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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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走了之後,苗稚後知後覺,她剛才大概是貼到那個亂叫嚣的女人了。
她理應好好還上兩句嘴,最應該的是将那巴掌扇回去。可當時她沒心思去和那位娘娘鬥嘴,光是忙着消化記憶腦子都要過載了。
盡管她罵了自己還打了自己,苗稚心裏還是有一丢丢感激她的。因為她正發愁要到何處去尋找這個分體的性命,女人就送上門了。
其實苗稚還察覺到了一件事。
這具身體的主人性子偏沉靜,她在被打被罵的時候情緒幾乎沒有波動,跟謝禾苗可以說是天差地別。要是她還在謝禾苗身體裏,忍着頭疼也是要跳腳的。
事後證明,苗稚,或者說韓枝若的腦子确實過載了,當晚她就發起了燒。
苗稚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中聽到梨兒的聲音,她在不知道跟哪裏來的公公說話。
“公公,麻煩您,幫我們娘娘叫個太醫來吧,她一直高燒不退,再這麽燒下去,人都要不行了。”梨兒的聲音聽上去很委屈,有點鼻音,可能是又哭了。
公公的聲音尖細,聽得苗稚直打寒顫:“韓妃娘娘的醫術可不在宮裏各位太醫大人之下,讓她自己看吧。”
梨兒:“她人都燒糊塗了,怎麽自己看吶!”
公公不情不願的,好像跟梨兒多說一個字都是施舍:“那就是她運道不好,老天要收她。”
梨兒還在苦苦央求,聲音裏帶了哭腔:“公公,求您幫我們這一次,我……”
“起開,別來煩我。”公公不耐煩地甩甩袖子走了,發出了一聲嫌棄的冷哼。
空曠的屋子裏梨兒輕輕抽泣着,她把食盒裏的米飯舀了一勺出來,又煮了水,水開倒入米飯,做了一碗粥。
苗稚強撐着做起來,梨兒一口一口喂她喝粥。
在苗稚的本人的記憶裏沒有被人喂着吃飯的片段,她第一感覺是這樣很羞恥。都是成年人了,怎麽吃個飯還不能自己動手。但她被困于韓枝若的身體裏只能屈服了,她現在連胳膊都擡不起來,這姑娘的身體狀況堪憂。
吃過了粥,梨兒跟她說了今天的菜都有什麽,問她要不要吃一些,不管是苗稚還是謝禾苗都不想吃,梨兒就去收拾了。
苗稚又躺了下來,身體虛弱得床都下不去,說話都嫌累,乾脆躺在床上翻閱韓枝若的記憶。
韓枝若的身體怕是得有三十九度以上了,苗稚感覺全身上下劇痛,腦子有些遲鈍,但還勉強能用。
她發現韓枝若是能號脈診病開房的,她還學過針灸,這些只是都存在腦海裏,随時可以取出來用。只是冷宮裏沒有藥材供應,針灸苗稚對自己下不去手。
韓枝若是韓枝若,她現在占據了韓枝若的身體,也不是真的就成為她了。會不會是一碼事,敢不敢是領一碼事。
為了自己的小命考慮,苗稚沒有輕易為自己治病。不就是個感冒,熬個十天怎麽也該好了。
就這樣,苗稚有時候回憶着會睡着,醒過來她又繼續想,就這樣醒醒睡睡不知多少次,總算是把韓枝若人生的前二十年整理得差不多了。
韓枝若出生在一個醫學世家,祖上在宮裏當了幾代禦醫。後來改朝換代,随着上一個王朝得覆滅,韓家失去了在朝為官的機會,在民間開起了醫館,不再摻和宮中之事。
到韓枝若這一代,又是許多輩以後的事了。
人生的前十三年,她都在家裏學習草藥知識,年紀稍微大一點會跟着父親和兄長去山上采藥,去藥農家裏收藥,在家中的濟世堂幫着抓藥、熬藥。
到了十五歲,她已經有了給人看病問診的能力。
只是他們所處的代國男尊女卑非常嚴重,只有偶爾女病人過來看診,她才能有機掌掌脈,最後的診書和藥房都要他父親執筆。
韓枝若能在濟世堂抛頭露面在許多人看來都是有損女性顏面的。人們為她的存在找了理由,韓家子嗣凋敝,僅有她兄長一位男丁,濟世堂生意做得很大,忙不過來,所以她在其中打打雜才能被接受。
實則只有她父親清楚,在號脈問診,尤其是下藥針灸上,韓枝若的天賦遠在其兄之上。
他深知自己的女兒聰明,時常在僅有他們二人的時候慨嘆,若非世道如此,他真想送女兒去讀書,她一定能考取功名。
韓枝若每次聽父親說這種話,都只是笑笑。她對考功名當官什麽的沒有興趣,她很喜歡和草藥打交道,覺得治病救人才是這天下最有成就感的事。
安穩的日子過到韓枝若十九歲那一年。
那年太子奉皇命微服私訪,來到韓枝若的家鄉。
韓枝若的家鄉叫安縣,在皇城根下,多年來一直風調雨順。太子此行到安縣已是最後一站。
安縣郊外有一處很有名的地方,盛産稀有草藥,太子決意去看看,便帶了幾個随從前往。
稀有草藥都長在懸崖之巅或是峭壁之上,走尋常路根本不得見,太子他們不清楚具體情況,在附近轉了一圈沒見到書上畫的什麽天山雪蓮之類的,準備趁天色還早回城,明日再回宮。
太子是有些運氣不佳,回去的路上一腳踩到了栖息中的毒蛇,憤怒的毒蛇一口咬中他的腳踝。雖然毒蛇被眼疾手快的侍衛立馬砍成了好幾段,蛇毒已經進入了太子的身體,人已然失去重心摔倒在地。
侍衛還算有點常識,當即也顧不得什麽君臣之別,給太子的鞋襪脫了用嘴給他吸毒。
毒藥發展迅速,太子已經陷入了昏迷。給太子吸毒的侍衛也開始感覺頭暈了,另一個侍衛想跑回宮裏請太醫,可此處偏遠,他這一來一回,騎馬也得一個多時辰,而且他不能放心把昏迷的太子和半昏迷的侍衛留在這兒,萬一碰上個山匪,一樣還是死局。
侍衛一籌莫展之際,采好了藥準備回家的韓枝若剛好路過。
侍衛見她背着一籃子草藥,心裏想着死馬當活馬醫吧,攔住了她向她求救。
韓枝若一打眼就知道是怎麽回事了。旁邊就是被砍斷的毒蛇屍體,是她認識的,她當即在附近找了解毒的草藥,碾碎伏在太子腳踝的傷口上,又讓清醒的侍衛幫忙把碾碎的草藥給兩人塞到喉嚨口,給了口水順下去。
侍衛又求她幫忙去雇輛馬車來接他們,韓枝若都照做了,她為自己能救人感到興奮且驕傲。侍衛要給她金銀報答她她都沒要。
韓枝若那時還想不到,好人沒好報,自己一生的悲慘即将從這裏開始。
她同自己救的人一起坐着那輛馬車,侍衛承諾先送她回家。
她帶着救了人的好心情,趟着夜色往家裏趕,離家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忽見火光沖天。再仔細辨認方位,她覺得着火的正是自己的家。
侍衛看出她的慌張,問清緣由,給了她一塊令牌,讓她遇上難事明天天明之前都可以去官驿找他們,若是明天之後就得去太子府了。
韓枝若來不及驚訝自己今日所救之人竟是太子府的人,只想着趕緊回家确認情況,拜別了侍衛飛奔下車,連那籃子草藥都沒拿。
就這麽一路跑回家,韓枝若跑得氣喘籲籲,家裏火光四起,周圍全都是救火的人,她拉住一個人問怎麽回事,那人說他也不知道,他就是聽說這裏着火了過來救火的。
熊熊燃燒的大火中,除了建築物倒塌發出的聲音,沒有一點人聲。韓枝若希望聽到人已經全跑出來的消息,聽到的卻是身邊有人議論幾個黑衣人劍上染血從房上逃離了他們家。
韓枝若當機立斷,她逃離了火場,跑去了驿站,找到了那個侍衛,求他暫時收留自己。因為她擔心萬一那夥人還沒走遠,發現韓家有她這麽個人遺漏,會繼續尋找追殺她。
侍衛會不會保護她先不提,官驿這種地方還是要比普通的人家和客棧讓人安心。
那是個徹夜未免的夜,韓枝若就抱着膝蓋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發呆。她想韓家百年行醫,從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亦不輕易與人結仇,為什麽會遭此滅頂之災?
她想了整整一夜,毫無頭緒,她只想通了一件事,她想要找到害她全家的賊人,為家人報仇。
靠她一個弱女子難成大事,她決定還是等天亮去報官,讓官府還她一個公道。但她心有不甘。當今朝廷屍位素餐的官員不少,真正有能力的不多。不能對他們報太大期望。
韓枝若早上收拾了草藥,準備先去找個地方賣掉換點錢財,留着生活,這時太子醒了。
清醒過來的太子聽了手下侍衛的講述,感念韓枝若救命之恩,可憐她的遭遇,承諾會幫她找到殺她全家的仇人,問她願不願意去自己府上暫住。
韓枝若是個女子,在這世道沒了家裏庇護可謂是寸步難行,太子抛來的不是橄榄枝,是救命稻草。
太子讓她在府上做大夫,給府裏的各位夫人和宮女侍女們看看病,日子倒也輕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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