他說了什麽。

出了單元門,夜風更涼了。她站在樓下,擡頭看了一眼十二樓的窗戶。燈還亮着,窗簾沒有拉,但她看不見他。

她低下頭,打開手機,叫了一輛車。

等車的時候,她給陳水發了一條消息:到家了告訴你。

他回:好。路上小心。

車子來了。她拉開車門,坐進去報了地址。車子啓動,像一列沒有盡頭的火車。她靠在座椅上,拿着手機,打開和陳水的對話框,看着那幾句簡短的對話。

她打了幾個字:你剛才在電梯門口,說的什麽?

發出去以後,她盯着屏幕等。

對面的“正在輸入”顯示了幾秒,消失了,又顯示了幾秒,又消失了。

最後他發來一條消息:晚安。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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