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春天的花會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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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花會再開】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

她以為是陳水問她到哪兒了,拿起來一看,是陸則熠。

消息很短:我下周走,以後不回來了。

她站在路燈下,看着那行字,看了幾秒。路燈的光從頭頂照下來,落在手機屏幕上,把那些字照得格外清楚。

她沒有回。

路燈一盞一盞地從她頭頂滑過去,她的影子在前面縮短又拉長,像一個反複伸縮的尺子。她走了幾步,覺得心裏很平。

回到家的時候,陳水已經在廚房裏了。

她站在玄關換鞋,聽見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篤,篤,篤——節奏很穩,不急不慢。鍋裏的粥正在咕嘟咕嘟地冒泡,米香從廚房那頭飄過來,混着炒青菜的油香和一點點蒜末的氣味。

她換了鞋,把畫材放在門邊,沒有立刻進廚房,在玄關站了一會兒。

那兩雙拖鞋并排擺在鞋櫃下面,一雙深灰色的,是他穿的,一雙淺灰色的,是她的。兩雙鞋靠在一起,鞋頭朝同一個方向。

她彎起嘴角,轉身走進廚房。

他站在竈臺前面,圍裙系在腰上,袖子卷到肘彎,露出一截小臂。鍋裏炒着青菜,油鍋滋啦滋啦地響,他握着鍋柄輕輕颠了一下,菜翻了個面,動作很熟練。

她走到他身後,沒有出聲,伸出手,從背後環住他的腰,臉貼在他後背上。他的身體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翻菜,聲音沒有變。

“怎麽了?”他問。

“沒什麽。”她悶悶地說,“就是想抱一下。”

他關了火,放下鍋鏟,轉過身來。

他的手擡起來,掌心貼着她的後腦勺,輕輕攏了攏她的頭發。他的手指穿過她的發絲,涼涼的,像是剛從水龍頭下面沖過。

她沒有說話,把臉埋進他胸口,他的心跳從胸腔裏傳出來,一下一下,很穩。

“吃飯吧。”她說。

兩個人在餐桌前坐下來。

他給她盛了一碗粥,粥熬得很稠,米粒開了花。

她低頭喝了一口,粥是溫熱的,從喉嚨滑下去,像一條暖和的小溪。

她想起以前,她胃疼的時候會一個人坐在出租屋的沙發上,捧着熱水杯,等藥效上來。那時候她覺得胃疼是自己不按時吃飯的報應,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有人在她到家之前就把粥煮好,把菜炒好,等着她一起吃晚餐。

晚飯後她收拾碗筷,他擦桌子。

水龍頭的聲音嘩嘩地響着,碗碟碰撞的聲音清脆又細碎,像風鈴被風吹動。她洗完碗,擦乾手,走到陽臺上。

夜風拂過來,帶着水腥氣和遠處飄來的花香,是小區裏那種她叫不上名字的花,白色的,她靠在欄杆邊,看着江面。對岸的燈火倒映在水面上,碎碎的,像一盒散落在水上的星星。

“怎麽來陽臺了?”他端着一杯茶走過來,遞給她。

茶是熱的,杯壁透過掌心傳上來。她接過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在陽臺的小圓桌上,轉過身,看着他。

“我今天收到了陸則熠的消息。他說下周走,以後不回來了。”

他站在那裏,後背靠在陽臺的欄杆上,月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的半邊臉照得明亮,另半邊藏在陰影裏,明暗交界線從眉心劃過,把臉分成兩半。

他沒有驚訝,也沒有急着說什麽,只是看着她,等她說。

“我沒有回他。”她頓了頓,“以前我收到他的消息,總會想很多。想他是什麽意思,想我要怎麽回才顯得不那麽在意,想我是不是該再給他一次機會。今天我看到那條消息,我就只是想,這件事已經徹底過去了。”

他安靜地聽着。他的眼睛裏有光,是陽臺燈的反光,也是他自己的光。

“那你怎麽想?”他問。

她想了想,“我覺得,有些路走完了就是走完了。不是誰對誰錯,緣分已盡。你只能往前走,不能回頭,因為回頭也回不到原來的地方了。我現在只想往前看。”

他把她往自己那邊拉了一下。

她靠過去,額頭抵着他的肩膀,鼻尖碰到他脖子的皮膚,聞到洗衣液淡淡的香氣。他的手環住她的腰,像一座不寬不厚的橋,她站在上面,下面是江水,但她不覺得晃。江風從陽臺上吹過去,吹得窗簾飄起來又落下。

她閉着眼睛,聽見他的心跳。他的體溫隔着衣服傳過來,暖的,持續的,像一盞不會熄滅的燈。

她擡起頭,看着他。“陳水。”

“嗯。”

“我們分手吧。”

這句話和以前離婚時一樣充滿了力量。

夜風從陽臺吹過來,把兩個人的頭發都吹亂了。

她站在他面前,那雙眼睛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亮。她的手還搭在他的手心裏,但他能感覺到那力道正在一點一點地松開,像一根被拉了很久的弦,終于開始緩緩收回原來的位置。

陳水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像是在确認什麽,然後他松開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為什麽?”

她想了一會兒,說:“因為我們都在往前走,但你走的方向和我走的方向可能不是一個方向。你沒有做錯什麽,我也沒有。只是我們出現的時間太對了,對到我差一點以為那就是終點。但它不是,我很清楚它只是其中的安慰罷了。”

他站在月光裏,明暗交界線從眉心劃過,把臉分成兩半。

他聽完她說的那些話,沒有立刻接,安靜地站在那裏,月光從他的肩膀滑落。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很平,“你是什麽時候開始有這種想法的?”

她想了想,“不是從某一個時候開始的,是慢慢感覺到的。”

他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修長乾淨,指腹上有一層薄薄的繭,是做設計畫圖磨出來的。他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又松開。

“那你為什麽今天說?”

她想了想,想了很多,最後只說了一句:“因為今天的風很好。”

然後她又說:“也許是陸則熠告訴我,我只不過是你死去的未婚妻的替身,從這一刻開始吧。雖然一開始你也告訴過我,聽他那樣說,我才……”

是的,她只是出于身體激素的躁動,才跟陳水在一起的。

慢慢的她也發現,他們本是兩條平行線。

他接近自己的目的,和姜無許要跟他在一起的目的,都是不單純的。各自都有私心。她也能看得出對方對自己的好,影影約約也是在補償着另一個人。

她也承認跟陳水在一起就是利用,利用他走出感情的陰影,利用他堵住陸則熠的心。

姜無許也不想剛結束一段感情,又紮頭進入到另一段感情裏。

好似離了愛情,生活便活不下去了似得。

兩個人沉默地站着。對岸的燈火還在亮着,江風繼續吹着,把窗簾吹得飄起來又落下。陽臺上的綠蘿葉片被風翻動,露出背面淺綠色的葉脈。

“無許,”他說,“你以後要好好吃飯。”

她點了點頭,“你也是。”

陳水走了,這一次伴随着陸則熠的死心,一起徹底消失在了她的生活裏。

客廳的燈還亮着,茶幾上放着他沒帶走的那杯茶,已經涼透了,茶葉沉在杯底,像一座很小的、在水底安眠的島嶼。

陳水走後,日子像一條被捋直的線,乾淨利落地向前延伸。

她把那個女性主題的插畫項目當成了一件必須完成的事,編輯隔兩周催一次稿,她每次都能按時發過去,有時甚至提前。

編輯在電話裏說:“你最近效率好高。”

她笑了笑,“都是應該的。”

夏天來得悄無聲息。陽臺上的綠蘿長出了新的藤蔓,垂下來,快碰到地板了。她買了一把新的剪刀,隔幾天修剪一次,把枯黃的葉子剪掉,讓新的枝葉有更多的空間。

秋天來的時候,她收到了出版社寄來的樣書。

再版的《江城老街》印出來了,封面換成了新的設計,是她喜歡的淺灰色,書名用了一種很細的字體,簡潔乾淨。她翻開內頁,看見自己畫的那些插畫被印在紙上,顏色比屏幕上看起來更暖一些。她翻到版權頁,看到自己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并排印在那裏,兩行字靠得很近。

她看了幾秒,把書合上,放在書架最顯眼的位置。

冬天來的時候,她已經在畫那個女性主題插畫集的最後一部分了。一百張畫,還剩十幾張。窗外的天總是灰蒙蒙的,江風比秋天更冷,但她已經習慣了。

她在陽臺上放了一個電暖爐,每天傍晚坐在那把木椅子上,裹着毯子,看江面上的船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那天晚上她正在泡茶,手機響了。

王妍打來的,聲音裏帶着一種她很少聽到的、有些雀躍的語氣。

“無許,”她說,“我要跟你講一個事。我和宋時元要訂婚了。”

姜無許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把開水倒進杯子裏。茶香從杯口升起來,熱乎乎的,撲在臉上。

她彎起嘴角,“什麽時候?”

“下個月。就是兩邊家裏人吃個飯,然後我們倆出去旅行一趟。”王妍停了一下,“你會來嗎?”

“當然會來。”姜無許說,“你要結婚了,我怎麽可能不去。”

王妍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那說好了,下個月底,具體日子我發你。”

“好。”

挂了電話,她端着茶杯走到陽臺上,坐在那把木椅子上。

江風很冷,她把毯子裹緊了一些,看着遠處江面上那些星星點點的燈火。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和王妍坐在火鍋店裏,那時候王妍說“感情這種事,舒服最重要”。

現在她真的找到了那個讓她舒服的人。姜無許彎起嘴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一個人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回屋裏,走到畫桌前坐下,打開電腦,調出最後一張畫的草稿。

畫面上是一個女人坐在窗前,窗外是萬家燈火,她自己的影子映在玻璃上,和外面的光重疊在一起。她看着那個畫面,覺得那就是她自己。坐在窗前的,看着外面的影子重疊,內心是安定的。

春天的花會再開,夏天的風會再來,秋天還會再黃。

她都會在在自己的窗前,畫着屬于自己的故事,或千千萬萬女性的故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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