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他生已休 此生未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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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鴻山玄妙觀, 風雨百年,一向與世無争,是逍遙自在大道之在。
道門天資最高者弘度法師謝絕敕建大觀相邀執意入主玄妙觀, 一度使玄妙觀淪入京城風雲中心。後先皇頒布旨意,凡以不敬論玄妙觀者, 皆入獄三年。
自此,玄妙觀依舊是百姓之觀,卻在京城之中, 地位僅次于敕建大觀太清宮。所以,不論是否逢年過節,玄妙觀一直香火繁盛, 是京城中人焚香敬拜求簽算卦的首選之項。
逢春聽窦靜瓊講完這些, 再仰頭四望古樸森嚴的巍峨宮殿,一時頗多感慨。
自藍淳手裏接過香分給逢春, 窦靜瓊道, “以往時候,弘度法師會在禪室講道兩個時辰, 所有人都可以去聽。今日不巧,弘度法師有客人,咱們就只能求一簽了。”
伏在蒲團上虔心拜了拜, 逢春想, 那确實不巧。往後她離開此地, 怕是永遠都不會有機會見這位傳說中的弘度法師了。
拜完, 她擡頭起身,正要将三支香獻上,腕邊忽然伸上來一只修長纖細的手。那只手輕輕接過她手中的香火,為她代勞, 越過長短不一的殘香,将香敬獻。
順着那只手看過去,水碧色的衣袖之後,江行雪微微一笑,朝她伸出手來。“小心。”
逢春驚詫不已,忙回頭看窦靜瓊,卻見她已經被藍淳扶了起來。理了理衣襟,她道:“春春,我去捐點香油錢,先讓阿雪陪你吧。”
“不是……”按着蒲團自己站起來,逢春趕忙去問,“我們一起去不好嗎?”
窦靜瓊輕拍了拍她的肩,溫柔地笑,“阿雪有事情要同你說,恕我這次有意幫他遮掩了。”
她如此坦率,逢春反倒茫然。目送窦靜瓊和藍淳離開,她才回頭看向江行雪,疑惑,“她們不是說,你去找張德晏了嗎?”
江行雪一身素淨如檐下的清雪冷靜,緩步而來,宛如一陣清風。他看向四周,人來人往,雖是雪後第一日,但并不比往日少多少。
腼腆一笑,他道,“不好意思,這個瞞着你的法子,是我央求嫂嫂答應我的。”
被有意帶到這裏來這件事,逢春不覺得有什麽,她本就心情不好,自己也确實纾解不開。窦靜瓊說的沒錯,至少她出來這一趟,心裏比先前輕了些。
擺擺手,她跟着江行雪往外走,“那你這樣叫我出來,是有什麽事嗎?”
避開人潮來往處,江行雪伴她沿着小道緩緩散步,“确實有。”他頓一頓,道:“我今日出來,是走了鎮之府中的地道,用了偷梁換柱之法來的。蕭衛承的人以為我還在鎮之府上,所以……”
逢春眼睛一亮,“所以——你現在可以帶我離開?”
雖然設想的就是這樣,可真到了這一時,江行雪心裏還是鈍然一痛。
他默默看着她,在她期許的笑容裏勾起唇角,對她點頭,“我想試一試。”
“前幾日我接連多次向外送人,是在試探,也是想以高強度的試驗來降低蕭衛承的警戒心。如今雙管齊下,也許可以幫你離開。”
逢春禁不住歡呼一聲,情不自禁拉住江行雪的手臂又蹦又跳,最後緊緊抱住了江行雪,埋在他懷裏悶聲道,“謝謝你,江行雪。”
江行雪低垂眼眸,克制下去的手又擡起,輕輕拍在她肩頭,“不用謝我。”
掌心輕輕摩挲着她的肩頭,他眼底未說出的那句話,溫柔如水,籠罩逢春滿身。
不要謝我,這是我的私心,要執意為你如此。
風過處,檐下風鈴清淩淩響動。
積雪化作飛沫,一點飄落發頂,微涼。逢春低低嘶了一聲,松開了手,擡頭看向檐角風鈴,“這觀裏的道士真懶,屋檐的雪也不知道掃一掃。”
江行雪擡袖低咳一聲,“那是風鈴上的碎雪,他們不能顧及,也是常情。”
逢春撇撇嘴,心情好,不跟他辯駁。裹緊了大氅,她問,“那我們什麽時候走啊?”
江行雪略一沉吟,“再有兩刻鐘,便是淨禪院法師講道結束之時,那會兒山上山下人都多,我帶你離開。”
逢春忽然想起窦靜瓊,“不跟窦姐姐說……”
話沒說完,她自己就說不下去了。這種事情,知道的人越少,她才越安全。
所以江行雪一開始誰也沒告訴,只是讓窦靜瓊帶她來玄妙觀。所以她的離開,也不必同友人依依不舍。
江行雪知她心下不舍,也只能道:“嫂嫂不會怪你的。”
風輕輕,風鈴又響起來。逢春順着聲音看過去,沉默了許久。等到這一場風停,她撇了撇嘴,笑着向江行雪轉頭:“回頭要代我好好跟窦姐姐道歉!”
孤鴻山上群鳥起,撲棱棱,伴着鐘聲,盤旋來又去。
散經的鈴聲響了,玄妙觀裏肉眼可見地熱鬧起來。
江行雪前頭引路,穿過人群,一路向後山走去。
人潮川流不息,逢春不禁生了些好奇之心,暗暗決定以後有機會了一定要來這裏好好領會一番。
二人轉過拐角,身後忽然一道聲音響起。
“姑娘。”
清冷似雪,古樸似鐘。
逢春心頭突的一跳,腳上不由自主停了下來。
江行雪跟着住腳,回頭轉身,看見廊下那人,神色微微一變。
青袍素簪,廣袖如流,那人向前一步,含笑看向逢春,“洛姑娘。”
逢春轉身擡眸,看見青磚黛瓦下仙風道骨一個道士,眉心一蹙,驚異于自己剛剛的反應。她站定,轉頭看了看四周,确定是在叫自己,更覺奇怪,“你是誰?”
江行雪警惕看向四周,沒發現危險之處,便道:“逢春,這是玄妙觀弘度法師。”
弘度法師撚了撚胡須,向江行雪颔首致意,“江大人,別來無恙。”
江行雪亦颔首回應,話語毫不客氣,“謝法師挂念,法師可有事?若無,我們還要要緊事要辦。”
弘度法師并不在意,“我見這位姑娘有緣,有話想跟她說一說。不知江大人,可否行個方便?”
江行雪不語,只是看向逢春。逢春眉心微蹙,疑惑看向那位弘度法師,下意識腳下退了一步,“不好意思,我們有急事。”
弘度微微一笑,“有緣難得,望姑娘莫推辭。”
逢春警覺地掃他兩眼,看不懂,轉頭看向江行雪,問他什麽意見。江行雪微微颔首,沉思良久,再看向檐下的弘度,心裏也沒底起來。
玄妙觀弘度法師一向與世無争超然脫俗,極少插手紅塵中事。哪怕是皇室前來,也難得一次相談。如今他乍然現身,又如此執意,江行雪一時無法看破他的目的。
此等萬分緊急之時,逢春本不想多耗時間在陌生人身上。可江行雪神色為難,她一走了之的想法,想想還是算了。
提起裙子大步跨上臺階,逢春一邊走一邊向江行雪道:“你等我一會會兒,我很快!”
站在廊下,她松開裙角,直直看向弘度,“有什麽話快說,我趕時間。”
弘度側身朝江行雪微一躬身算是致禮,拂塵一掃,将門推開,“姑娘請。”
低低啧一聲,逢春蹙眉,走進去的步子裏都帶着不耐。而弘度視若無睹,依舊含笑點頭,緩緩将門關上。
逢春着急,進去後直接站在殿內大柱旁邊,“什麽事,你說吧。”
弘度則朝着旁邊矮桌一請,“洛姑娘,請。”
逢春不動,“道長,我們真的很着急。”
弘度站定,低眸一笑,“實不相瞞,貧道剛剛擅作主張為洛姑娘蔔了一卦。”他定定看向逢春,“今日宜靜不宜動,姑娘所待之事,恐要難成。”
一霎間,逢春臉上冷起來,當即就要朝外走,“難道不是因為你才耽誤了這麽長時間嗎?!”
弘度依舊笑,“貧道還沒有能影響天命因果的能力。”
她不聽,大步走到門邊,抓着門框就要拉。房門吱呀一聲響動,那一聲,忽然直直鑽入她腦子裏,猝不及防間讓她反應過來,“你——是如何知道我姓洛的?”
弘度轉身,拂袖在蒲團上盤膝而坐,“姑娘不妨坐下飲一杯茶水。”
此事蹊跷,此人怪異,逢春心底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手上一松,把拉開了一條縫的門,又關了上去。
她慢步走過去,在弘度對面坐下,拿起那杯茶喝了,等他說話。
将喝盡的茶水續上,弘度道,“貧道今日執意請姑娘前來相談,還請姑娘恕貧道冒犯。”
逢春微微眯眼,“你認識我?”
弘度搖頭。
那就奇怪了,她抱臂問,“你不認識我,我不認識你,那你為何非要跟我喝這趟茶,說這席話?”
正是中午,殿內焚香點點,煙霧幽幽。弘度的臉在塵色煙光之中顯出一股慈悲之意,他擡眸,看向逢春,像看一個未解之謎。半晌之久,他才開口,卻問:“洛姑娘是本地人嗎?”
這人是不是神經?逢春莫名氣笑了,“當然不是。當今世道亂,南方多餓殍,我是逃難來的。”
弘度微微一笑,“實不相瞞,貧道今日謝客閉門,只待一人。”
逢春止住笑,眉蹙得更深。
“八年前貧道于宗聖觀修道,有一事于大道困擾許久,難以了結。有幸于夢中得一指引,京州玄妙觀,有貧道一生所待之人。”
逢春挑眉。
“今日鬥膽冒犯,敢問姑娘,可否為貧道解答?”
嗤笑一聲,逢春感到好笑,“你覺得你等待的人是我?”
弘度不答,只是繼續問,“敢問姑娘,何為人外人,天外天?”
這臭道士八成有病。逢春突然覺得自己改變主意來陪他說話是一件很愚蠢的事,她拍拍屁股站起身,漫不經心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很難理解嗎?”
“那麽,何為天外之天,人外之人呢?”
他問這話的神色不像找茬,認真中帶着虔誠,讓逢春一愣。
窗外風聲起,茶臺邊挂着的一只鈴铛忽然無風一動,叮鈴一聲。
一股寒意陡然而生,順着逢春脊梁往竄——她好像,知道他在說什麽了。
弘度擡起下巴,微微仰視着她,問,“姑娘是本地人嗎?”
逢春看着他,背上已密密一層冷汗。
她不說話,弘度也不催,只是默默将茶水往她那邊送了送,面上依舊含着笑。
逢春低眸,看一眼那盞溫熱的茶水,淡淡漣漪,淺淺清香。她忽然收回目光,凝凝看向弘度,“你想說什麽?”
弘度的眉微微落了下去,有一分沮喪,很快就調整回來,道:“貧道想提醒姑娘,勿向外求。”
他轉頭,神色認真而嚴肅,“姑娘命理不同常人,他生已休,此生未蔔。此乃大兇之相,猶如懸崖盲行、臨深履薄,萬不可再向外求,以致追悔莫及。”
他生已休。逢春臉上的血色一分分退下去,藏在袖中的手,緊緊扣在掌心。低低的,她強顏歡笑,“道長,你向我問不出答案,便這樣咒我,是不是太沒有職業道德了?”
弘度輕甩拂塵,笑,“姑娘知道貧道不是那種人。”
“那誰知道?江湖一向傳言,道士是最陰險狡詐的。”
“若當真如此,那貧道希望剛剛那番話,全是弄虛作假。”
逢春輕哼一聲,拂袖轉身,大步離開。
弘度看向那盞餘溫未散的茶水,最後又問,“敢問洛姑娘,是本地人嗎?”
扶着門框,逢春低了低眉。
剛過午,陽光正好,拉開門的一瞬間,陽光似決了堤的洪水朝室內泛濫。她披了滿身金光,站在門口,微風下,發絲被映得閃閃發亮。
回頭,收回那一眼,她低聲道,“不是。”
非禮勿聽,江行雪遙遙等在臺階下,寒風吹着他的鬓發飛揚,大氅也随風搖曳。
聽見門響,他回頭看,逢春已走裹緊了大氅,自臺階上輕盈而下。
迎上去,他眼角餘光瞥向大殿,只見弘度放下了拂塵,探身向前拿起對面的茶杯。茶杯中有水,他拿起,頓一頓,直直向地上灑去。
“那道士神神叨叨,早知道不跟他說話了,淨浪費時間。”
逢春抱怨的聲音拉回了江行雪的思緒,他低聲嗯了一下,安撫道:“別急,我們的馬車是快車,晚這一會兒不打緊。”
莫向外求。
耳畔忽然響起弘度的話,逢春心底沒由來一緊。想了想,她乾脆道,“別用馬車了,我們自己騎馬,怎麽樣?”
不向外求,不借助馬車和車夫,她自己騎馬總行了吧?
江行雪看她認真,也不作他想,“好。”
一齊向後山走出好一程,他才忽然腳下一頓,“我們……只有一匹馬……”
短暫愣了一下,逢春深吸一口氣,“沒關系,我可以帶你。”
江行雪臉上閃過一絲錯愕,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不過她話中別的含義他也讀懂,便不再過度在乎男女大防,此刻只以要事為先。
出了後山,一路疾馳數裏。江行雪一邊小心地圈着逢春,盡可能同她保持距離,一邊不斷提速,催馬兒跑得再快些。以至于一程下來,比平常騎馬,多累了一倍。
逢春坐在前面,聽見他呼吸聲越發重,知道他累,“要不待會兒我們換換,我也能騎馬帶人的。”
稍微放慢了些,江行雪拒絕,“無妨。”
逢春想一路上還遠,也不能一直總這樣,便想開口勸勸。剛一轉頭,卻見江行雪手臂一緊,猛的将她往懷裏拉了拉。
頭頂上的呼吸變得不安,逢春察覺到江行雪繃緊的身子,“怎麽了?”
勒住缰繩,江行雪叫停馬匹,圈着她,一言不發。
半晌,風穿林叢,帶來幾片枯乾的落葉飄揚。
逢春聽不見別的聲音,只聽見江行雪紊亂的呼吸聲,感受到他起伏的胸膛。
但她猜到了,“有人跟着我們嗎?”
江行雪繃着的氣洩了下來,聲音頹喪而恨,“是。”
不是剛跟上來,是一直跟着。根據那聲音判斷,大概率……會是蕭衛承。
逢春深吸一口氣,想起弘度說的話,心裏竟沒有意外。她淡淡抿了抿唇,問:“我們現在繼續走,是不是也沒有用?”
江行雪說不出口。
逢春轉身,看到 他自責的樣子,心裏鈍鈍一痛。
默默嘆息,她揚起笑容,“那這樣吧,我帶你去個地方,怎麽樣?”
江行雪擡眸,“……什麽地方?”
轉回身子,她從他手中接過缰繩,甜甜一笑,“我家!”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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