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四十八章【一更】 把信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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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闌人靜, 裴敘喚人傳水。
他居住的卧寝從不準人進來,只有他需要時才會喚人。
侍從領着下人魚貫而入,端水傳水, 俯首低眉目不斜視。
右相府規矩森嚴,裴相雖從不苛待下人, 可所有人都怕他。整個過程噤若寒蟬,沒有一人敢往站在畫像底下漠然而立的主子瞧上一眼。
只有幽然的沉香缭缭繞繞。
等門掩上,外頭重歸寂靜。裴敘收回視線, 走到榻邊将濡濕的小兜放進水盆裏。
他輕輕揉洗着,不敢多用一點力氣。
但四年時間,盡管他一再忍耐, 小心對待, 它還是快要破了。
他手指泡在冰涼水中,看那絲帶在指尖拂過, 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
她留給他的東西是這樣少, 讓他連餘生的思念都無處安放。
她甚至很少來他的夢裏,每次來都是喊疼。
于是他也跟着疼起來, 心頭被剜去那一刀再也愈合不了。時常發作,疼得他全身抽搐,冷汗直冒。
禦醫說這是心疾, 良藥難醫, 只能發作時服用鎮痛藥物麻痹身體。
外間留守的侍從聽到房中突然傳來水盆打翻在地的巨響。
他焦急無比, 卻又不敢私自進屋, 只好連忙跑去請來相府的管事樂安。
樂安匆匆趕來,站在門外喚了幾聲“大人”,無人回應,顧不上被責罰, 推門而入。
滿地水漬,裴敘蜷縮在地上,顯然是心疾發作了。
“快取藥來!”樂安驚慌失措地把人扶到案榻上。侍從取來藥,喂他服下,看見往日威儀赫赫的裴相此時面色慘白,痛苦脆弱,慌忙垂下眼。
不知過去多久,樂安聽到他啞聲說:“出去吧。”
樂安眼眶發紅,走前看了一眼牆上的畫像。夫人的眉眼栩栩如生,含笑嫣然。
他想,夫人,你可真狠心啊。就這麽丢下郎君一人,讓他日夜備受折磨。可死者何其無辜,夫人也好,郎君也罷,都是這世間的可憐人。
沒過幾日,吏部舉薦,破格超擢禁軍千戶卞玉為龍骧衛指揮使,官居正三品,歸天子自将,掌監察緝查之權。
卞玉升官第二日就去崔府提親了。
雖然崔氏仍然看不上寒門出身的武将,卻也不敢得罪專理昭獄的龍骧衛。
何況朝中都知道卞玉是裴相一手提拔起來的,崔令宜又吵着鬧着要嫁,崔氏只好應下這門親事。
雖然沒能直接跟裴相結親,但也算間接攀上關系,勉勉強強吧。
崔令宜年紀也不小了,親事很快定下來,就在下月初九。
總算不用日日來煩他。
裴敘點了柱香,看着牆上的畫像:“崔小姐要成親了,那日你會回來看她嗎?”
“若你回來看她,也來看看我吧。”
下午時分,下人通傳,崔小姐又來了。
裴敘坐在前廳,看着眉眼間都是喜色的崔令宜:“又來乾什麽?”
崔令宜一屁股坐在他旁邊:“來感謝你啊!”
裴敘皺眉:“不必。”
他只是不想她來煩自己。
崔令宜喝了會兒茶,問:“我和卞玉成親那日,你來嗎?”
他神色很淡:“到時再看,不一定有時間。”
“你來吧。”崔令宜說:“來替小樓看我出嫁。”
裴敘端着茶杯,指骨泛白。
其實這幾年崔令宜很少在除裴府以外的地方見到他。
進京之後,他直奔那個目标而去,朝堂之上是如何風雲變幻她不知道,可每次見到裴敘,都會發現他比上一次更加沉郁。
她幾乎已經快要想不起,在風平城時的裴敘是什麽樣子了。
他日日抱着那冷冰冰的牌位睡覺,感覺心也變得和牌位一樣,冷冰冰硬邦邦,不會跳動了。
如今他終于如願将安平侯滿門抄斬,為小樓報了仇,鬥倒李相也是遲早的事。那接下來呢?還有支撐他在這人世走下去的信念嗎?
崔令宜時常想起小樓那封信中字字泣血的囑托。
唯恐夫君難承其痛。
你若知道他至今都沒從你死去的悲痛中走出來,也會難受吧。
“小樓不想看見你這樣。”她別過頭去,聲音低顫:“她死前最擔心的就是你過得不好。斯人已逝,四年了,裴敘,你別再折磨自己了。”
過了很久,她聽到裴敘問:“你怎麽知道?”
崔令宜回頭:“什麽?”
她看到裴敘面無表情看着她,陰郁眉眼沾着一點疑惑,眼神卻透着令人心驚的陰鸷:“你怎麽知道她死前擔心什麽?你早知她會死嗎?”
崔令宜微怔,她沒想到他會如此敏銳。
不必她再開口否認,裴敘已從她那剎那的怔愣間看出了端倪。
“她留了什麽東西給你?”
崔令宜竭力鎮定,将茶杯一放站起身:“不知道你又在發什麽瘋,我走了。”
她擡腳就往外走,身後傳來裴敘冷若冰霜的喝聲:“燕池!”
空曠的門外瞬間出現一隊暗衛,将去路完全堵住,為首的燕池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崔小姐,回去吧。”
崔令宜氣得發抖,猛然轉身:“裴行芝!你是不是瘋了?!你敢這麽對我?!”
他盯着她,眼尾猩紅,又問了一句:“她留了什麽東西給你?”
崔令宜胸腔起伏,知道今日不把那封信交出來,她此生都不可能再走出右相府。
這人瘋起來沒人性的。
半晌,崔令宜冷靜下來:“她給我留了一封絕筆信。”
裴敘走過來:“信呢?”
“燒了。”
他笑了一聲:“我知道你舍不得,給我。”
崔令宜咬牙切齒:“那是小樓給我的!”
裴敘緩緩說:“我不搶,只看一眼。”
崔令宜:“我不信!!!”
裴敘看着她,逐漸雙眼通紅,方才那股要殺人的瘋狂消散,語氣和眼神都帶着卑微可憐的祈求:“我只看一眼,她什麽都沒給我留,求你。”
崔令宜牙關緊咬,實在見不得他這幅可憐樣,過了許久終于松口:“好,給你看一眼。但是你只能看,看完後不管你問我什麽,我都不會說。若你再逼我,那便直接殺了我。”
裴敘輕輕點頭:“好。”
“我回家去取。”
“寫封信交給你的侍女,讓燕池去取。”
崔令宜惱怒地瞪了他一眼,只好照做。
時間一點點過去,傍晚時分,燕池終于抱着一個小盒子回來。
崔令宜打開盒子,取出封存在函中的絕筆信。
裴敘死死盯着那封已然有些泛黃的書信,伸手接過時,手臂繃得僵硬,指骨青白,打開書信的動作小心翼翼地發着抖。
吾友令宜,見字如晤。
是她的字。
他教她寫的字,字形有着她獨有的圓潤感,又多了源自于他的飄逸字鋒。
他字斟句酌,恨不能将每一個字都刻進腦中。
讀到那句“我雖無懼,唯恐夫君難承其痛”時,心中絞痛難忍,眼淚難以自控。
崔令宜緊張地看着他,見他目光久久在信上流連,心快跳出喉嚨。
她生怕他逼問自己,那句“我死後,身中隐秘,望你代為守口,勿令夫君知曉”中的隐秘是什麽。
可最後裴敘真的什麽都沒問。
他将信還給了她。
崔令宜小心将信收好,看了他幾眼,欲言又止。
裴敘背過身,聲音冷淡:“燕池,送崔小姐回去。”
崔令宜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她覺得這個裴敘實在反常。
天色已暗,相府肅穆森嚴,寂靜無聲。
裴敘不知在前堂站了多久,終于出聲:“叫肖鶴來。”
肖鶴如今領着府中閑職,他不喜拘束,需要的時候就出現一下,不需要的時候誰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暗衛找了很久才把人找來。
這幾年他倒是沒變,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往椅上一癱:“找我乾嘛?”
裴敘問:“你之前為她尋找解毒之法,可有聽過燃犀之毒?”
“燃犀?”肖鶴思忖良久,搖搖頭:“沒有,怎麽了?”
好好的,怎麽又提起那毒?不會又要發瘋吧?
裴敘垂着眸,聲音很輕:“去查名為燃犀的毒。所有和燃犀相關的消息,我都要知道。”
……
雪化之後,門前的草原開出了許多小花。
雲樓在這住了幾年,還是叫不出這些小花的名字。只是它們成片在風中搖擺,看得人心情很好。
司徒硯早上去了城裏,來往的商隊帶回關內友人傳來的信,他取信去了。
哈桑抱着一碗飯蹲在旁邊吭哧吭哧地吃完,問她:“我下午上山,你去不去?”
雲樓懶洋洋的:“不去了,我等信呢。”
哈桑便放下碗,背着他的藥簍爬雪山去了。
等了幾個時辰,司徒硯才騎着騾子回來,一見她便道:“有消息了。”
這幾年他們一邊研制解藥,一邊打探關于燃犀的消息。
之前是他們小看了這怪毒,雲樓試了無數種藥,可最終還是沒能解了這毒,哈桑近來愁悶得都懷疑人生了。
如今總算有了些好消息,司徒硯問:“你可知道賀朝年?”
雲樓不知他好端端的提這個乾嘛:“先皇在位時權傾朝野的佞臣賀朝年?”
“對,就是他。”司徒硯說:“賀朝年把持朝政時豢養了一批死士,名為蠶燈司,專為他刺殺政敵。當年太子被刺殺身亡,就是蠶燈司所為。”
“有人說,燃犀最後一次出現,就是在蠶燈司。”
雲樓慢慢坐直身體:“蠶燈司?那豈不是……”
司徒硯沉沉點頭:“難怪我們在江湖上如何打探都找不到有關此毒的任何消息,此毒出自皇家,恐怕只有掌握皇家秘辛之人才知如何解毒。”
“這毒是獨孤青給我下的,他難道是皇家的人?細刃和皇家有關?”
謎題太多,兩個人均是沉默。
過了很久,雲樓靜靜開口:“我該回去了。”
既然知道這毒來自皇家,那這皇城她必須要去探一探了。
作者有話說:
争取今晚十二點之前讓小夫妻見上面!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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