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說話怎麽跟我媽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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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怎麽跟我媽似的】

姜無許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

她彎下腰,從沙發下面的儲物格裏翻出一床薄被和一個枕頭,放在沙發的另一頭。

“那你只能睡沙發了。”她說。

“好。”

她把被子展開鋪好,枕頭放在靠窗的那一頭。沙發不長,他的腿大概會伸出去一截,但這已經是她能提供的最好的了。她又從櫃子裏翻出一條毯子,疊成方塊,放在枕頭上,算是加高了一些。

“沒有多餘的被子了,這床是我的,你湊合用。”她說。

“你呢?”

“我還有一床毯子。”

燈光從布簾那邊透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上面,模模糊糊的,像皮影戲。她聽見他躺下來的聲音,沙發彈簧響了一下,然後是翻身的聲音,然後安靜了。

毯子不夠長,她的腳露在外面,涼涼的。

聽着沙發那邊他的呼吸聲。

“陳水。”她隔着布簾喊他。

“嗯。”

“你睡着了嗎?”

“沒有。”

兩個人隔着一道布簾,像隔着一層薄薄的水面。

她能聽見他翻身的窸窣聲,能聽見他的呼吸從急促慢慢變得平穩。

“你家的沙發太短了。”他說。

“委屈你了。”

“不委屈。”

沉默了一會兒。她又聽見他翻了個身,沙發彈簧又響了一聲。

“陳水。”

“嗯。”

“你為什麽今天一定要留下來?”

布簾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說:“因為我不想讓你一個人。”

她翻了個身,面朝布簾。

燈光從那邊透過來,她能看見他的輪廓,躺在沙發上,一只手枕在腦後,另一只手搭在肚子上。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在燈光下投下一道細細的影子。

“我以前也是一個人。”她說,“一個人住了大半年,也沒出什麽事。”

“那是以前。”他說,“今晚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今晚你生病了。”

不是以前不重要,是今晚他在這裏。

他在這裏,所以他不能讓她一個人。不是因為覺得她脆弱,是因為他做不到。做不到明明知道她胃疼,還把她一個人丢在這間四十三平的屋子裏。

不是她需要他,是他需要自己留下來。

“陳水。”

“嗯。”

“我買了那套房子了。”

布簾那邊沉默了一瞬。

“江邊那套?”

“嗯。前幾天簽的合同,貸款也批了。”

“什麽時候搬家?”

“下個月。”她頓了頓,“只是把合同簽了,交房還要一段時間。”

“需要幫忙嗎?”

“你願意來?”

“當然。”

她笑了一下,隔着布簾,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見。

她又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

月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細細的白線。她看着那道光,覺得自己像一條擱淺了很久的魚,終于被人捧起來,放回了水裏。

陳水。”

“嗯。”

“你困不困?”

“還好。”

“那我們聊聊天。”

“聊什麽?”

“聊你。”她說,“你小時候是什麽樣子的?”

“小時候啊,”他說,“我是在外婆家長大的。外婆家在鄉下,門口有一棵大槐樹,夏天的時候樹上全是知了,叫得人睡不着。外婆就拿一把蒲扇,坐在我床邊給我扇風,一邊扇一邊說‘知了叫,夏天到,外婆給你買冰糕’。”

姜無許閉着眼睛,聽着他的聲音。他的聲音不大,在安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不急不慢的,像一條小溪,從很遠的地方流過來,流過石頭,流過青苔,流到她耳邊。

“後來呢?”她問。

“後來我長大了,到城裏上學,就很少回去了。外婆前年走的,走之前我回去看她,她已經認不得我了,拉着我的手叫的是我舅舅的名字。”他的聲音頓了一下,“但她還是讓護工給我拿冰糕。”

屋子裏安靜了。姜無許睜開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漬。

“你呢?”他問,“你小時候是什麽樣子的?”

她想了想。

“我小時候不愛說話,喜歡一個人待着。我媽說我是個悶葫蘆。我爸倒是不嫌我悶,她帶我去公園寫生,給我買那種十二色的水彩筆,我能在公園坐一下午,就畫樹、畫花、畫天上的雲。”

“你爸對你很好?”他問。

“嗯。”她的聲音輕了下去,“他走的時候,我沒能見他最後一面。”

布簾那邊沒有聲音。過了一會兒,她聽見他坐起來了,沙發彈簧響了一聲。她以為他要走過來,心跳了一下。但他沒有。他只是換了一個姿勢,靠在沙發上,面朝布簾的方向。

“陳水。”

“嗯。”

“謝謝你今天陪我。”

“姜無許你真的很啰嗦诶,你已經說過很多次了。”

“因為真的很感謝。”

“那就不要再生病了,好好照顧自己。”

她笑了,把毯子拉到下巴。

“你這個人,說話怎麽跟我媽似的。”

“你媽也讓你不要生病?”

“她讓我按時吃飯,不要熬夜,不要老喝咖啡。”

“那你聽她的嗎?”

“不聽。”

“那你也不會聽我的。”

姜無許笑出了聲。笑完以後,又覺得胃裏暖暖的。

窗外的月亮又往西邊挪了一些,月光從窗簾縫隙裏照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那道布簾上,落在他的手背上。她看着那道光,覺得今晚好像特別長。

不是因為難熬,是因為舍不得讓它過去。

她做了個夢。

夢裏她站在江邊那套新房的陽臺上,江水在太陽底下發光,貨船從水面上開過去,浪花翻湧,像兩條白色的綢帶。

有人站在她旁邊,她看不清那個人的臉,但她知道他是誰。她沒有轉頭去看,只是把手伸過去,碰到了另一只手。乾燥的,溫熱的,骨節分明的。那只手把她的手握住了,握得很輕,像握着一只随時會飛走的蝴蝶。

早上醒來的時候,窗簾縫隙裏的陽光已經很亮了。

她睜開眼,發現毯子不知道什麽時候被踢到了腰以下,腳還是露在外面,涼的。

她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看向那道布簾。

布簾還拉着,那邊的沙發上沒有人。

被子疊好了,方方正正地放在沙發的一頭,枕頭摞在上面。

茶幾上多了一個白色的塑料袋,袋口系着一個結,裏面裝着什麽東西,還在冒熱氣。

她站起來,拉開布簾。茶幾上除了那個塑料袋,還壓着一張紙條。

紙條是從她畫桌上撕下來的速寫紙,邊角不齊,上面用鉛筆寫着一行字:

“買了粥和包子,趁熱吃。我先走了,怕你醒了尴尬。——陳水”

她拿着那張紙條,站在茶幾前,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後她把紙條放在桌上,解開塑料袋。

裏面是一碗皮蛋瘦肉粥和一個包子,粥還是熱的,包子也是,隔着塑料袋燙手。

她坐下來,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裏。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經煮開了花,皮蛋切得碎碎的,瘦肉撕成了細絲。

是她常買的那家早餐店的包裝,她跟他說過一次,說那家的粥好喝,他就記住了。

她一口一口地喝着粥,粥的熱氣撲在臉上,模糊了她的視線。

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陳水發的消息。

他說:粥趁熱喝。今天好好休息,別畫畫了。

她盯着那兩行字,看了幾秒。

打了幾個字:喝了,很燙。

他回得很快:下次我給你吹涼。

正當沉浸在短信的喜悅裏,敲門聲響了。

她一邊看着手機,一邊盯着碗裏的粥,打量着自己的形象。

只簡單的洗漱了一下,穿着睡衣,還是淩亂的。

她以為門外的那個人會是他。

沒想到開了門一看,是陸則熠。

那一瞬間,她驚訝到愣了一下。

“怎麽是你?”姜無許幾乎脫口而出。

你以為是誰?陸則熠在內心裏想着,但沒有說出口。

他的腿還……

杵着拐杖,姜無許都不知道他是怎麽爬上來的。

“你……”陸則熠欲言又止,“你就打算讓我這麽站着?不請我進去坐坐?”

她這才側過身去,給他讓出一條路。

陸則熠拄着單拐,一步一步挪進來。

他進門的時候,拐杖的橡膠頭在地板上滑了一下,發出一聲尖銳的摩擦聲,他的身體晃了晃,差點沒站穩。

姜無許下意識伸出手想去扶,手指碰到他的胳膊肘,又縮了回去。

目光從玄關掃過去,掃過那雙白色的客用拖鞋,陳水昨晚穿的那雙,還擺在鞋櫃旁邊,鞋口朝外,像是主人只是臨時離開了一會兒。

他的目光在那雙鞋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你自己爬上來的?”姜無許關上門,站在他身後。

“六樓而已。”他說,語氣和她昨晚一模一樣。

他慢慢挪到沙發前,坐下來。

沙發彈簧響了一聲,他整個人陷進去,拐杖靠在沙發扶手上,歪着,差點滑下去。他伸手扶正了,然後把那條打了石膏的腿伸直,擱在茶幾邊緣。

動作很慢,像是每動一下都要先想一想。

姜無許站在一旁,看着他。

他的側臉在晨光裏顯得格外憔悴,眼下的青黑比昨晚更重了,嘴唇乾裂的地方結了一層薄薄的痂。他的夾克皺巴巴的,領口有一塊深色的污漬。

茶幾上還擺着那碗沒喝完的粥和那個咬了一口的包子。塑料袋敞着口,白色的一次性勺子擱在碗沿上,勺柄上沾着粥漬。

陸則熠的目光落在那碗粥上,停了兩秒。

“有人給你送早餐了。”他說。

姜無許沒有回答。

她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水,端出來放在他面前。

“你來乾什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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