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13 半個多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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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半個多月後】

“啪!”一個耳光。

沈柔熙捂着臉,整個人被打懵了。那巴掌來得太突然,她甚至沒來得及看清祁北洲是怎麽出的手,只聽見一聲脆響,然後右半邊臉疼得她眼淚瞬間湧上來。

“你打我?”沈柔熙聲音發抖,難以置信地看着駕駛座上的男人。

祁北洲冷冷地看着她。車沒發動,昏暗的路燈從擋風玻璃照進來,把他的側臉切成明暗兩半。

沈柔熙的聲音又委屈又憤怒,“你為什麽要打我?”

沈柔熙想還手,但是手腕被他立刻伸手按住,他力道太大,沈柔熙動彈不得。

此刻祁北洲那雙眼睛裏,翻湧着比暴怒更讓人膽寒的、被壓到極致的冷意。

“腳踩兩只船,”他說,“你當我是什麽?備胎?還是跳板?”

“我沒有!”

第二個耳光。

這次她看清了。他的手落下來的時候,毫不留情,扇在她左臉上。

沈柔熙耳朵裏嗡嗡作響。

她猛地坐直,“我跟肖一廷分手後才和你結婚的!今天在我單位樓下,是他自己跟過來的!你查都不查清楚就打人,你算什麽東西!”

“你們分手了?”祁北洲冷笑了一聲,“既然分手,他還用那種眼神看你?你們兩個人眉來眼去當我眼瞎?”

“你胡說——”

“那男的一路從你公司跟到這裏,你現在才開始想辯解?你告訴我,是不是你給了他什麽念想?你是不是在上班的時候,還和他打電話暗送秋波?”

“我沒有!”沈柔熙幾乎是吼出來的,“我拉黑了他所有號碼,他每次都用別人的手機打過來!是我讓他跟蹤我的嗎?”

他們認識三天就領證了。

三天,連了解都談不上,哪裏來的信任?她憑什麽要求這個人毫無保留地相信她?

“說啊,”祁北洲的聲音又冷下來,“還有什麽要解釋的?”

沈柔熙一個字都不說了。

兩個人誰也不看誰,各自對着擋風玻璃。

沉默。

比吵架更可怕的沉默。

沈柔熙盯着擋風玻璃上一個小小的泥點,忽然覺得這場婚姻從一開始就是個笑話。

三天的戀愛,三天的自我說服,什麽“條件不錯”、什麽“感情可以慢慢培養”。

現在好了,感情還沒培養出來,耳光先培養出來了。

她閉了閉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發現那個泥點不見了。

不對。

不是泥點不見了,是整個擋風玻璃都不見了。

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白。

她眨了眨眼,那片白慢慢聚攏成具體的東西。天花板。

陌生的、雪白的、不屬于她任何一段記憶的天花板。

右臉貼着枕頭,涼涼的,沒有任何紅腫或疼痛。

耳邊的嗡嗡聲還在,但不是耳光的餘韻,是空調外機運轉的底噪。

路邊昏暗的燈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窗簾縫隙裏透進來的月光,細細的一道,銀白色的。

沈柔熙愣了很久。

她聽見身邊那個均勻的呼吸聲,平穩的,綿長的,沒有憤怒和冷意。

她慢慢轉過頭。

祁北洲就睡在她旁邊。

一米八五的個子平躺着,把那張一米八的床占去了三分之二。被子拉到胸口,雙手規矩地放在身體兩側。睡着的時候,那張臉上的冷峻線條柔和了許多。

祁北洲依然沒有摟着她。

兩個人之間隔着一道禮貌的縫隙。

沈柔熙慢慢擡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确實一點都不疼。

是夢。

她在心裏反複确認這件事,像在說服自己。可越是說服,越覺得荒謬。

她怎麽會做這樣的夢?祁北洲确實不算熱情,但是他這幾天一向溫和,這樣一個把禮貌刻進骨子裏的人,怎麽會打人?

是不是因為之前肖一廷曾經因為學長追她,把學長打了,導致她留下了暴力陰影?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沈柔熙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翻了個身,面朝他側躺着,借着月光重新打量那張臉。

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薄唇。客觀地說,這張臉放在任何一個相親市場上都是硬通貨。

可此刻她盯着這張臉,想的不是好不好看,而是,他生起氣來,到底是什麽樣的?

沈柔熙想起今晚上車時,他忽然問了一句:“剛才那個人是你前男友?”

“他跟了我們一路。”祁北洲補充。

沈柔熙當時愣了一下,然後承認了,說已經分手了。他聽完,嗯了一聲,再沒說話。

是不在意?是不想追問?還是,像夢裏那樣,把所有情緒壓到冰面以下,等到某個臨界點再全部翻湧上來?

她想起大學裏,選修的心理學課上老師講過的一個概念:情感表達方式的差異。

有些人把情緒寫在臉上,高興就是高興,憤怒就是憤怒,像夏天的雷雨,來得快去得也快。有些人把情緒壓在心底,像冬天的積雪,一層層疊上去,表面看起來平整光潔,底下已經硬得推都推不動。

前者吵完架就忘了,後者翻舊賬的時候連日期都能精确到幾點幾分。

她不知道祁北洲是哪一種。

沈柔熙咬了咬下唇,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翻了個身,背對着他。

閉上眼睛之前,她強迫自己想點別的。

顧敏。想想同事顧敏。

今天中午吃飯的時候,顧敏在辦公室吐槽房東又漲了六百塊房租,說現在一室一廳要三千二了,她一個人住不起,甚至可能打算找合租的室友住客廳。

“你說我怎麽這麽慘,”顧敏往嘴裏塞了一大口米飯。

當時她聽着,嘴上安慰了幾句,心裏想的是前兩天看的那套兩室一廳。

如果沒結婚,她這會兒應該也在愁同樣的事,一個人付三押一,近兩萬就這麽出去了,還要在社交平臺上篩選靠譜的合租室友,擔心對方會不會半夜帶人回來、會不會不打掃公共區域。

冷靜想想,祁北洲給她的,從來不是浪漫,是解決方案。一個不需要情感投入的、低能耗的、符合契約精神的解決方案。

至少不用擔心下個月房租漲多少。至少不用在社交平臺上找合租室友。

之前沈柔熙和肖一廷并沒有住在一起時,她自己的工資有不少都用來交房租了,後來肖一廷因為公司搬遷過來而一起住後,房租是分攤的,肖一廷說每人輪流付一個季度。

而現在,她完全不用交房租了,可以有更多的存款。

這不是一個甜蜜的開始,但也不是一個糟糕的開始。

這是實用的開始。

困意湧上來,像潮水漫過沙灘。那些關于冷戰、關于信任和房租的念頭,被潮水一卷,就散了。

*

半個月之後的傍晚。

電話接通的瞬間,沈柔熙聽見許雲初的聲音有些緊張。

“柔熙,你明天能來一趟第一人民醫院嗎?”

沈柔熙握着手機的手微微一緊:“怎麽了?”

“我爸明天上午要做心髒手術。我媽高血壓,我一個人在醫院,手都在抖。”

沈柔熙看了眼電腦屏幕上的行程表,江州化工廠出差的工作已經收了尾。

“我在隔壁城市江州出差,馬上請假,明天一早就過來。”她一邊說一邊合上筆記本電腦,“你老公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陸聿辰去德國了。”許雲初的聲音更輕了些,“我爸身體不好之後,廠裏好多問題都冒出來了。有一條生産線直接停了,客戶說是設備太老舊,根本達不到他們的工藝要求。我爸沒辦法,才松口讓我找陸聿辰幫忙。之前我叔叔他們都擔心陸聿辰要圖謀我家財産,不讓他過問。他帶着人親自去德國看設備,人在國外,他那邊自己公司的事情也不能丢,兩頭都在忙,我沒敢告訴他。”

沈柔熙聽出了那層意思,不是丈夫不在,是不忍心再開口。

“我知道了,我今晚就回。”

許雲初末了說了句“謝謝”,聲音已經有些啞了。

四月初的傍晚,天邊還挂着一抹薄薄的橘色,沈柔熙站在高鐵站的月臺上。風從鐵軌盡頭吹過來,帶着春天特有的、将暖未暖的涼意。

在這出差的半個多月裏,沈柔熙基本上把肖一廷的大部分同事都拉黑了,因為他在嘗試換着號碼打電話。

沈柔熙給祁北洲編輯了條消息:“我今天提前回來,明天去醫院陪朋友。”

但是想了想,還是删除了,沒有發。

微信對話框裏,兩個人的聊天記錄稀稀落落的。

往上翻,是她發的:“今天這邊下雨了。”

他回:“嗯。”

沈柔熙發:“你那邊工作忙不忙?”

他回:“還行。”

這些詞單獨拿出來,哪個都沒毛病。

漸漸地,她就不怎麽發了。

祁北洲給了她一間朝南的主卧,一個月省下的房租夠她買不少東西,這是看得見摸得着的實惠。

可她可以給他什麽呢?她把這個問題翻來覆去地想了好幾遍,暫時沒有找到特別有底氣的答案。

或許有一個,他願意娶她,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媽催得緊。而沈柔熙的父母,曾經救了他。祁北洲大概也是認這筆賬的。娶恩人的女兒,報恩,安父母的心,一舉幾得。雖然談不上什麽轟轟烈烈的愛情,但至少算一樁及格的婚姻,雙方各取所需,誰也別嫌誰算計。

夜裏十一點多,她到家,打開指紋鎖。

客廳裏很暗,只有玄關的小夜燈亮着,客廳一如往常地整潔,茶幾上什麽都沒有,遙控器按大小碼得整整齊齊,沙發墊子的角都掖得好好的。

祁北洲這個人,做家務是一把好手。家裏永遠乾乾淨淨,井井有條。桌上放着他幾本計算機專業的書,摞得整整齊齊,旁邊連一個水杯都沒有。除此之外,這個家沒有任何多餘的、柔軟的、帶着人氣兒的東西。

她正要往卧室走,忽然聽見裏面傳來說話聲。

“哎,你慢點。”是個女人的聲音。

沈柔熙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十一點過五分。

她的第一反應是,門會不會鎖了?

沈柔熙輕手輕腳地走到卧室門口,手搭上門把的時候,她發現門沒鎖,輕輕一擰就開了。

就在這一剎那,裏面的聲音忽然停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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