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48、被戳破的那個夢

...

那三天換來的, 不過是暴風雨前虛假的寧靜。

酒精能麻痹什麽？

大概……是一切吧。

丈夫怕被鄰裏嘲笑，将她鎖在家裏，不許她見孩子, 還扣下了她的身份證件。威脅她再敢報警，就打死她, 或者賣給鄰村的老光棍。

王慧麗變得異常順從，任勞任怨，終于換得婆婆一絲松懈, 讓她走出了那間只有一張土炕的漆黑小屋。

那天陽光很好，她跟着婆婆去鎮上采買。

婆婆把自己不穿的舊衣裳給她，逢人便誇兒子能乾、疼媳婦。

王慧麗也配合, 見人就感念婆家恩情, 說丈夫養家辛苦。

破天荒地，她第一次去接豆豆放學, 這也是一個多月來, 她第一次見到孩子。

回到家，趁丈夫還沒回來, 她主動攬下做晚飯的活兒，讓婆婆帶着豆豆看電視。

那天的飯菜裏，王慧麗在老鼠藥和安眠藥之間掙紮了很久, 最終選擇了後者。

家裏人都睡得很沉。她本打算自己逃走。豆豆畢竟是這家的親骨肉, 留下也不會太受苦……

可豆豆醒來看見了她, 哭着拽住她的衣角, 求她帶自己一起走。

王慧麗終究是狠不下心。她偷拿了家裏的一些錢和一把鋤頭，備好兩身常穿的衣服，将豆豆藏在鄰村一處廢棄的魚塘小屋裏，自己則摸黑去了亂葬崗。

酒精真的能麻痹人所有感官, 恐懼、疲憊、愧疚，等等。

王慧麗選了兩座看起來稍新些的墳茔，盜取了一具女屍和一具童屍。

她跪在墳前重重磕了三個頭，仔細複原墳堆，然後取走女屍身上少許簡陋的陪葬，用草席拖着兩具屍體回到了魚塘邊的小屋。

豆豆很聽話，乖乖地等着媽媽。

王慧麗給那兩具冰冷的屍體換上自己和兒子的衣服，又将出嫁時唯一的銀镯子戴在女屍腕上。

她面無表情地掰開女屍的嘴，用剪刀絞壞了舌根。接着，她把兩具屍體緊緊綁在一起，又捆上一麻袋碎石，沉入了魚塘深處。

最後，她一把火燒了那間小屋，背着再次睡着的豆豆，翻過一座又一座山，終于來到了安和市。

用偷來的錢換了兩身乾淨衣裳，王慧麗将豆豆帶到了“星光游樂園”。

她讀過書，知道自己下藥、盜屍，無論哪一條都犯了法。

但她沒有別的路。

聽說能來這家游樂園玩的都是家境不錯的人，她狠下心，留下豆豆和那封早已寫好的信，希望有好心人能收留這個孩子。

—— ——

“我…我不知道他會掉下去…我後來去偷偷找過……聽說有個孩子出事，但是被領走了。我以為是別人把他帶走了…能過上好日子了……”

王慧麗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塵封三十年的往事，無論哪一件都足夠将她擊垮。

沐一晨按下了錄音的暫停鍵。

他也沒想到，背後還牽扯着這樣一樁陳年舊案。

三十年前刑偵手段有限，缺乏監控，一旦有表面證據和家屬簽字确認，除非重案要案，否則結案往往很快。

加上王慧麗婆家那種态度，估計怕丢人，很可能根本不會深究，甚至不去報案。

“我帶你去看看豆豆吧……”林弱弱擦了擦眼淚，心頭那股因“可憐之人必有可悲之苦”而生的沉重，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他沒有墓碑，沒有名姓，靠着生前最後一口氣、一份執念，在人間困了整整三十年。”

“你也不見得叫王慧麗吧。”易簡拿着她工作證看了看，“我們呢……也只是完成逝者遺願，其他的，你以後和警察叔叔說吧。”

—— ——

安和市第三人民醫院，停屍房對面的一棟小樓裏，安放着許多超過認領期限的骨灰，也有些是應警方要求暫存的。

沐一晨帶着王慧麗按規矩流程領取了豆豆的骨灰壇，小小的一只。

随後，他将人帶去了市局。

盡管已過追訴時效，但有些案子，總該有個了結。

易簡開車帶着林弱弱去了星空游樂園，等紅燈的時候，拿出手機給任未眠發了信息，她有預感……這人會有點用。

—— ——

——‘真的！我能見到媽媽了！’——豆豆的鬼魂又恢複了普通鬼魂模樣，除了瞳孔和皮膚顏色有些詭異，的确比那個浮腫版本的，看着順眼些。

“可以。”林弱弱強忍着心頭的酸澀，打開了鐵皮糖盒子，“但你需要告訴我……你的遺願。作為你不再滞留人間的交換。”

——‘行……姐姐，我想…’——

易簡看着師妹像團紙球般虛空捏着什麽，最後小心地放入鐵盒，蓋上蓋子。“別太難過了，師父說了……這小家夥，倒是能給你那盒子添點‘生靈’的靈氣。”

林弱弱情緒依舊低落，胸口像堵了團濕棉花：“師姐……你說，如果我們沒管這件事，是不是就不會打碎這個塵封了三十年的、哪怕虛假的夢？不管對錯，我們都……戳破了一場等待。”

“如果我們沒有介入，豆豆也許真的會找替身，變成壞孩子。”

身後傳來任未眠的聲音。林弱弱有些驚訝地轉過身：“你……怎麽來了……”

“孩子長大了，師姐哄不住咯~~”易簡打着哈哈，揚了揚手中的符紙，“你們先回吧。我好人做到底，把這兒的磁場清理一下。”

任未眠接過林弱弱手中的糖盒，放進她身前的背包裏。他先輕輕抱了抱她，然後轉過身，半蹲下來，拍了拍自己的背：“我背你。”

沒有多餘的話，只是這三個字。

林弱弱将背包斜挎到一側，抿着嘴趴到他背上。

任未眠穩穩地将她背了起來。

“我跟洪大師新學了一段經文，背給你聽。”任未眠的聲音放得很柔，壓得低低的。

感覺到她在自己頸後輕輕點頭，他便開始流暢地低聲誦念。

這其實是洪大師之前教給他的靜心咒。

林弱弱揪着他肩頭的衣料，默默流着淚。

她想說“謝謝”，又覺得……任未眠或許并不需要這三個字。

就這樣任由他背着自己，穿過大半個沉寂的游樂園，一步步朝外、朝着有燈火與人煙的地方走去。

—— ——

豆豆的心願是媽媽再給他寫一封信，然後…去游樂園玩一次。

三天不見，王慧麗憔悴了許多。

哥哥說，她的娘家和婆家早已搬走，暫時聯系不上。

法院鑒于已過追訴期，最終對她處以一千元罰款，免予拘留。

沐一晨本想代繳這筆罰金，卻被養老院的李經理婉拒了。

李經理不僅繳了罰款，還帶王慧麗去更新了個人信息。

林弱弱也去找了宋明玉，讓她動用關系協調，包了宋家投資的一個小型的小黃鴨主題樂園，在周六這天傍晚開始清場。

王慧麗背着小小的骨灰壇，手裏緊緊攥着那封新寫的信，整個人微微發着抖，不敢去碰林弱弱手中的糖盒。

“死了，就不會痛了。了了他的心願，他就能上路了。”易簡拿過糖盒和那封信，塞進王慧麗身後的背包裏，默念法咒，将師父給的鎮魂符一并放入，“下輩子若有緣，還會遇見。走吧。”

任未眠和沐一晨怕乾擾她們，留在了監控室。

透過屏幕，看着易簡和林弱弱一左一右攙扶着王慧麗，慢慢走進霓虹閃爍、設備全開卻空無一人的游樂園。

她們一起坐了旋轉木馬。

林弱弱離得近，能聽見王慧麗不成調地哼着兒歌，自己也不由跟着鼻酸。

應豆豆要求，林弱弱讓王慧麗去玩了小黃鴨滑梯、迷你小火車、跷跷板……

不知是不是為了和媽媽互動，豆豆選的幾乎都是需要兩人配合的項目。

王慧麗起初還帶着笑，笑着笑着，眼淚便無聲地滾落下來。

豆豆的鬼魂看見了，着急地圍着她轉圈，小手想替她擦淚，卻徑直穿了過去……他輕輕嘆了口氣，又努力揚起笑臉：——‘媽媽不哭……豆豆從來不怪你。’——

——‘姐姐……送我走吧。’ 豆豆烏黑的嘴唇微微顫動，指了指遠處燈光映照下的人工湖，‘我很開心……’——

林弱弱點了點頭，帶着王慧麗坐上一艘小小的烏篷船。

她和易簡一左一右，輕搖船槳，避開跳躍的噴泉水柱，沿着安全路線，緩緩劃向湖心。

王慧麗從背包裏先拿出骨灰壇，接着把糖盒還給弱弱，最後……顫抖着取出了那封信。她聲音哽咽，卻努力咬清每一個字，認真而哀恸地，讀着信上每一句思念、歉意與無法言說的愛。

豆豆的鬼魂靜靜趴在媽媽背上，随着那浸透淚水的字句，小小的虛影在絢爛的燈光與粼粼湖光中，漸漸變得透明。

最後的最後，他揚起笑臉，朝林弱弱和易簡笑了笑：——‘謝謝姐姐們……我走啦，和媽媽說，下輩子……豆豆還做她的孩子……’

王慧麗像是預感到了什麽，在豆豆徹底消散的同時，開始放聲大哭。

易簡也順勢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師妹攬進懷裏，輕拍着她的背：“我們林妹妹的眼淚啊，還了一場又一場的孽債了……”

“師姐…生靈消散，還有來世路麽……”林弱弱哭的梨花帶雨，手中的糖盒子，似乎輕快了不少。

易簡沒有說話，只是帶着些難解的疑惑看向船頭那個放聲大哭的母親，像是自言自語地喃喃道：“你說…葛鳳琴，是不是…也像她一樣…背着愧疚和自以為是的‘愛’熬過了一年…又一年。”

—— ——

沐一晨交代好後續，就開車送妹妹回家了。

任未眠則是被易簡拉去了道院。

楊茉莉見女兒蔫蔫的，也沒多問，讓阿姨煮了清熱安神的蓮子甜湯，哄着弱弱洗漱完，喝了小半碗，然後便抱着女兒一起窩在客廳沙發裏。

林弱弱靠在媽媽溫暖的懷裏，手指無意識地繞着媽媽垂落的發絲，眼眶紅了又紅，終究忍住了沒再掉淚。

她也那個…被遺棄的孩子。

不幸，卻也萬幸。

因為她的爸爸很愛她……雖然沒有陪着她長大，但是爸爸帶來了媽媽…媽媽又帶來了沐爸爸和哥哥……

她何其有幸，被這麽多人真切地愛着。

師父、師姐、明玉……還有任未眠。

“媽媽……”林弱弱在媽媽懷裏蹭了蹭，“我想…去見見爸爸…”

楊茉莉輕拍她後背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頓，沒有接話，只是柔聲道：“以後……再說吧。一晨說，你今晚約了小任畫畫？媽媽幫你把畫具準備一下，好不好？”

林弱弱點了點頭，坐起身，抱着那只毛茸茸的粉色水蜜桃玩偶，看着媽媽熟練地為她鋪好畫紙、擺好顏料、調整燈光……

鼻尖一酸，她光着腳跳下沙發跑過去，一把抱住楊茉莉，小聲抽噎起來：“媽媽……”

“乖寶，媽媽在呢……一直都在，會永遠永遠陪着我們弱弱，好不好？”楊茉莉單手摟緊女兒，空出的手給門外等候的兩個男人發了條信息。

沐有乾和沐一晨在門外對視一眼，輕輕嘆了口氣，随即換上笑容，敲門走了進來。

“我們家小公主怎麽又掉金豆子啦？看看爸爸給你新買的畫冊，喜不喜歡？”沐有乾将包裝精美的禮盒遞過去，“今年我們弱弱就滿二十歲啦，爸爸去問問洪大師，要是能辦，一定給我們寶貝好好慶祝一下，好不好？”

“你上次說好看的那條草莓項鏈，訂好了。”沐一晨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別哭了，再哭媽媽該心疼了。”

“知道了……”林弱弱撇撇嘴，扯出一個笑：“謝謝爸爸和哥哥~”

“行了，不打擾你和小任的‘工作約會’。”楊茉莉招呼着兩個男人，一起退出了房間。

—— ——

任未眠在屏幕前等了好久，終于等到她的視頻邀請，立即同意。

林弱弱看着屏幕那端熟悉的面容，良久，才微微笑了笑：“鬼不語大神，這次的故事……別寫得太悲傷，好不好？”

任未眠點頭：“嗯。就寫一個……終于等到媽媽，一起去游樂園玩了很久很久的小朋友。”

—— ——

《游樂園·豆豆的夢》

生靈有念，母子情深，唯願得償。

—— ——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