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七秒鐘的記憶 只求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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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風幽幽, 天光清亮,逢春驀然擡首,江行雪眼尾的笑意便如盛開的花兒, 将她心裏的刺盡數軟化。
她怔怔着,眨了眨眼, “江行雪?”
雖然知道他也在這裏,可是此刻見到他,沒由來的, 她心裏生出來一股恍如隔世感。
她好像,已經好久好久,沒有見過他了。
江行雪笑得溫柔, 見她垂落衣前的發絲上沾了糕點渣, 便擡手輕輕拂去。碎渣理乾淨了,逢春還愣愣站着, 他低低一笑, “怎麽,不認得我了?”
低了低頭, 一股委屈勁兒直直往上沖,逢春抿緊了唇強忍住,才沒太失态。
搖搖頭, 她抽了抽鼻子, 揚起笑臉, “沒有, 怎麽會。”
她隐藏得很好,反應很快,可江行雪一雙眼只望在她身上,這算不得細微的變化, 又怎能逃得過他的眼睛。
他微微俯身,問,“怎麽了?”
逢春擡頭對上他的眼睛,那眼睛清澈見底,不見一絲塵埃。面對這樣的眼睛,她說不出來謊話。低眸,她看見自己手中還托着一小包糕點,便高高興興地朝他一舉,“這糕點很好吃,分你一半!”
她不願說,江行雪默默掩下心裏一絲失落。他低頭看向捧到自己臉前的糕點,裏面大塊兒的小塊兒的混在一起,俨然是她剛剛才吃剩下的。
把手帕上的糕點送到他面前了,逢春才看清自己送出去的這一捧糕點裏全是她吃剩下或者掰剩下的碎片。她嘴挑,東吃一口西吃一塊兒的,現下大眼掃一遍,竟一片完整的都沒有。
她大窘,“呀”了一聲就趕忙把糕點往回收,“不好意思,這是我吃剩的,我再去給你找點新的!”
然而一只手拉住她往回縮的手臂,輕輕攔住了她撤回去的動作。江行雪雙眸溫柔地看着她捧着的那些糕點,認真道,“這些就很好。”
說着,他從碎糕片裏捏了一塊兒,小心地放入口中,細細咀嚼了,才擡眸看向她,“好吃的。”
逢春臉上有點熱,他剛剛拿的那塊……是她咬剩下的……
她還是不好意思,掙開了手臂,飛快地把糕點裹在一起就想藏起來。
江行雪眉頭微挑,伸手又攔住她,疑惑,“不是說要分給我吃的嗎?”
她的眼眨巴眨巴,腦子胡亂地轉,“……要不我們去看小魚吧,它們也許,呃,會更喜歡吃?”
看向她竭力想藏起來的那包糕,江行雪眨了眨眼,語氣有些失落,“那……也好。”
光顧着尴尬,逢春壓根兒沒注意到他的沮喪。她把那包糕點用帕子緊緊裹結實了往懷袖裏一塞,仰起臉朝他笑嘻嘻道:“等喂完魚,我再去給你找點更好吃的!”
江行雪忍俊不禁,別開頭低低一笑,也不再說什麽。不遠處便是魚池,他掩袖碰了碰鼻尖,跟上她的腳步一同往那邊走。
走着,他四下望了望,魚池邊太湖石高大秀逸,蜿蜒盤旋到背着的山體,渾然一體,天然秀色。
但他看着,心裏隐隐有些不安。
魚池邊欄杆矮小,逢春探着身子往裏看,被江行雪伸手虛虛攔住,“池子水深,要小心。”
哦了一聲,逢春往後退退,看見池子裏的魚已經聞聲而來,便麻利地從袖子裏掏那包糕點,“這群魚真精,聽見人聲就知道要有東西吃了,跑得可真快!”
本來就碎的糕點被她這樣一團一塞再打開,真就只剩下些渣渣,江行雪看着,不知是該笑還是該如何。
水岸蜿蜒,她把糕點放在地上,蹲在旁邊扒着欄杆往裏撒。一邊撒一邊回頭叫他,邀請他一起。
江行雪便過去,把她放在地上的糕點撿起來放在手裏托着,方便她拿,“不要喂它們很多,這裏每天都有宮人按時喂它們東西吃的。”
點點頭,逢春放慢了往水裏抛糕渣的頻次,“也是,金魚最笨了,吃吃吃總是不停。”
頓一頓,她忽然道,“你聽說過魚只有七秒鐘的記憶嗎?”
江行雪一怔,“七……秒鐘?”
分秒的概念是明末才傳進來,逢春眨眨眼,趕忙換種說法,“就是,魚它只有幾個瞬息的記憶。”
江行雪愣愣搖頭。
從他手中撚起一點糕渣,用指頭把它搓得更細一些,她說,“因為它們記不住東西,所以幾個瞬息之後便忘記了自己剛剛才吃過飯這件事。于是一直吃,一直吃,如果沒有人管,它們會把自己吃到撐死。”
“先前确實總有人抱怨金魚難養,這種說法倒是第一次聽聞。”
他說起這話時臉上認真得很,眼睛裏也全是聽聞新知識的信服和驚詫。逢春噗嗤一笑,下意識往他手臂上拍了一下,咯咯笑道:“不是的啦,這就是個浪漫的想象而已。”
江行雪眨眨眼,乾淨的眼睛認真看向她,等她解釋。
逢春便道,“說是從前,魚缸裏有兩條魚,但是其中一條得了‘只能記住七秒’的病,所以另一條每天都要承受無數次被遺忘的痛苦。但有人說:‘沒關系,你每次忘了我,我都會讓你重新愛上我。’不求天長地久,只求這一刻的永恒。”
“不求天長地久,只求這一刻的……永恒。”
這一刻是轉瞬即逝的,可偏偏要求這轉瞬即逝的恒久不變,這是多麽荒誕,又是多麽……令人震顫。江行雪默默撫住心口,不自覺喃喃重複。
他這樣,逢春吓了一跳,拍拍他肩膀,“江行雪?”
江行雪擡眸回神,知道自己失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逢春抓着他站起身,笑道,“這種話當個趣兒聽聽就好啦。其實是因為金魚錦鯉都是無胃魚,消化結構特殊,食物快速進入腸道,飽了的信號反饋不及時,所以才會一直吃一直吃,吃到撐壞肚子。”
這種說法聽着倒可信一些。江行雪默默收起複雜的清晰,看向手中帕子上剩下的糕點碎,問,“還要繼續玩嗎?”
逢春搖頭,伸了個懶腰,“不用啦,反正你說了嘛,有人會給它們按時開飯的。”
說罷,她看魚池周圍梅樹如雲,便想過去看看。
把剩下的一點兒糕渣用帕子包好了,江行雪塞進腰間。看她往山邊走,心下一驚,趕忙去拉她,“小心,山上碎石多,別靠太近。”
逢春被他拉住衣袖,頓一頓,驀然想起一件事,“羽闌珊說讓我們不要往東園來,是有什麽事會發生嗎?”
江行雪點了下頭,眉眼微低,他道,“我……我們安排了一些事。”
逢春一愣,眨眨眼。
“東園靠着的這座山頭小,山勢聚攏弱,因此易發生落石。我已經安排好了人,待落石下墜引發動亂,我便可以讓人帶你離開此地。車馬和船已經備好,你若要走,現在便可以離開。”
屏着呼吸将這些都說出來了,江行雪心裏似推開一扇緊閉許久的窗子,天光自上照下來,他就站在那光影裏,孤零零的,不知是一片心傷難過,還是為她的心歡。
然而逢春卻道,“不了,江行雪。”
她沖他笑,“謝謝你還想着我的事,但是現在,這一次,我就不了。”
他心裏一緊,“你要留在蕭衛承身邊嗎?”
當然不。逢春張了張口,差點就脫口而出。怔了怔,她道,“瀉水置平地,各自東西南北流。江行雪,我想看看如果順其自然,會是什麽樣的結果。”
臭道士的那句話言猶在耳,她不能再依靠別人,她只能試一試,自己。
而在此之前,她确實有件事需要得到保證。
擡頭看江行雪還在發呆,她拉了拉他的袖口,“對了,有件事,我想跟你說一下。”
手腕上的細微拉拽感讓江行雪回神,他怔怔,擡起的眼裏有幾分呆滞,“什麽?”
回頭看一眼,确保此地沒有閑人,逢春問,“遺诏你拿到了嗎?”
“遺诏”二字點亮了江行雪的眼睛,他猛然回神,“……已經拿到,怎麽了?”
逢春道,“不管遺诏內容對蕭衛承有利與否,你都不要交給他,可以嗎?”
江行雪雙眼微微瞪大,一時間說不上話來。
這段時間,自洞子溝取走鑰匙拿走遺诏之後,他便和張德晏一直吵架。張德晏不讓他交出去,可他堅持。二人不止一次鬧到傅禮面前,最終卻無法得出一個結果。
可其實局面是十分明顯的,張德晏為朝堂平穩計,為扳倒乾政的外戚計,而江行雪,只為一人計。
也就是二人關系實在好,張德晏幾次三番被氣得仰倒,也到底沒真撒手不管。這次梅香宴他應邀前來,還和江行雪共處了許久。
他語重心長勸了許久,勸不通,便叫他來找逢春,“你要不要自己去找那位洛姑娘去問問看,看看她是否支持你。若是她也支持你,那我無話可說,我祝你們天長地久早生貴子,好不好?”
可江行雪沒想到,他沒提這件事,逢春竟自己提了。
他眉心掙紮,道,“我已經同蕭衛承說好,而且……我不是一點準備也沒有……”
逢春心底嘆氣,抓住他的手輕輕按住,盡可能笑着說,“就當是為了我,別給他。你給了他,我就要死的。”
那天太湖石下落下的梅花和雪一樣冷,冰在她心裏,久久無法散去。如今話說出來,那時的恐懼和失望化作眼底一抹清亮,盈盈動人。
她臉上的笑根本掩不住那淚,江行雪看見,便猜得到蕭衛承根本沒有按照約定“放過她”。
她一定是在蕭衛承身邊受了很大的委屈。
心底的弦被那滴淚擾動,江行雪輕輕抹去她眼角将落不落的淚,“好,我答應你,不給他。”
但,他抿去眼底的潮濕,定定看向她,“可是我不放心,你不能再待在他身邊了。”
不管是長廊盡頭他瞥見的那一瞬間的吻,還是梁雨說的他離開後含英閣一夜未熄的燭火,都不能再叫他安下心來。
蕭衛承是個瘋子,他必須要帶她走。
東園風漸起,山上松柏随風搖晃,發出吱呀的聲響。山石下的縫隙裏雪水浸染,慢慢就松軟起來,低微的嗡鳴聲裏,江行雪反握住逢春的手掌,“我送你離開,好不好?”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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