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不要趁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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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傷景提着藥箱匆匆趕來。
營帳內, 暖香浮動間夾雜着淡淡的血腥氣。雲樓肩頭的傷口不算太深,但就怕刀上帶了毒。
司徒傷景看完診開了藥,仔細為她施針, 父子倆的銀針術同出一脈,片刻後對守在一旁的裴敘道:“刀上是帶了毒, 但這毒似乎并未對夫人造成什麽影響。”
裴敘嗓音沉沉:“是因為燃犀發作阻擋了刀毒嗎?”
“可能如此,也可能是別的原因。這天底下的毒千奇百怪,下官亦非無所不知。不過刀毒無礙, 大人盡可放心。只是夫人體內的燃犀之毒才是大患,還是要盡快找到能代替先皇之血的藥引才是。”
雲樓躺在床上,隐隐約約能看到眼前有兩道模糊的人影。她仿佛陷入一片混沌的靜寂中, 看不見也聽不到, 甚至聞不到什麽氣味。
這次燃犀發作損害了她的五感。
裴敘看着她空洞無神的烏眸,擡手輕輕從她眼前拂過, 見她毫無反應, 心中奔湧的酸楚堵得他難以呼吸。
“裴敘?”雲樓伸手在空中抓了一下,立即被熟悉的溫熱手掌握住, 她笑了笑:“我沒事的,以前也有這種情況,吃過藥就會好轉。”
她捏着他手指晃了晃:“你不要趁我看不見聽不見偷偷哭哦。”
顫抖的氣息覆上來, 雲樓感覺到他與自己額頭相貼, 手掌捂住她臉頰, 溫柔地親了親她的唇。
擔心她毒發, 壓制內力的藥裴敘一直是備着的。
不多時侍從便把煎好的藥送了進來,裴敘把人抱靠到懷裏,一勺一勺喂她喝完藥。雲樓能察覺到體內的變化,藥效湧上之時, 她也逐漸陷入昏睡。
按照以往的經驗,睡一覺起來毒發的症狀就會消失,只是這幾日就要做回提不動刀的普通人了。
司徒傷景收好藥箱,看了眼守在榻邊了無生氣的人,無聲嘆了口氣,走出營帳。
禁軍已将外頭的屍體拖走,空氣中仍殘留着冷冰冰的血腥味。
剛邁出兩步,營帳後繞出來一道人影,笑吟吟朝他招手:“司徒禦醫,你且過來。”
司徒傷景連忙走過去行禮:“陛下。”
梁懷瑾朝身後裴卿的帳篷看了一眼,引着司徒傷景走遠一些,才問:“司徒禦醫,你且跟朕說說,燃犀是什麽?為何會涉及到先皇之血?”
……
陛下遇刺之事在整座營地傳得沸沸揚揚。
文武百官接連而至,非要親眼确認陛下無恙才肯安心。
梁懷瑾好不容易打發完一撥,來一撥,乾脆讓人在營帳外搭了銮駕,讓聞聲而來的朝官一來就能看到他們的親親陛下還好模好樣地活着。
裴敘聽到營帳外通傳的聲音,看了眼還在昏睡的雲樓,起身走出去。
下屬低聲回禀:“卞大人扣了五軍營參将劉旭堯,此人大概就是今日放刺客進山之人。”
卞玉是此次祭典的督軍,刺客進山是他的失職,論起來是足夠罷黜下獄的大罪。
以他辦事的缜密程度,絕不可能被陰了一手卻毫無防備。
何況今早裴敘還特意派人來叮囑過他,卞玉便在龍骧衛中點了親信,暗中派遣至各處關卡,如有異常,便立即以藍煙示警。
而今日滿山紅煙,唯有一處起過藍煙,就是五軍營參将劉旭堯所在的位置。
在禁軍封山如此嚴密的防護下,能闖進來這麽大批刺客,不僅能假扮禁軍在林中使絆馬繩,甚至混入天子營帳提前埋伏,說沒有內應無人相信。
僅僅一個五軍營參将也絕對做不到。
裴敘安排下去。很快,李谵明以及他門下幾位朝官的營帳便被龍骧衛圍住。
“傳陛下口谕,慮及刺客或卷土重來,特遣禁軍随侍愛卿左右,貼身保護。以保萬全,不得擅自出入。”
李谵明身邊的随從硬闖了兩次都被森然長戟逼回來,憤憤不平道:“大人,這分明就是軟禁!裴行芝這般罔顧律法,就不怕滿朝彈劾嗎?!”
他罵了半晌,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随從小心翼翼擡頭看去,只看見李相坐在案榻之間,垂眸看着手中茶盞,蒼老灰白的臉上波瀾無驚。
當他聽聞陛下和裴行芝毫發無傷,刺客盡數被誅時,就知道會有這一幕。
哪怕這件事真的與他無關,以裴行芝的手段,也絕對會硬安到他頭上。
如今,只能指望那劉旭堯是個硬骨頭吧。
天色漸暗,營地四周燃起熊熊火把。火光将整片山林浸成一片橘紅色,連夜空忽明忽閃的星子都黯然失色。
按照往年慣例,今日會在此過夜,明日寅時方拔營回城。
因為白日的刺殺,禁軍防守比之前更為嚴密。卞玉調集了手底下信得過龍骧衛,分守在天子營帳和裴相營帳外,并安排人連夜審問劉旭堯,要從他嘴中撬出指使之人。
梁懷瑾用過晚膳,踱步走到賬外,看了看暗沉天色,回頭問周德全:“裴卿還在營帳內守着嗎?”
周德全回道:“是,相夫人還沒醒,裴相寸步不離地守着。”
梁懷瑾揮揮手:“朕也去看看夫人吧。”
兩片營帳隔得不遠,梁懷瑾在龍骧衛的護送下來到賬外,候在門口的侍從行過禮後便進去通報:“大人,陛下來了。”
裴敘坐在榻邊看着昏睡的妻子,低頭親了下握在掌中的手指,輕輕将她的手放下去。
他起身繞過屏風,侍從将氈門朝兩側掀開,梁懷瑾低頭走進來。
帳中四角亮着燭臺,暖黃的燭光将兩人的身影投在四面賬幕上,裴敘低聲問:“陛下怎麽過來了?”
“朕來看望夫人。”隔着一扇屏風,梁懷瑾也看不清裏頭的情形,只問:“裴卿,夫人傷勢如何?”
“勞陛下挂心,已經服過藥,大約明日就會醒了。秋夜風涼,陛下還是早些回去吧。”
往常聽到裴卿趕人,梁懷瑾都是聽話得走了,但今日聽他這麽說,卻只是笑了笑,走到中間那方小幾邊坐下,還給自己添了杯茶。
“裴卿可還記得初次與朕見面的場景?”
裴敘皺了皺眉,不知這小皇帝為何突然開始與自己追憶往事,但他還是走過去,在梁懷瑾對面坐下後思忖片刻。
“自然記得。少時臣在國子監讀書,陛下亦在其中。陛下頭一次進國子監,被太傅抽答《論語》摸底,陛下年幼,答不上來,是臣替你作答。”
梁懷瑾的母妃宮女出身,生下他沒多久就病逝了。裴敘知道這個皇子在宮中過得并不好,他還那麽小,卻要承受許多連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惡意。
每次見到,他都會照拂一二。
梁懷瑾有些高興:“裴卿竟還記得少時與朕一同在國子監讀書的往事嗎?朕還以為你會說是四年前殿試放榜,你頭一回上朝見朕的時候。”
裴敘笑了笑:“臣還沒健忘到那個地步。”
卻見梁懷瑾搖了搖頭,語氣有些認真:“不對,裴卿,朕與你初次相見,并不在國子監。”
“而是先帝五十一年冬,在皇城中庭的荷池邊。”
裴敘微微一怔,他記性一向很好。
梁懷瑾見他面露恍然,笑道:“裴卿可想起來了?”
裴敘也有些驚訝:“那日臣在荷池裏救的那個幼童是陛下?”
當時先帝在宮中宴請群臣,裴敘也跟随父母進宮赴宴。宴會途中嫌殿中悶得慌,出去透了透氣。那時候太子妃時常召他入宮,皇城中庭園林于他而言就像自家後花園一樣。
他在園林中漫無目的閑逛,途徑荷池時聽到湖中傳來落水的動靜。
當時天色太暗,他救完人也沒看清對方的模樣,只記得是名幼童,被他救上岸時拽着他的衣袍哇哇大哭。
他以為是哪家的小公子随父母進宮赴宴,安慰他幾句,将人交給趕來的宮人後便離開了。
寒冬臘月的,等他出宮回府,那一身濕衣都被凍硬了。裴敘因此事還生了場病,高熱不退,太子聽聞後還傳了禦醫去裴府為他診病。
梁懷瑾捧着茶杯,回憶當年之事,神情有些恍惚:“朕是父皇當年醉酒時臨幸宮女所出,自出生起便不受父皇喜愛。朕幼時在宮中步履維艱,或許所有人都覺得,稚子年幼,不會記得當年之事。可其實每一樁,每一件,朕都清清楚楚地記得。”
記得他是如何受踩低拜高的宮人磋磨;記得因為先皇的厭惡,以至于照顧他的妃嫔也視他不詳;記得那日冬夜被不知受何人指示的侍衛推下寒池;也記得冰涼湖水中有人奮力朝他游來,救他上岸。
他見過他,這個漂亮的大哥哥,經常出現在皇長兄身邊。
長兄是這宮中唯一關照他的人,會呵斥他身邊照顧不周的宮人,會在他生辰遣人送來禮物,也會在國子監偶遇時笑着抽查他幾句學問。
可長兄的精力在朝堂之上,那時候賀朝年一黨已經十分猖獗,他難以将心思分給一個年幼的皇弟。
“可後來皇長兄死了,裴卿也死了。朕被扶上那個皇位,卻仍覺得是孤零零一人。”他自嘲地笑了一聲:“他們跪在下面三呼萬歲,可有一人是真心待朕?”
直到四年前,他高坐在冷冰冰的龍椅上,看到意氣風發的狀元郎朝他走來。
就好像當年墜入冰冷的寒池中時,他奮力朝他游來,将他從快要把他溺斃的窒息中救出來一樣。
梁懷瑾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就知道,漂亮的大哥哥來救他了。
“所以,裴卿。”他捧着茶杯,熱氣騰騰的茶霧氤氲着那雙笑意真心的明亮眼眸:“如果先皇的血可以救夫人,不如也試試朕的血吧。”
作者有話說:
我找超級厲害的畫師約了一張裴相和小樓的插畫~
差不多全文完結的時候出稿,到時候分享在大眼上
大家可以去欣賞兩人的美貌~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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