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今朝明朝月明 千裏萬裏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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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衛承低眸看了那茶杯一眼, 見她玩笑中帶着一絲偏執,手上便松了松。
察覺到他洩力,逢春便把茶杯奪了回來。
然而她手上還沒拿穩, 只見眼前一花,手上一空, 那杯茶水已被蕭衛承整個奪走。
她一擡頭,便看見蕭衛承已握着那茶杯仰起脖子,一整杯茶水, 轉眼間盡數下肚。
逢春臉上一白,劈手奪過那杯子摔在地上,“你乾什麽!”
蕭衛承低低一笑, “好了, 我再給你泡一壺新的熱茶。你如今身子特殊,外面的東西不要輕易入口。”
逢春身子微微發抖, 他……他真的不知道那是什麽東西嗎?
蕭衛承牽住她的手, 輕聲細語,“你近來不是愛吃甜的嗎?我讓楚聞帶了很多蜂蜜, 給你沏一杯熱熱的蜂蜜茶好不好?”
她怔在那裏,一動不動,他說的話, 也根本聽不見。
直到蕭衛承拉着她走動了, 才恍然回過神來。
她的目光劃過蕭衛承, 瞥向那只被摔在地上的杯子, 心裏默默苦笑。
應該沒事的,那藥她只放了一點點,本就是想要日久天長的讓自己瘋了好逃避這十年的。蕭衛承只喝那麽一點,應該是沒什麽的……
回到客棧, 破舊的泥塑木屋在呼嘯的北風中泰然安穩。時飛和楚聞輪流在一旁守着,隊伍裏的其他兄弟們便放下心來喝酒吃肉。
蕭衛承牽着逢春剛坐下,店主人便端着一大盤熱熱的炙羊肉上桌來了。
逢春看一眼,雖然料理不甚精細,但是羊肉看起來很新鮮,許是現殺的。火候把握的很好,外皮烤的泛出焦黃赤紅的色澤,內裏還是嫩嫩的,流着誘人的汁水。
這種荒原裏能做出這樣的東西,逢春十分佩服。她向那店主人看去,才看見他臉上遮了一塊厚厚的黑布,纏繞下去,裹在脖頸裏,幾乎将自己完全包裹起來。
只有一雙眼睛,隐隐的,讓人看不真切。
店主人拿着刀子靠近,時飛立刻攔下來,笑着道,“有勞,我們自己切即可。”
店主人含糊了一聲,退到旁邊。
逢春便問,“這是你烤的嗎?”
店主人看她一眼,眼裏劃過一分詫異,呆愣愣地點了點頭。
蕭衛承側眸看她,“青青若是喜歡,将這店家帶回去日日給你做飯,可好?”
逢春白他一眼,轉過身懶得再說話。
分好了肉,時飛退到一旁,看店主人還站在那裏,心下生出幾分疑慮。但一想他們這種大客戶,店主人時刻準備着要伺候,也是很正常的。
嘗了一口,滋味比賣相更令人驚豔。蕭衛承看逢春吃得香,便道,“這店家很好,帶着他一起走,這肉就能天天吃。怎麽樣?”
逢春哼一聲,“那人家生意不做了?”
蕭衛承轉頭看向店主人,問,“給你一條好生路,你可要?”
店主人擡頭看了他們一眼,慢慢走上前來,跪地磕頭,“小的,榮幸之至。”
蕭衛承得意地看向逢春,邀功之意明顯得很。
那小店主人忽然開口,道:“這位客官,小店這道炙羊肉還有一種吃法,滋味更佳。客官可要一試?”
逢春驚愕地看向那盤肉,這已經很好吃了,還能更好吃?
蕭衛承難得見她愛吃,大手一揮,讓店家速速來辦。
店家說需要一些材料,要去後廚取來。楚聞便随他一道前去,将所用物品盡數帶過來。
蕭衛承看店主人取了一把新刀,問,“這刀有何不同?”
店主人說,“這刀日久天長地在鹵水中泡着,刀身自帶着滋味,切肉的時候,才能保證肉的滋味不被冷刀分走。”
逢春心想,荒山野嶺的一個小店,倒還挺精細。
蕭衛承點頭後,這店主人便近前來,拿刀細細地分着羊肉。
逢春看了一會兒,并未覺出這與時飛分的有什麽不同。興致缺缺,便想罷了。
她剛一動,眼前忽的一道烏黑閃過,來不及反應,整個人就被一股力道推着向後倒去。
耳畔忽的驚呼大作,一瞬間數個人的呼喊聲都在狹小的空間裏響起,逢春惶惶正不知怎麽了,身前忽然猛的撲過來一陣風聲。
她下意識擡臂躲閃,然而手臂卻觸碰到一個溫暖的柔軟。随後,和一聲悶哼同時來到的,是蕭衛承寬厚堅實的胸膛。
他跪在地上,緊緊抱着她,将她牢牢圈在懷裏,沒受到一點兒傷害。甚至連剛剛那一下撞擊,也沒叫她感受到分毫。
周圍嘈雜得過分,大量的人湧過來,将剛剛還在給他們割肉的店主人壓在地上。無數把利劍齊刷刷壓在那人脖頸上,每一把,都在他破舊的黑布上壓出鮮紅的血液。
他們都在等蕭衛承發話。
可是蕭衛承沒有一句話。
逢春敏銳地察覺到,抱着自己的手臂在漸漸失去力度。慢慢的,蕭衛承的身子開始往下滑,她的兩只手臂向上一托,竟然變成了她抱住他。
“……侯爺?”
情勢未明,時飛不敢靠近,只提着劍,小心翼翼地站在後面作維護之勢。
蕭衛承依舊沒有回話,他的身子越來越重,逢春不得不用上力氣,才能抱得住他。
她皺眉,叫他,“蕭衛承,蕭衛承?”
無人應聲,唯有垂在她頸窩上的頭顱,艱難地喘着粗氣。
逢春的手臂顫抖起來,“蕭衛承,你起來,我抱不住你,你快起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抖,最後字不成句,發不出聲音。唯有一絲細微的啜泣,在死寂的屋子裏幽幽回響。
蕭衛承氣息奄奄,迷蒙中聽見逢春的話,稀薄的呼吸裏,也要扯出一道笑聲來。
“咳……”
笑聲沒扯出來,反倒壓出一陣劇烈的咳嗽,帶着血沫子,咳了逢春一身。
好歹是有了反應,逢春心裏一顆石頭終于放下。剛要推開他,低頭一瞥,整個人如墜冰窟,瞬間僵在原地。
刀。
一把刀,那把店主人用來割肉的刀,此刻正直直插在蕭衛承後背上。
刀身烏黑,刀把也烏黑,她眼前猛然模糊起來,看不清那刀到底刺進去了多少。
撲通一聲低響,她抱着他,跪倒在地,“蕭衛承、蕭衛承……”
蕭衛承費力擡起頭,看見她淚眼朦胧,看見她張皇失措,心底不知是欣慰,還是悲哀。
原來她也會為他落淚嗎?
原來,被她擔憂,被她“愛”,是這樣的感覺嗎?
他擡起手臂,輕輕撫摸她滿是淚水的臉頰,将淚水一點一滴抹去。
“別怕。”他的聲音嘶啞而低微,“我沒事。”
逢春慌亂無措,低頭看向他的胸口,那把烏黑的割肉刀瞬間将她的淚水割開了閘。
怎麽會沒事,一把刀,一把刀從後往前穿透了!
他的衣衫是黑的,染了血也看不出來。她看不見他的傷口和血,卻聞到洶湧的血氣。她知道一定是很多血在流,她的手慌亂地捂着他的傷口想止住那血,可手剛按下去,便觸到大片大片的潮濕。
她怔怔擡手,滿手都是鮮紅的血色。
“你不能死,你不要死,你別死……”她頓時怕了,手忙腳亂地把手往傷口上壓,想蓋住他的傷口。
蕭衛承拉住她,低聲喘息,“青青,別亂動。”
可她動作毫無章法,蕭衛承又失血過多沒了力氣,此刻竟然壓不住她。
她的手按在他的傷口上,用力捂着,用力壓着,她記得按壓是能過止血的。
可蕭衛承的傷口太大了,她再用力按壓,也沒有分毫的作用。反而是血流得越發快,聚集下來,順着衣衫的經線漏下來,啪嗒,啪嗒,滴落在地上。
“醫生,醫生……大夫!大夫!”她四下張望,大聲呼喊,抱着他,聲嘶力竭。
楚聞拉着早早睡覺的章大夫趕下來時,正看見那地上大片大片的血污。他腳下一軟,差點從樓上滾下去。
章大夫湊近,看一眼,神色大變,慌忙讓時飛把逢春拖開。
蕭衛承深吸一口氣,擡頭看見章大夫,用力攥住他的手腕,“章大夫,我沒有大礙。”
他轉頭,看向時飛,“不要傷到她。”
楚聞眼眶通紅,掰開蕭衛承的手遞到章大夫手裏,叫他別管那麽多趕緊診治。
蕭衛承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的刀,又看看逢春,道,“這刀看着吓人,實則離我要害還遠。你們別吓她。”
時飛不敢違逆,只能依言哄逢春。
逢春自然不信,但章大夫既然已經趕到,便不必她添亂。
可是眼淚控制不住,落了擦,擦了又落,怎麽也止不下。
章大夫仔細看了一圈,對楚聞道,“拿上好的金瘡藥來。他這傷口雖不致命,但豁口太大,失血太多,要立刻補上。”
楚聞冷靜下來,按照章大夫的要求一一落實,又在章大夫的指導下小心翼翼地把那刀拔了上藥。
直到蕭衛承的喘息平穩下來,一屋人的神色才松緩下來。
章大夫剛要大大喘息一聲,回頭看見逢春淚眼婆娑,怔怔地看着滿手的鮮血,不免又嘆息一聲。
他走過去,在逢春腦袋上一處敲了一下,将她的魂喚回來,“洛姑娘,侯爺已無大礙了。”
逢春恍然回神,轉頭看過去,蕭衛承靠在椅子上,半邊衣衫脫了,身上已包紮妥當。
對上她哭得通紅的眼睛,蕭衛承心裏舒坦得很,甚至覺得這一遭受傷,比先前百次千次親她吻她還暢快。
朝她伸出手,他親切喚她,“青青。”
逢春定定地看着他,半晌,擦乾淚起身,沒有朝他走去,卻轉向被壓在地上的店主人。
時飛慌忙喊她,“姑娘小心!”
逢春不聽,依舊大步過去。
蕭衛承眉頭緊蹙,想要跟過去,被章大夫一把按了下去。
店主人匍匐在地上,鮮血已流了一地,正奄奄一息。
逢春問,“你是誰。”
那店主人從劍刃林中擡起頭,看向逢春,卻笑了,“你是馮青,是吧?”
馮青。
幾人的神色大變。
逢春的這個名字,只有清風寨裏的那些人才知道。
時飛當即拔劍指向店主人,“你是誰!”
店主人喉嚨裏呼嚕嚕一陣亂響,似是在笑,“你們怎麽會認得我?一個引狼入室導致整個寨子覆滅,又被處以黥刑的人,你們怎麽會記得!”
逢春腦子一凜,是清風寨裏的人?
時飛怒聲道,“不記得你又如何,一個靠燒殺搶掠活命的土匪,難道還應該有人記得你嗎?!”
“以前不記得便罷了,從此後,你們都會記得我的!”店主人狀似癫狂,瘋狂大笑,“你們以為治好了刀傷就好了嗎?!那刀上我塗的有藥!就算一刀捅不死你,那毒也能毒死你!”
說着,他劇烈掙紮着要站起身,但是衆多衛士壓着,他只能半跪起來,頭依舊抵在地上。
斜望向蕭衛承,他大喊,“姓蕭的!往日大當家待你不薄!把你從山林中救下來,又讓你當了二當家的!你竟這般忘恩負義,帶兵燒光了整個清風寨!你欠整個清風寨一條命!今日我高胡就要為大當家報仇,讓你這小人跟我一同下地獄!”
說完,他猛的朝衛士的劍上一撞,鮮血四迸,瞬間灑了一地。
蕭衛承大步搶過來,抱着逢春便往前擋,将飛濺過來的鮮血,盡數擋了下去。
再回頭,那店主人脖上臉上的黑布已被盡數割爛,漏出層層掩映下的一張瘢痕滿布的臉。定睛看去,确确實實是高胡無疑。
楚聞查看一番,道,“怕是他自己用刀子剜掉了烙上去的字,才留下這樣多的瘢痕。”
那張臉實在可怖,蕭衛承伸手捂住逢春的眼睛,“別看。”
逢春沒心情看那些,她扒下蕭衛承的手,擡頭看見他面無血色的臉,心裏不知是什麽滋味。
高胡的話還在耳畔回響,她問,“你……”
蕭衛承根本沒讓她繼續說下去,張口便攔住她,“我已經沒什麽了,當初在北境和北翟人打仗,比這粗的長槍都刺進去過,沒什麽的。”
見她還一臉擔憂,心裏莫名的就美滋滋,忍不住逗她,“怕會留疤不好看?不會的,先前比這還大的傷口都沒留下疤,這點兒小傷怎麽會留疤?”
逢春擡眸,眼底根本沒有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他剛剛說刀身上有毒,你們沒聽見嗎?!”
蕭衛承一怔,笑意反而越發深邃。
章大夫道,“洛姑娘,若是有毒,老朽早就該探出來了。”
逢春不信,“可是他剛剛說了,那刀被他塗了毒藥,那毒藥會毒死他的!”
蕭衛承靜靜看着她,看着她一心一意地為自己擔心,心裏的熱意一股熱似一股,幾乎要将他熔化。
他走過去,一把将她抱在懷裏,“別怕,我不會有事的。章大夫的醫術我信得過。”
他們說得真切,逢春寧願相信。可她心底還是惴惴不安,隐隐有什麽在告訴她,沒那麽簡單。
蕭衛承低頭,抵在她額上輕輕親了一下,“好青青,你放心,有你這樣關心我,就算真的有毒,我也不會叫自己死的。”
她不是不願叫他死,只是這突如其來的一場變故,叫她手足無措。更何況她清楚地知道,現在他不能死。
高胡的話像是噩夢,叫她總是在午夜驚醒。在客棧暫時安養的這些天,蕭衛承怕她睡不好,便讓章大夫根據她的身體狀況開一些不會損害身體的助眠藥。
藥煎好了,他忽然想起那只小瓶。趁她睡下的時候翻出來,他交給章大夫,問,“這是什麽東西,可會和這藥相沖突。”
章大夫拔開塞子一聞,臉上微變,“此物是西域毒藥相思引,能叫人神思迷亂,日久天長的用了,便會叫人失心瘋。侯爺是從何處得來這腌臜東西?”
蕭衛承心底一沉,驀然明白她的意圖,臉上瞬間失了笑容。他将那藥收起來,道,“這相思引和安神湯相沖嗎?”
章大夫搖頭,“不相沖,只是這藥……”
他微微一頓,忽然意識到什麽東西,“侯爺可曾服用這藥?”
蕭衛承一怔,想起那天初到這客棧,她不願他喝的那杯茶。
“也許,曾喝下一些。”
章大夫向他讨要那小瓶,“侯爺,這藥可否先給我,我要去檢驗一番。”
将小瓶抛給他,蕭衛承道,“查過了,再來給她仔細號一回脈,我要确保她一點問題都沒有。”
章大夫連聲應下,實則心底亂的很,根本沒聽進去。
高胡捅蕭衛承的那把刀已經被楚聞扔到外面,此地風沙甚大,幾日而已,便一層層風沙厚厚堆積,再找,怕是有些困難。待找到那刀,血污封層,乾涸凝固,又是一番難辦。
章大夫研究那刀和藥到半夜,還沒弄明白,卻聽聞客棧外忽然幾聲叩門聲,在風沙呼嘯的夜晚,格外刺耳。
時飛守夜,聽聞動靜,立刻跳起身來伏在窗戶往外看。身後幾個衛士瞬間發動,沿着上下兩層将蕭衛承和逢春的屋子掩護起來。
門上又一聲響過,便是一道清淡的男子聲音。
“時中尉,在下是玄妙觀弘度。”
時飛驚愕不已,扒着窗縫看出去,門外那人素袍單衣,确實是弘度法師沒錯。
窗外夜色正濃,漫天黃沙在此刻也顯得幽寂孤寒,天地之間一色灰白。弘度只身一人,一把拂塵,一件石灰單衣,站在門外,眉目間一絲憐憫,仿佛天際高懸的一痕弦月。
卸下防備打開門,時飛向弘度拱手鞠躬,“法師怎會在此?”
先前一向聽聞弘度法師長年駐守玄妙觀,連敕造大觀請他去他都不願,如今怎麽突然來到這荒無人煙的地方?
弘度拱手回禮,道,“貧道此來,是為了見蕭侯爺。”
時飛一愣。
他忽然想起康王妃要見弘度那天,小道士傳話,說他和蕭衛承,還有一面要見。
心裏驀然一慌,時飛蹙眉,“法師這是何意?”
弘度面色不變,依舊和善地淡笑,“敢問侯爺現在何處?”
時飛下意識不想告訴他,然而二樓上一道低沉的聲音響起,将衆人的目光都喚了過去。
“弘度法師,如今身體己好?”
蕭衛承扶着二樓的欄杆,神色淡漠地看着弘度。
弘度仰頭,朝他微微一笑。
看過去的那一眼裏,已經于細微處将蕭衛承通看了一遍,眉眼間的憐憫變作看世事無常的淡漠,竟多了一分冷淡。
蕭衛承注意到,面色微有一絲疑惑,低眸看了一眼自己的傷處,藏在身後的手掌慢慢蜷握起來。
弘度道,“侯爺可方便見我一面?”
蕭衛承看他,“現下不是已經見了?”
弘度只笑不語。
門還沒關,院子外的灰白沙塵清冷似雪,偶爾有一絲飄進來,渺茫似煙。
蕭衛承勾唇,“把門關上,此地孤寒,別凍着弘度法師了。”
時飛應下,楚聞立刻動身,去一旁的客房裏收拾出一間靜室來。
少頃,熱茶奉上,油燈點起,弘度靜坐在方桌之後,微微笑着看向蕭衛承。
不甚明了的燈色之下,蕭衛承的臉色比剛剛在走廊裏更顯得不妙。他唇色微微泛白,面上雖血色未減,但隐約可見灰白之色。
弘度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水,熱氣氤氲,茶湯清亮,想必是蕭衛承自京中帶來的好東西。
他淡淡笑道,“侯爺遠赴北境,一應物品帶的很是齊全。”
蕭衛承冷眼看他,“本侯之事,還輪不到玄妙觀的道士置喙。”
弘度點頭,“侯爺一向不信鬼神之說,貧道明白。”
蕭衛承冷哼一聲,“既知如此,弘度法師不遠千裏來此荒蕪之域,是為什麽?”
弘度擡頭,平靜地看向蕭衛承,“貧道此行,特來送侯爺一程。”
對上他的眼睛,昏暗的寂靜中,蕭衛承慢慢明白他這話的意思。
他倏然一笑,“道士,你咒本侯死?”
弘度不語,只是靜默地看着他。
漏夜無聲,蕭衛承臉上的笑也漸漸消淡下去。
窗外的風聲漸起,吹動搖晃的窗子,嘩啦啦,聲音煩躁的很。
蕭衛承忽一擡眸,“內人一向說道士難纏,最是陰險狡詐,看來沒錯。”
弘度仍舊不說話,仿佛在看着的,是以往看過的每一個渺如塵埃的普通人。
蕭衛承問,“是誰要你來這裏的。”
弘度淡淡低眉,“侯爺應該知道,你們的隊伍暫時駐紮在這裏是不得已之舉,因此,不會有人知道你們在這裏。”
“那你不是照樣找過來了?”
“貧道是受命星指引而來。”
蕭衛承耐心失衡,“有話便說,不必彎彎繞繞!”
弘度低嘆一聲,念了句慈悲,“侯爺帶的大夫想必還沒有入睡,侯爺不信貧道,不如請那位大夫來詳談。”
蕭衛承自是不信,他站起身,到門外去問,卻得知章大夫果然還沒有入睡。他側身回頭看向弘度的背影,眼裏一絲冷意瞬息劃過。
章大夫很快來到,下首坐了,臉上盡是愁容。
蕭衛承便問,“章大夫,我的傷,可有問題?”
這話是問章大夫,可眼睛卻一直看着弘度,蕭衛承靜靜注視他,只等他漏出馬腳。
然而章大夫一聲疲憊的嘆息,似有千言萬言難以訴之于口。蕭衛承催了一遍,他才說,“侯爺恕罪,先前那土匪賊子說的話,原來竟沒有錯。”
蕭衛承面上微變,“詳細說來。”
章大夫便把相思引和高胡那把烏刀上淬的藥汁并性反應的說了,“那藥汁是用産自此地的厥棘草做就,其實并無危害,當地人說它有毒,也不過是能叫人腹痛腹瀉跑幾趟茅廁而已。可它偏偏和那相思引中的一味藥材互相反應,這才導致侯爺的傷處遲遲不能痊愈……”
後面的話,章大夫不必細說,蕭衛承也能知道。他自己身上的傷,他自然比旁人更清楚。
近來幾日越發消散的氣力,總是疲憊的身體,雖都不是大問題,可于他而言,實實在在是不妙的。
如今點出來,他臉上驟然蒙了一層陰冷,轉頭看向弘度,審視之意不言而喻。
弘度拂塵一掃,垂眸不言。
蕭衛承輕輕擡頭,手上低低叩了桌面兩下,向章大夫道,“今日的安神湯她已喝了嗎?”
章大夫颔首,“是,夫人已經喝下,現在正安睡着。”
他道了聲好,“你回去吧,相思引的藥不必再看了。”
章大夫錯愕擡頭,看看弘度法師,又看看蕭衛承,“可是侯爺……”
蕭衛承攔住話口,“她也許已經喝了不少相思引,你要好生照顧,想法子把她體內的毒盡數引出。”
章大夫心裏一沉,臉上頓時痛苦悲傷起來。蕭衛承不想再聽他多說,眼睛一橫,催他離去。
門關上,桌上的油燈經門風一晃,微微搖曳。蕭衛承的影子映在桌上,似風中殘葉。
弘度默默一聲嘆息,不知是為蕭衛承,還是為逢春。
蕭衛承看向他,“你先前見青青,跟她說了什麽?”
弘度微微蹙眉,“侯爺,名字不可随意更改。她叫做洛逢春,這是她和命數的牽連。”
蕭衛承挑眉,“若是這樣,那本侯改了名諱,豈不是可以避過你算的結局?”
弘度很無奈,“結局并非貧道算就,乃是天道注定。”
“那你說吧,天道注定了我什麽。”
他面上不再有旁的神色,只是淡漠冷靜,仿佛已經接受這一切。
弘度道,“北境之事,時中尉和楚中尉可代侯爺而行,陛下憂心之事,侯爺不必挂懷。”
呵。蕭衛承閉眼皺眉,這是連 他死後的事都一并安排好了?
“至于洛姑娘,”
提到逢春,蕭衛承又睜開眼。
“她的命魂牽挂在侯爺這裏,若是侯爺願放她自由,她便不必再被囚困。”
蕭衛承問,“我若是不放呢?”
弘度口中一聲低嘆,“侯爺若是不願,那她只能與侯爺同xue而死,此後魂消神滅,便如香灰,只覆在侯爺之上。”
蕭衛承輕笑,“死便死了,什麽神魂,什麽香灰,可笑至極。”
弘度站起身來,朝着蕭衛承微微颔首,“貧道與侯爺至此最後一面了,言不便多,望侯爺善自珍重。”
蕭衛承輕蔑一笑,“你既然都說我要死了,還怎麽珍重?”
弘度眸中一抹複雜,轉身離去之際,到底還是又說了一句。
“侯爺,當初絕命崖下,你與江大人本已是生屍兩具,奈何異星橫亘導致命星偏移,才沒有斷在絕命崖下。但是因果相應,這一應,始終要是報回來的。”
蕭衛承蹙眉,“什麽?”
弘度最後念了句慈悲,不再說什麽,轉身向外走去。
蕭衛承緊跟出去,卻見他的身影孤寂清瘦,恍惚間,竟似是逢春走在那裏。
他閉眼,清醒後再看過去,院門外黃沙飛揚似雪,杳杳茫茫,已再無弘度的身影。
時飛湊近,小聲問,“侯爺,怎麽了?”
蕭衛承眉心閃過一絲複雜,轉回身來,随口道,“沒什麽,道士一向愛裝神弄鬼,不必理他。”
回到卧房,逢春側卧在床榻上,睡得正沉。
月色朦胧,似輕紗籠在她恬淡的面容上,呼吸聲帶動身軀微微起伏,像一座會呼吸的靜默的雪山。
靜靜看着,蕭衛承心底忽然一動。
該死的臭道士,光知道說,倒是告訴他若是想要放過她該怎麽做啊。
然而轉身,卻看見臨窗桌上月色粼粼,逢春睡前脫下的手串冷不丁冒進了他的眼眸。
他忽然想起,時飛向他說過,這手串,是弘度法師留給她的。
走近,手串下壓了一張字條。蕭衛承微微蹙眉,他不記得逢春在這裏寫過什麽東西。
拿開手串,紙條短小,上面只一行字。
“焚燒此串,禁锢可解”
從進門到同他談話這期間,弘度從沒有片刻離了他的視線。蕭衛承的指腹摩挲着這張紙條,眼眸中的幽暗,慢慢深邃下去。
紙條在他指尖翻折,慢慢褶皺,最終揉作一只小小的紙團,随風一吹,落向寬闊的荒沙。
他轉身,将那串手串套在手上,落下去的瞬間,卻摸到一痕柔軟的繩子。
低眸,他驀然一笑。
這只“蜀地特産”在他手腕上許久,竟被他就這樣忘卻了。
輕輕拉了拉那只皮筋,結實的手腕上瞬間顯露出一道淡淡勒痕。
蕭衛承內心納罕,這痕跡如此清晰,怎麽這半年以來,他竟一絲一毫都沒有察覺?
月高升,風漸起,夜雲翻湧。
屋內越發昏暗,蕭衛承轉頭往床上看了一眼,久久,落下一聲複雜的嘆息。
翌日,天色晴好,蕭衛承不再安養,命令隊伍繼續向西北進發。
時飛和楚聞都反對,可蕭衛承不聽,一聲令下,隊伍只能浩浩蕩蕩地往前走。
逢春半躺在馬車裏,颠得不舒服。蕭衛承便将她攬在懷裏,讓她靠在自己身上休息。
睡了不知多久,迷迷懵懵的,撩開簾子向外看去,只見天地一片枯黃,八百裏黃沙漫天,簡直不在人間。
蕭衛承扶着她坐好,目光落在她微隆的小腹上,不經意般問,“我們的孩兒若是誕生,你想給他取個什麽名字?”
逢春懶得理他,從包袋中抽出一根肉條慢慢吃,只當消耗時間了。
蕭衛承湊過去,拿走她的肉乾,“就叫他阿善,可好?”
逢春白他一眼,“不好,我不喜歡。”
她忽然想起鄭伯克段于鄢的故事,便道,“武姜寤生,厭惡這個兒子,所以給他取名叫寤生,來表達自己的憎惡之情。我也不喜歡這個孩子,那不如給他取名為惡?”
“瞎說。”蕭衛承攬住她的肩膀,手掌輕輕覆在她小腹上,“我的意思是,取名為臻,字善,男女皆可用,怎麽樣?”
“蕭臻,蕭善?”逢春撇嘴,“什麽爛名字。”
掌心緩慢摩挲着她的小腹,蕭衛承想了想,說,“你不喜歡的話,也可以冠你的姓。洛臻,洛善。”
逢春自己念了念,覺得蠻順口,“這比蕭臻蕭善好聽多了。”瞥他一眼,她哼一聲,“這說明你的姓很爛。”
蕭衛承不置可否,把頭抵在她頭頂,慢慢享受這一刻的安靜。
晚上,紮營休息,篝火燃得很旺,照亮大片的沙塵。
蕭衛承靜靜站在篝火旁邊,遠處飄來飯菜的香味,時飛喊他,可以吃飯了。
他轉頭看過去,逢春大咧咧坐在石頭上,正把肉乾和炊餅分給旁邊的人,一邊吃一邊說笑。
楚聞把做好的飯菜分好,看蕭衛承還站着,便小跑過來喊他。
他低眸,手腕上那串檀木的手串格外刺眼。
頓了頓,他将手串解下,看也不看,徑直丢進了火堆之中。
楚聞正看見,微微一怔,“……侯爺?”
蕭衛承淡淡一笑,向逢春那邊走去,“走,吃飯吧。”
飯食簡單,還沒有逢春的乾巴炊餅和乾巴肉乾好吃。衆人叽叽咕咕,逢春乾脆把肉乾和炊餅都分給他們算了。蕭衛承橫一眼,下屬們一哆嗦,都不敢去拿。
逢春瞪他一眼,把包袋打開堆到他們身前,“別理他,我們吃我們的。”
衆人瞅瞅蕭衛承的臉色,見他雖不滿,但也沒有阻止,紛紛歡呼着分走了。
幾個愛唠叨的,紛紛喊着多謝夫人,蕭衛承本來不開心,聽見他們這樣喊,篝火映出的亮光裏,也慢慢勾起了嘴角。
月西沉,夜深,逢春近來越發吃飯累,每次都要早早睡下。
這一晚,蕭衛承走進帳子,卻攔住她躺下去的動作。
他扯下手腕上的皮筋,“這東西怎麽綁頭發的來着,好青青,你再給我綁一次,可好?”
逢春嫌棄而鄙夷,“都要睡覺了,綁什麽頭發?神經病啊。”
五指向外撐開那只皮筋,蕭衛承看了看,問,“青青,你家鄉是在何處,為何我找不到有這種特産的地方?”
逢春沉默,站起身,她從他手上接過那只皮筋,“要紮頭發就紮頭發,哪那麽多亂七八糟的廢話。”
她還是不願說。蕭衛承低眸笑了笑,也不再繼續問下去,依着她的性子坐下來,把發簪取下,頭發散開。
逢春湊過去,五指輕輕梳攏,慢慢地把他滿頭的烏發盡數握在手裏。
指尖劃過頭皮,細微的癢和麻如電流鑽進蕭衛承腦子裏,讓他不由自主呼吸緊促,緩緩閉上了眼睛。
風聲沙聲在外崩騰,蕭衛承忽然叫她,“洛逢春。”
逢春一愣,他一向叫她“青青”,這似乎還是他第一次在平靜中用本名喚她。
“逢春。”他又低低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如果我死了,你會陪我去死嗎?”
攏好了頭發,逢春撸下皮筋,“你死我開心的很,我為什麽要跟着你去死?”
“真的嗎?”
他沒由來問這一句,逢春只當他是挑釁。手上三兩下把頭發紮好,她随手拍了一下他的腦袋,“廢話,我天天盼着你死呢,你死了之後我要去哪裏潇灑都想好了。”
他沒再說什麽,唇邊浮上來一絲笑意,擡手摸了摸自己的頭發。
逢春打了個哈欠,懶得再理他,蹬掉鞋子爬上床去睡了,
蕭衛承轉身看過去,她已經閉上眼睛,身軀緩慢而有規律地起伏着。
長夜寂寂,他吹熄了燈火,兀自坐在桌前,靜靜地看着她,一直到天亮。
翌日,車馬繼續向前。
這一程,風沙飛揚,花謝水殘,他再也走不到終點了。
*
建元二年夏六月,北境傳來噩耗,鎮國侯昭武将軍蕭衛承于蕭關遇害身亡,年二十六。鎮國侯夫人悲傷過度,七日後殉情而死。
帝震怒,發兵剿賊八百裏,自此,蕭關十年內再無匪賊。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
要開始想番外了。
可能要寫這樣幾個:
回到現代後
if線,假如江行雪沒死
重生線,蕭衛承重生和江行雪重生。
大概會寫這些吧,但是估計要慢慢來。會先寫回到現代的。就是春春“殉情”之後,在現代醒來。ps:小提示,江行雪會活着。
然後就是我的預收下一本想寫點法度以內的,不要老是殺人殺人的了。所以想寫個現言。
《歸港》,也可能要改名,比如午夜歸港啦,春夜歸港啦什麽的。但是基調還是走開篇重逢破鏡重圓那種。我發誓這本真的能圓,主線已經構思好了,就是奔着he去的。歸港歸港,江映這艘航船,要回到命定的港灣。
下面放一下文案,求求大家喜歡的點個收藏吧。
回避型溫婉×引導型冷靜(引導年上被逼瘋的故事)
江映少年落魄,在英國求學時,不得已,做了薄奉川的情人。
彼時她借他錢勢生存,他借她擋悠悠衆口,絕泛濫桃花。
二人各取所需,相敬如賓。
可到底是不體面,
薄奉川訂婚消息傳出那一天,江映早早收拾了行李,在他回來之前,離開了倫敦。
自此,一別便是三年。
三年後,江映研究生畢業,回國跟朋友組建了公司和樂隊,過着簡單安靜的生活。
二人再相見,是在一場婚禮。
她聽人說,他仍未婚。
*
薄奉川在英國三年,江映陪他三年。他總覺得,他和她,不該只是這樣陪伴的關系。
情勢艱難,改變需要時間。他折損半條命求到跟她結婚的機會,她卻無聲無息地離開了。
尋她的這些年,他曾經想,如果離開他她能過得好,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後來他看見她身邊有了個無微不至的男人,
他才發現,自己接受不了。
*
婚禮上,
無人的休憩室裏,薄奉川的指腹滑過江映帶着薄繭的手指,
“我當年可不是這樣教你彈琴的。”
她說,“薄先生,我們已經分手了。三年。”
他五指扣緊,
“我沒有接受。三年前沒有,現在,也沒有。”
*
他是港灣,她是航船
這一輩子,只有她駛入他的世界,他的存在才有意義。
【她回來,他才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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