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痛經 手掌的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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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室幽暗, 昏沉寂靜中,只有廊下的燈光照在窗上,一點微明。床帳半掀, 大片大片的昏黑中,那道身影立在陰影裏, 比黑夜更黑,更可怕。
逢春閉緊了眼睛,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裝死就好了, 只要她裝死,他再怎麽樣,過一會兒自己也會離開的。
她這樣想, 咬緊了牙關, 一點兒破綻不敢漏。
可身前那道陰暗落下來,罩在她身上, 視線凝過來, 如有實質,壓得她喘不上氣。
臉頰上一點微涼落下, 沿着眼尾往下滑,她強忍着,炸了一身汗毛。
“青青, 你知道我來了, 對不對?”蕭衛承微挑眉頭, 緊緊盯着她亂顫的睫毛, “你剛剛已經聽見了。”
逢春依舊不動,被子下的手緊緊摳着床單,骨節攥得發白。
臉頰上的手掌整個兒附過來,蕭衛承湊近, 低低笑,“好青青,才半日,就不想見我了?”
氣息噴灑在她臉上,叫她如驚弓之鳥,幾乎要忍不住躲開。
她這樣硬撐,蕭衛承臉上一抹寒色劃過,手上撫摸的動作便停了下來。他側頭,在床邊坐直了身子,忽而問,“江行雪府上的飯菜可口嗎?若是不對你胃口,本侯讓常——”
他提到常兆福,逢春大腦瞬間一片冰涼。知道躲不過,她噌一下自被窩坐起,梗着脖子冷冷看向他。
詭谲的昏暗裏,她的眼睛亮如星子。蕭衛承在她的冷眼中勾唇,滿意地欣賞她的反應,“我們青青是個心軟的姑娘,真讓我欣慰。”
咬牙,逢春壓低聲音,“堂堂王侯,半夜三更翻人牆院強闖民宅,是否太有失正人君子風範!”
蕭衛承似聽到笑話,“正人君子?江行雪難道向你用這個詞形容過我?”
那倒是沒有的。逢春恨得小腹又疼起來,朝後挪動身子,她捂着肚子離他遠了些,“你來這裏乾什麽?”
她忽然問起這,蕭衛承沉默了一瞬。眉眼低垂,那沉默只持續了一秒,他便擡手解衣帶、脫鞋襪。
逢春大驚,顧不得肚子還疼,慌忙起身按住他脫衣服的手,“你乾什麽?!”
他淡淡一笑,悠然抽出自己的手,把衣衫盡數褪下,“現已是亥時末,本侯自然是要上床安寝。”
逢春臉上發白,“這裏是江府,這是江行雪的屋子!你不要太過分了!”
踢掉鞋襪,蕭衛承毫不客氣地擡腿上床,“那又如何?”他抓住逢春緊緊攥着的被子,眉心一擡,“你要喊叫出來,讓這府上的人都來看看你我是如何在江行雪的床榻上歡愛纏綿的嗎?”
“你!”逢春氣到發抖,“你不要臉!”
這句話顫抖着沒壓下來,外面守夜的侍女立刻敲門問,“洛姑娘?”
蕭衛承扯着被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臉上一點兒擔心都沒有,全是“看你怎麽辦”的欠抽。
逢春攥緊了拳頭,恨恨地把被子往他身上一甩,探身向外面道:“怎麽了?”
外面人道:“姑娘有什麽需要嗎?”
她道,“沒有,我起來喝杯茶,已經睡了。不用管我,你去睡吧。”
外面那人低聲道了句好,但聽聲音應該還在廊下守着沒走。逢春放下床帏,剛要坐回去,腰上一道熱意覆來,整個人被一股力緊緊撈着躺進一個胸膛。
她又氣又惱,拿手肘沖他狠狠一撞,聽見一聲悶重的聲響才算洩了些恨。然而蕭衛承仿佛鐵鑄,那狠狠一肘他竟絲毫反應沒有,只是長臂撈住她亂蹬胡砸的手腳,将她扣在懷中,“差不多夠了,本侯還要休息。”
逢春氣笑了,那麽大一座侯府不夠他睡的?非要跑到別人家裏來睡?有病是不是?她不管,照着環在自己身前的手臂就咬,狠狠一口,毫不留情。
她這下咬得很狠,蕭衛承這才從牙縫裏擠出一聲嘶,手臂卻一點兒沒動。
待她咬累了,松口了,他才将下巴抵在她發頂,問:“今日在宮裏,她給你委屈受了?”
逢春腦子一頓,新仇舊恨一時間齊齊迸發,頭一低又要去咬他。蕭衛承手上一躲,撫着她的臉頰将她扣回自己懷中,緊緊貼住,“別鬧,再咬我明日就要見大夫了。”
嘴一撇,她只感覺委屈,又委屈又惱恨,鼻子一抽眼淚就往下掉。她也沒阻止,就讓眼淚落在他手掌,滑下去,滴在他手腕。
蕭衛承胸脯劇烈起伏了一下,不知是在嘆息還是怎麽。半晌的安靜後,逢春聽見他啞聲道:“打你的太監手已經廢了,其他的,日後我會讓你發洩出來。”
逢春不吭聲,盡力讓眼淚多流一些。
蕭衛承的手掌動了動,抹去她殷殷的淚,“腿上還疼嗎?”
腿?逢春一愣,他怎麽知道她的腿被人打了?她沒向旁人說,現在連江行雪和他嫂嫂都不知道她的腿還受了傷了。
蕭衛承敏銳地察覺到,不滿地啧一聲,“江行雪這個廢物。”
她當即反駁,“是你姐姐的人打的我,你憑什麽這樣說江行雪!”
抹淚的手掌一頓,力度立刻加大了些,“青青,當着我的面這樣袒護他,你想惹我生氣?”
從他手裏別開臉,她哼一聲,“本來就是事實!”
要不是他,要不是他那個當太後的姐姐,她怎麽會這樣無緣無故被打一棍,還被押在院子裏跪着淋雨?
蕭衛承無話可說,沉默了一瞬,把她緊緊撈回來。溫軟的身子貼得嚴嚴實實,他伏在逢春頸窩裏,低聲道,“就寝吧。”
逢春翻了個白眼,說不過人家就轉移話題,哼,不要臉!
身後的人不再說話,帳內安靜下來,夜晚的黑暗困倦又席卷過來。逢春想現在人是是趕不走的了,今晚就忍一忍,明天跟江行雪說加強防衛吧。蕭衛承如今安靜得很,她到底是放下心來,一邊告訴自己□□而已隔着衣服不要緊,一邊哄自己睡覺。
小腹上的疼痛又開始作怪。
鈍痛讓她呼吸一沉,情不自禁弓起身子想蜷起來。
然而手臂被蕭衛承的手臂壓着,她想捂着暖暖肚子,卻根本抽不動手。
正惱着咬牙,小腹上忽然覆過來一只熱騰騰的手掌。那手掌寬厚闊大,輕輕撫在痙攣的小腹上,像捂了只湯婆子,一下一下的鈍痛立刻消下去許多。
她不禁一怔,以為是幻覺。可小肚子上持續而寬厚的熱度和撫摸不容忽視,蕭衛承……他是不是真的有病?
耳畔,溫熱的氣息傳來,蕭衛承閉着眼,在逢春耳邊蹭了蹭,道:“明日叫江行雪的人給你弄個湯婆子捂着。”
逢春有點懵。
“說他廢物還不聽,犟!”
逢春反唇相譏,“哼,江行雪未經人事自然不知這些,哪裏比得過蕭侯爺熟門熟路!”
話剛說完她就後悔了,江行雪說過,蕭衛承一向不近女色,她今天也親耳聽見太後說她是蕭衛承“第一個女人”了。如今她說這些,純純是污蔑诽謗,不免有些心虛。
暗夜中,蕭衛承睜開眼,卻忽然問:“你說不想,是以為我同旁人有染?”
逢春一愣,這是什麽時候的話?
不等她回答,蕭衛承自顧自冷哼一聲,道,“你未免太瞧不起我。”
說罷,他又朝前貼,将二人之間的縫隙填得滿滿,閉眼唬吓:“再不睡,本侯有的是法子叫你知道我的厲害!”
逢春立刻閉嘴,再把眼睛閉上,心裏一遍遍默念着一只羊兩只羊三只羊,很快便在困倦中沉沉睡去。
一夜安眠。
翌日醒來時,她身畔已經空蕩蕩。
日光斜穿朱戶照在床帳,她坐起身,以手捂着小腹,似乎那裏還殘餘着溫暖的撫摸和熱度。
怔愣片刻,房門上輕輕兩聲扣門聲,“洛姑娘,您醒了嗎?”
逢春回神,被燙到一般迅速收回手藏在身後,“醒了,你們可以進來了。”
掀開被子起身,下身陡然一陣洶湧,她心裏一咯噔,夾緊雙腿的同時向後看,果然看見床榻她剛剛睡過坐過的地方,一片鮮紅的血漬。
恰這時兩個婢女走進來,她欲哭無淚,當即捂住臉,完了!
婢女倒沒有太大反應,只是收拾完了後互相對視一眼,似乎在交換什麽八卦。逢春警覺地瞥見,臉上紅了一片。
一個婢女送髒了的衣服和被褥去洗,另一個便幫她洗漱梳妝。小婢女知道她的窘,梳妝的時候好心道:“姑娘不用擔心,二公子上朝之前囑咐過我們這種情況。還讓我們告訴姑娘,姑娘情況特殊,萬不可因此而放在心上影響心情。”
對着銅鏡中的自己抿了抿嘴唇,她洩了氣,乖乖坐着選擇厚臉皮接受這一切。深吸一口氣重振旗鼓,她問,“江……你家二公子上朝什麽時候回來啊?”
婢女拿梳子沾着桂花水梳頭,道:“平常辰正時候,最晚也不過辰時末。現下已經辰初二刻,二公子應該也快回來了。姑娘要等二公子一起用飯嗎?”
“啊?”逢春支吾着,“一起用飯……還是不了吧,我自己吃就好了。”
等他回來一起吃飯,這……這怎麽聽怎麽都像是……夫妻之間才該有的事吧?
梳洗後,逢春把飯都吃乾淨又在院子裏活動了一圈打了兩套廣播體操,江行雪還沒有回來。逢春一邊做伸展運動一邊想,還好沒等他,不然自己得餓死!
雨後的空氣清新,也比往常更冷一些。枯枝疏疏相映,經稀疏的陽光漏在地上,和逢春跳動的身影慢慢交疊。
日頭過午,樹影變得短小,陽光冰冷而盛烈,照在半開的明窗上,映一室熒熒明亮。
敘白茶寮裏人漸漸少,聽着樓下漸微的人聲,蕭衛承将杯中茶水一飲而盡,随手一丢,茶碗铛啷啷在桌上轉起圈兒來。
江行雪靜坐在對面,看着那杯子,直到它緩緩停下。
“江大人所來何事?”蕭衛承懶懶倚在靠背上,“總不能是為了替張德晏朝堂上辱罵本侯之事道歉?”
今日朝上,張德晏空口無憑指責蕭衛承濫用職權欺男霸女。雖沒有實質性證據,但他說百姓都如此言稱,那必然是有冤屈。江行雪也知道這事兒是張德晏胡鬧,可蕭衛承惡名在外,當時竟一時間無人輕易定論。
江行雪低頭,給蕭衛承執壺倒茶,“此事确實是鎮之之錯,望侯爺莫怪。”
将茶盞推向蕭衛承,他道,“但江某此來,不是為了這件事。”
蕭衛承瞅了那豆青色的茶盞一眼,饒有興趣“哦”了一聲。
江行雪擡眸,看向蕭衛承:“先前江某以竹哨為誠意向侯爺進獻,侯爺并不能看得上。那如果,江某請求與侯爺聯手将太後娘娘送回後宮,不知侯爺可願意幫江某一把?”
蕭衛承眼皮一跳,斜眼觑他,“你不知道太後是我一母同胞的長姐嗎?”
江行雪對着他的眼睛,冷靜溫和,“知道。”
蕭衛承自鼻孔中哼出一聲笑,聲音瞬間陰戾下來,“那你還敢這樣同我說?真不知江大人是不是昨天淋了場雨把腦子淋得壞掉了!”
手指摩挲杯口,江行雪眼神暗了暗,“我沒有因淋雨生病,但有人因為昨天那場雨受了難。”
蕭衛承眉心輕攏,眼裏多了一絲寒意。
江行雪繼續道:“侯爺應當知曉,她昨日癸水初來,本就是體虛易傷之時。被人強行帶走遭致禍患,于她而言,是無妄之災。”
蕭衛承冷聲,“有我在,她不會再有意外。”
江行雪懶得與他辯這些,只道:“侯爺自然能護身邊人周全,可她昨日,不恰是在侯爺府上被人強行帶走的嗎?江某并非有意駁侯爺,只是若此情勢一日不變,她便一日無法安生。”
見他不動,江行雪又道,“況且,侯爺昨日願意允準在下将她帶走,難道不是已經同太後娘娘有了……”
“住口!”蕭衛承猛然看向他,“你可知你這些話,該當死罪?”
江行雪輕輕一笑,“那侯爺此刻不拔劍向我,又是為何?”
蕭衛承一動不動,二人相望對峙,窗外的風吹過,素紗簾輕舞飛揚。
忽的,蕭衛承伸出手,将那被涼了的茶水拿起一飲而盡,道:“午後我會派人去江府接她。”
江行雪身子一僵,面上不動,“侯爺,現下太後娘娘心有怨氣,她在侯府并不安全。”
“安全與否,與你江行雪何關?”蕭衛承勾唇,懶懶靠回圈椅,“她是我的房中人,如今住在你府上,傳出去不好聽吧?”
江行雪只能嘆息,“侯爺昨夜應當已經看到,她如今需要靜養。”
蕭衛承眉頭一跳,笑出聲,“想不到江大人竟有于窗下偷聽的癖好。”
江行雪充耳不聞,低眸看着手中的小小茶盞,“日後江某會多布一倍的兵防,為了她的安寧和各自安好,還望侯爺恩寬,勿要再行夜闖之事。”
他說得誠懇,可蕭衛承只是笑着搖頭,“她需要本侯,本侯不能不去。”
江行雪不應聲,蕭衛承便低笑道,“難道昨夜,江大人沒有聽到她在本侯懷中難以自持的動情?還是說,江大人想讓更多人一起聽一聽我同她在床榻纏綿恩愛的聲響?若當真是這樣,本侯今夜便可以讓她叫得更響一些。”
腦中轟響,江行雪臉上的血色迅速退去。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侯爺,”頓一頓,他慢慢提起力氣,“侯爺若昨夜當真那般做了,怕現下也不能好好坐在這裏同我說話了。”
蕭衛承臉上笑容一頓,眼底瞬間湧現寒色。
江行雪舉杯飲下涼茶,緩緩道,“與其借此羞辱我,侯爺不妨考慮一下,我的提議。”
過了午,冷冽的陽光也多了些暖意。時飛倚在窗邊,百無聊賴地揪花架上的蘭草葉子玩。
轉頭看楚聞安靜地守在門邊,他朝他低聲問,“你說,洛姑娘現在在江大人府上住着,侯爺怎麽還大晚上跑過去?”
楚聞白他一眼,本不想理,但他又問:“現在洛姑娘跟江大人搞到一起去了,你說侯爺去江府是不是想把洛姑娘殺了?我看侯爺還挺喜歡洛姑娘的呀。”
楚聞看傻子一眼看着他,無語地嘆息,“她是折辱江大人的刀,侯爺現下是不會殺她的。”
折辱江大人?時飛更不明白了,“為什麽折辱江大人要用洛姑娘?”
楚聞:“……”
時飛知道自己被鄙視,橫他一眼,“又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樣跟小姑娘談情說愛過,我不懂還不讓問問了?”
楚聞無話可說,背過身不願再搭理。時飛撇嘴,“哼,活該魏清顏不要你了,就你這樣,活該!”
楚聞受不了了,嘆息一聲,推開窗子一躍而下。
時飛倚在窗邊,看着他遠去的背影,把手中的蘭草葉子團了團,頗委屈地丢了下去。
剛把草團子丢下去,門上輕微一響,有人出來了。時飛趕忙轉身站正,向江行雪拱手致禮,“江大人。”
江行雪輕輕點頭,一拂袖,緩步走下樓去。
時飛目送江行雪走下樓去,看不見人影兒了,他才在門上敲了敲,推門進去。
茶室內,窗戶大開,寒風并着暖意交疊在窗邊,掀動窗紗如婉轉飄揚。蕭衛承坐在窗下,手中一盞清茶,已漸漸失了溫度。
“侯爺。江大人的馬車已經往西柳巷去了。”
西柳巷,是江府所在。
放下杯子,蕭衛承的目光越過窗臺看向遼遠的山林。風輕淡,他的聲音也比先前更輕一些,
“南坊那邊收拾好了嗎?”
時飛:“收拾好了,常兆福已經把他的妻子接到侯府住下。”
落下眼簾,蕭衛承扶案起身。時飛立刻上前,将大氅披在他肩上。
蕭衛承低眸,看向剛剛江行雪坐的位置,“寶寧公主的車馬走到哪裏了?”
“已出了鄢州,再有二十日,便能到京城。”
“好。”拉了拉大氅領子,他道,“派人傳信給寶寧,就說,當初不要他的那個江行雪,如今有了心上人了。”
“另外,”蕭衛承頗有深意笑一聲,“午後南營巡防,晚上我便不回府了,你們不必等我。”
時飛一怔,下意識往江行雪坐過的地方瞄了一眼,恭聲道,“是。”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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