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如果死的人是我 你也會像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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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鴻山玄妙觀, 墨雲似千軍萬馬傾軋而來,風蕭蕭,壓倒大片的林海, 似不絕的波濤。
逢春策馬狂奔,一路頂着風, 衣衫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遙遠的天際,烏雲已和黑夜融為一體,只有雲團裏偶爾閃爍的電閃寒光, 轟隆隆,還能表明天在哪裏。
站在禪房門外,逢春的身影被廊下的燭火映在房門上, 一閃一閃, 斑駁陸離。她靜靜地把手放在門上。
緩慢平複着砰砰不止的心跳,她喘勻了呼吸, 靜靜将手搭在房門上。
她記得, 上次見那個叫作弘度的道士,就是在這裏。
手上發力, 她猛的一推,房門“哐當”一聲,猛烈地摔打在牆壁上。
激起的風, 搖動三清塑像前的燭火。
弘度孤身一身靜坐蒲團之上, 他轉頭看過來的目光平靜如水, 看起來并不意外逢春的到來。
門外天色暗沉陰風陣陣, 烏雲之中,雷聲隐隐。
逢春邁步走進去,神像前的燈火将她的影子拉得長長。
她站在燈火下,問,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弘度念了句慈悲,道,“生死有命,非人力可乾涉。江大人之事,貧道深感悲哀。”
“深感悲哀?”她嗤笑一聲,走到弘度面前坐下,“道長,你做這樣傷天害理的事,就不怕你的三清祖師不要你嗎?”
“姑娘玩笑了。”
弘度微微颔首,等不到逢春的話,他便嘆息着,微笑解釋:“貧道并未做什麽。”
逢春直直看着他,“是你要我莫向外求。是你告訴我,不要跟這個地方産生聯系。我已經照你說的做了,那為什麽,還會這樣?”
弘度撚了撚手中的流珠,面中一抹悲憫,“此乃天道,貧道只是提醒姑娘,并未要姑娘做什麽。”
“可是江行雪死了。你口中的天道,害死他了。”
“姑娘莫要妄言。”
“妄言?”逢春仿佛聽見笑話,“什麽妄言?江行雪難道不是因為我死的?如果不是你說的那狗屁天道,我怎麽會來到這裏,他怎麽會死?!”
她情緒漸漸激動起來,弘度只能又念一句慈悲,道,“姑娘節哀。”
“我不節哀!我不要他死,我要他活過來!”她的手掌猛的攥成拳,看着他,“你不是知道嗎,你不是一直在窺探天道嗎?那你告訴我,我要你現在告訴我,怎麽樣才能叫他活過來 !”
“活不了。”
弘度眉眼中仍舊帶着笑,可話語卻冷冰冰的,似暗夜的刀子,直直紮在她心上。
她來玄妙觀自然不是來胡攪蠻纏的,可這時候,她看着弘度臉上那一抹悲天憫人的笑,心底忽然就不平起來。
“為什麽活不了?”
“人死不能複生。”弘度再次勸她,“洛姑娘請節哀順變。”
“人死不能複生?”她啞然失笑,笑罷了,如癫似狂般死死盯着弘度,“如果人死不能複生的話,那你告訴我,我呢?為什麽我能來到這裏,為什麽我還活着!!”
弘度手上的流轉微微一轉,檀珠碰撞着轉動,發出低微的聲音。
“洛姑娘,你已經死了。”
她不聽,“他也已經死了!”
“那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我不是還活着嗎?那能有什麽不一樣!”
“死生并非一體,一死生是為虛妄之談。你是你,他是他,你們不一樣。”
“不是虛妄,不是虛妄的!”她近乎哀求,“如果都是假的,那我呢?道長,我求求你,你想要什麽我都給你。你想知道什麽我都告訴你!你說,你說啊!””
弘度略一遲疑,眉眼中飛快閃過一絲不忍。
逢春看見,她不由自主靠近過去,期待地看着他。
弘度默默嘆息,許多的話在口頭猶豫許久,到底還是搖頭。
逢春急了,她湊過去,近乎是哀求,“道長,你要什麽你都可以說,我知道的我一定都告訴你!你猜的是沒錯的,我是已經死了,我是不是這裏的人,你想知道什麽我都告訴你!我求求你,你讓他活過來,我什麽都可以,你要我這條命我也可以!”
“洛姑娘。陰陽內轉,天地平衡,這不是你說付出什麽就能改變的事。”
她瞬間就明白過來,伸出自己的手腕橫在矮桌上,“那我死,我死了就不會打破這個平衡了是不是?那你殺了我——”
“砰!”
一聲雷響自天際炸響,可在這幽幽暗室裏,比雷暴聲更震耳欲聾的,是房門被猛然撞開的聲音。
門外那人一襲黑衣陰冷沉暗,一道閃電劃過,驟然的電光大亮裏,蕭衛承的眉眼深深映在黑暗裏,宛如一只惡鬼。
他大步走進禪房,屋外的電閃雷鳴将他的影子刻在堂上,遮在三清祖師神像上,如一片潑開的墨。
而他手中,一柄長劍,直直指向端坐在逢春身後的弘度。
劍光寒,蕭衛承冷冷看着弘度,那目光比劍光更陰寒。他說,“弘度法師好本事,有這等起死回生的能力,若不在紅塵中解救世人,豈不是浪費?”
弘度閉目颔首,“侯爺玩笑了,人死不能複生。”
蕭衛承的目光落向他面前的矮桌,桌上潔白如玉的,是她執拗地橫出來的一截手腕。
她擺好了姿勢,就等一把刀子,在那手腕上,深深劃出一道口子。
他冷笑一聲,“本侯也不知道人死了到底能不能複生,不如,法師親自演示給我看看?”
弘度微微擡眸,笑容紋絲不動。
逢春下意識直起身子,卻見下一秒,蕭衛承的劍在弘度手腕上飛快一劃,一道血色撕裂幽暗深夜。
滴答,滴答。血漬彙成血珠,一顆趕着一顆,自弘度手腕上,滾落在地。
“道長!”
逢春大驚失色,爬起來就要去扶弘度。
然而蕭衛承手上的劍當啷一響,直直攔在逢春身前。
弘度深深弓着身子,捂住手腕,額上密密麻麻一層冷汗,卻是連一句疼痛都未喊叫出來。
長劍搖晃着插在地板上,劍身寒光游走,逢春臉色被映得慘白。
她怒目看向蕭衛承,“你瘋了!!”
蕭衛承手上一揮,時飛眉心緊跳着趕進來,扶着弘度向外去醫治。
一路上,時飛不住地低聲道歉,說自家侯爺瘋了,萬望恕罪。弘度深深喘息着,只是搖頭,一字未發。
禪房暗室裏,只有一盞油燈,在驚風中左右搖晃。
蕭衛承一步步走近,逢春下意識想躲,可手上緊緊抓着裙角,咬緊牙關,愣是一步沒退。
陰風将房門摔打得嘩嘩作響,蕭衛承臉上被濺上了些許的血珠,滑落下來,一道道,陰森可怖。
他走近她,蹲下來,單膝跪地。他的眼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似乎在看一個他此生從未看懂過的謎題。
許久,他忽而一笑,手掌輕輕撫摸她的臉頰,問,“青青,如果死的人是我,你也會像這樣,為我求遍諸天神佛嗎?”
她當然不會。
蕭衛承死了,她會比誰都高興。
得不到回答,蕭衛承掌心的力度加大,無視她的蹙眉與掙紮,他執着着逼近,“告訴我,你會嗎?你也會這樣為我傷心難過到去死嗎?”
逢春臉上露出一抹笑,譏笑,冷嘲,帶着幾分刻薄的悲憫。
她沒說話,眼睛緊緊回盯着他,手上拔下頭上那根綠松石簪子,狠狠往他心口上紮了下去。
那根簪子制造算不上精美,但勝在用料紮實,簪身堅實剛硬。她用力刺下去,簪子尖便劃破蕭衛承的外衫,裏衣,破開他的皮膚,深深紮進肉裏。
他悶哼一聲,眉心猛烈地痙攣。
他低頭,看見她的手和那支紮進去的簪子,眼裏的痛苦扭曲成徹底的不可思議。
呼吸亂了,他痛苦地喘息幾下,面上劃過一分可笑至極的自嘲。
他擡頭,看向逢春,緊盯着她,将那根簪子自心口拔出來,狠狠甩到一旁。他問,“你想要我死?為了江行雪,你想要我死是嗎?”
逢春冷笑一聲,眼淚順着眼角滑落,“不然呢?難道你以為,我不想殺了你嗎,我不該殺了你嗎?!”
蕭衛承眼下的青筋不住亂跳。
她咬牙,“我只恨我自己沒本事,為什麽剛剛那一下沒能直接殺了你!”
“為什麽?”他難以置信,并不能接受這樣的回答,“我們都已經要成親了,為什麽你想殺我?就因為江行雪?就因為一個江行雪?!”
當然不是。她看着他,心已如止水。
擱在一起,她也許會向他解釋,她恨他對她的控制,她恨他對她的可怕的占有欲。他就像一只瘋狗,看中了一個玩具,便非要它不可。
可她不是玩具,她是人。
楚聞說,趙姝瑜說,他們都說,蕭衛承愛她。可他愛她什麽呢,他怎麽愛她呢。他的愛就是把他想要的一切都強加在她身上,把她所有的棱角全都抹掉,打磨成他想要樣子。
他們總說他無底線地縱容她,她想要什麽都給她。可是她想要的從始至終都只有一個,她厭惡被裝在模子裏,她厭惡那種在別人掌心裏的感覺。只在他允許範圍內的自由,算什麽自由。
可他不會懂,他也不願意懂。她明白他的固執和執着,可她永遠都無法接受。
先前窦靜瓊說她也許不會喜歡江行雪,不,她現在想,她要喜歡江行雪。不管先前她對江行雪是患難與共的相互扶持還是劫後餘生的惺惺相惜,都無所謂了,現在,她愛他。
她擡頭,朝着蕭衛承甜甜一笑,說,
“對啊,我喜歡江行雪,我愛他。你殺了他,我當然想要殺了你。”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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