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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阿福的新娘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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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阿福的新娘 14

唢吶聲一響, 靜谧的長街頓時烏泱泱地湧出了許多穿着白色衣服的人。

他們無不面容哀傷,低垂着頭往祠堂方向走去。

留在二樓房間休息的三個人聽見唢吶聲後,也迅速地趕了下來, 套上了啞妹給他們準備的白色外衣,流入長街的大隊伍裏。

唢吶聲在隊伍的最前面響着, 明明隔着很遠, 但每敲響一次, 又覺得清晰得近在耳邊。

晦暗不明的夜晚, 密集擁擠的長街,他們熙熙地往祠堂裏去, 在村長的示意下擡起阿福所在的棺材後, 又攘攘地越過村長家的門口, 往另一條全新的道路上去——

一條蜿蜒的山路。

夏兒和金曠本來同東羅她們四個女孩子一起走, 但也許是背負了本家兄弟的名頭,他們在行走的過程中不知道被多少雙無形的手推動着前進,一轉眼就跟在了棺材的後面,手上還拿着白色的紙錢。

“這什麽東西, 我們什麽時候走到這麽前面了?”

金曠低聲罵着,手不受控制地揮灑着手裏的紙錢。

紙錢一下一下地飄落在地上,手裏的數量卻沒有變過。

夏兒和金曠的情況相同, 他也茫然地撒着紙錢:“我也不知道,剛剛好像有很多雙手在推着我走。”

金曠面露不屑:“看來這個阿福越來越厲害了,之前操控紙人,現在還能操控我們了。”

“不, ”夏兒壓低了聲音, “也許根本就沒有紙人。”

“你什麽意思?”

聽見身邊人的腳步頓了頓, 夏兒下意識地想把剛才的發現告訴他。

然而他剛要開口, 圍繞在他們身邊的人像是注意到他們的動靜,目光像定格動畫一般一格一格地朝他們看去。

夏兒立刻閉上嘴,充當一個安分的送殡人。

這座山不算太高,路卻十分陡峭。越往上走,越顯得荒涼。

山上稀稀疏疏地種着十幾棵柳樹,由于常年沒人打理,柳樹的枯枝正随着陰森的寒風搖曳着,它們的枝條刮在鱗次栉比的墳堆上,像是在安撫着墓地下迷惘的靈魂。

明明是夏日,硬生生營造出冬日的陰冷感。

阿福要下葬的地方就在墳堆最後面,他們必須穿過密集的墳堆才能抵達那個準備已久的洞。

只是沒走幾步,方天星就感覺肩膀上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誰?”

她邊問,邊猛地轉身,卻只對上啞妹濕漉漉的雙眼,她看上去像是在哭。

啞妹也沒有料到方天星會突然轉身,她低頭飛快地擦乾了眼淚,又用手比劃了一下,仿佛在問【怎麽了】。

方天星所在的位置并不在柳樹的附近,她凝神掃了一遍啞妹和旁邊的人,發現他們都只低着頭走路,對她的事情并不關注。

“是旁邊的靈魂。”風園說。

方天星轉回去,瞥了一眼旁邊的風園,半信半疑:“你怎麽知道?”

“我能感受到,”風園頓了頓,“是善意。他們想找你玩。”

方天星抿緊了唇:“玩什麽?”

風園沒有立刻回答她,片刻後才說:“捉迷藏。”

方天星裸露在空氣中的手臂瞬間起了雞皮疙瘩,她本能地去看東羅,但後者似乎并沒有察覺什麽,只是專心地在走路。

看上去情緒有點低落。

“你不開心嗎?”

方天星一開口就後悔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問東羅這個問題,只是心裏覺得東羅看上去有點低落,等反應過來自己就問了。

東羅悶悶地嗯了一聲:“阿福死了。”

“阿福死了,你乾嘛要不開心?”方天星試圖把自己的聲音壓沉一點,聽起來不會顯得太關心她。

“阿福死了,郝三就不開心了。”

方天星:“……”

她白了東羅一眼,但看後者情致确實不太高,就把要吐槽的話咽了下去。

這條路沒走很久,他們很快就停了下來,話也跟着停了下來。

村長郝三給阿福選的墳地在靠近山邊的平地上,再往邊一點就能看到山下那片渾濁的湖,可謂是依山傍水,風水寶地。

而在那塊平地上,早就挖好了一個坑,看上去是為阿福準備的。

郝三站在山邊,看着擁擠的人群,他灰白的眼眸掃過眼前每一個人,手死死地按着阿福的棺蓋。

不知道看了多久,他才收起眼神,聲音低沉又虛弱地對着旁邊的人說:“下葬吧。”

旁邊的人授意,吆喝着幾個本家兄弟幫忙擡起棺材,将其送入挖好的洞裏。在棺材穩穩地放進洞裏的那一瞬間,四周的哭喊聲驟起,阿蘭甚至哭倒在地。

“我的兒啊,我最愛的阿福啊,你怎麽就那麽快離阿娘而去啊!我們村子還靠你興旺呢,我的兒子啊!”

随着阿蘭的倒地,一排一排的人也跟着跪在地上。

輪到方天星她們那排時,反而是身後的啞妹更早地跪下去。

她這一跪,連帶着方天星和風園也不好不跪。

但東羅沒跪。

她突兀地站在原地,尾指忽然被人輕輕勾起,她回過頭去,發現是一個小男孩正眉開眼笑地勾着她的尾指。

小男孩說:“姐姐,姐姐,你過來和我們玩吧!”

東羅問:“去哪裏玩?”

小男孩指了指偏向山頂的一片林地,那邊有幾棵綠意盎然的松樹,還有幾個向她招手的小孩子。

東羅沒有答應他,男孩催促道:“走嘛,走嘛!”

她歪了歪頭,跟着小男孩越過人群走了。

方天星看着東羅離開的身影,問風園:“她是被招走了嗎?”

“嗯,這裏的人……”

“都很喜歡她。”方天星接了下去。

棺材放進了洞裏,上面一捧接着一捧的土掩蓋着它。

郝三低頭看着自己兒子的棺材漸漸被覆蓋,灰白的眼睛流出來一行眼淚。

等棺材徹底被埋下去,他彎下腰,撫了撫凸起來的一個角,“阿福啊,你的心願,阿爸會幫你實現的。”

接着,他直起身高聲說道:“感謝各位村民來送我們阿福一程,我們阿福有你們的祝福,前路必定平安順遂。”

阿蘭聽着郝三的話,徹底崩潰了,她跪在地上,匍匐着想要爬進郝福起的土坑裏,邊爬邊用手挖着粗粝的土。

“阿福不要離開阿媽,阿福啊,我的阿福!我的阿福三歲起就識字,七歲就說長大要到城裏學習,回來造福我們村!我們阿福現在才幾歲,怎麽就食言了呢?”

“阿福,城裏有什麽好的,城裏那麽的危險,你為什麽非得出去看一看!你看,你看,阿媽就看不着你了!阿福,你說你要出去,還帶了幾個聰明的孩子走,可是為什麽先回來的是你啊。”

“阿福,我已經向山神祈願,我要讓撞死你的人付出代價,我要讓他們和你陪葬!山神大人會庇佑我們的,山神大人會一直庇佑我們的!山神為什麽……”

“啪——”

一個清脆的巴掌打在阿蘭的臉上,她的臉瞬間紅腫起來,嘴角流出鮮紅的血。

跪在前排的夏兒被村子郝三過激的行為吓得愣了一下,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郝三瞪着阿蘭,眼神裏的陰鸷一閃而過。

幾個阿嫂紛紛向前攔住阿蘭,阿蘭很快就平靜了下來。

郝三見狀,連忙轉向山頂的位置,雙手合十,嘴裏念叨着:“山神勿怪,山神勿怪。是我兒阿福命薄,山神勿怪。”

随即,他從旁邊的人手裏抓起一把紙錢,朝天上一揚,紙錢被風吹着往山頂邊去。

白色的紙錢在半空中飄揚着,落在山頂邊的地上就變成了一朵紅花,然後被一只稚嫩發白的手摘了去。

小男孩将紅花插在東羅的麻花辮上,給她妝點頭發:“一朵、兩朵、三朵……好多朵花,姐姐,你真漂亮。”

東羅坐在樹樁上,摸了摸頭上的花:“是嗎?這些花也很漂亮,謝謝你們。”

“還不夠,姐姐,還不夠!喂,快多扔些花過來啊!”一個小女孩朝着人群大喊着,她笑意盈盈地看着哭泣的衆人,仿佛感受不到他們的悲傷。

郝三擡手摸了摸風,看着漸漸明亮的天色,他說:“大家皆知我阿福小時便聰穎,他立志要守護我們村莊,然而福薄命淺,導致如今我們白發人送黑發人,我無法求他起死回生。”

“但——”

他話鋒一轉,抹掉了臉上的淚:“我卻可以為他求一樁婚事。”

阿蘭聞言,也伸手理了理鬓邊的亂發,剛剛還下垂的嘴角瞬間揚了起來。

夏兒聽着,心底突突地在打鼓。

他們即使一開始就知道這個邪域是圍繞着阿福娶新娘來的,可是當聽見郝三提出時,還是感到隐隐的不安。

他下意識地想要轉頭去找東羅,然而頭轉到一半,就看到坐在樹林的人影。她坐在灰枯的樹樁上,周圍都是灰敗的顏色,一群小朋友畫着詭異突兀的妝圍繞在她的旁邊,撿起地上的花,一朵一朵地插進她烏黑的頭發裏。

灰敗和鮮豔強烈地碰在一起,就像了無生氣的村子和生機勃勃的村民。

劇烈的違和感在此時達到了頂峰,但又奇異地營造出一種荒誕的美感。

他無法挪開視線,然而那些小朋友發現了他。

他們對着夏兒露出僵硬的笑容,像網絡卡頓一般,他們先是穿着喜慶的衣服笑,然後搖身一變,變成穿着白色的衣服笑,再來就是穿着白色衣服哭的他們,最後他們消失在了原地。

“嘻嘻……”

“嗚嗚……”

“哥哥,你也來陪我們玩啊……”

夏兒耳邊忽然響起若即若離的稚嫩童聲,他猛地回過神來,看到一個小男孩牽着郝三的手。

他再一眨眼,又不見了。

郝三依舊伫立在原地,他拿出一本日記本,聲音溫柔地念着:“‘我想成為我愛人的風,我想成為我愛人的傘,可是還不能。等我強大一些,我必定要築起一個遮風擋雨的屋檐,建立一個家庭。’”

“‘我們可以很多地方見面,唯獨不能在村子裏。村子有太多雙眼睛,我的家人暫時還不可以接受這段感情,我得保護好。’”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我要向山神祈禱,我要沖破一切的隔閡,我要光明正大地牽着愛人的手。’”

郝三合上日記本。

“各位村民,聽見了嗎?我們阿福的盼望,我們阿福要娶的新娘就在我們村子裏。如今阿福已經離我們遠去,我們務必要幫他完成心願,我們務必要找到他的新娘。”

“若是阿福娶不到新娘,我們的村子就會大亂。我們要保護我們的村子,就要實現我們阿福的願望。”

“我們阿福的願望是——”

所有為阿福傷心的村民一下子像被注入了喜慶的力量,他們紛紛站起身來,高舉着手,聲音嘹亮地喊着:“娶新娘!娶新娘!娶新娘!”

“那我們要——”

“找到新娘!找到新娘!找到新娘!”

村民們激動地揮舞着手,他們的聲音在山谷裏不停地回蕩着,形成一道駭人的風,将藏匿在人群裏的夏兒等人吹得支離破碎。

他們搖動的幅度越來越大,甚至開始碰撞着身邊的人。

夏兒和金曠勉強穩住自己的身形,以至于不被村民們搖擺的動作所碰倒。方天星用力地抓住旁邊的風園,另一只手被身後不安的啞妹緊緊握住。

他們看着村民們癫狂的樣子,就像一群常年戴着面具的人将溶入皮肉的面具狠狠撕下,露出血肉模糊的真面目一樣,一樣的震撼,一樣的令人恐懼。

他們一群伥鬼,他們都瘋了——

“我們要找——”

“阿福的新娘!阿福的新娘!阿福的新娘!”

郝三滿意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他忽地朝山頂的方向張開雙臂,高聲大喊:“山神大人聽到我們的祈願了嗎!您要保佑我們盡快找到阿福的新娘,您要庇佑我們的村莊,您要世世代代看守着我們,而我們會向您奉上最純真的虔誠!”

“山神大人!”

“山神大人!”

“山神大人!”

動蕩越來越大,夏兒竭盡全力向金曠大喊:“郝三在看什麽?!”

金曠:“什麽都沒有!”

“什麽?他不是在拜山神嗎?山頂有什麽?”

“山頂除了一棵樹什麽都沒有,沒有!”

金曠看着空空如也的山頂,別說破廟,上面只有一棵乾枯幼小的樹。

夏兒不死心:“那是什麽樹?”

金曠努力辨認着,然後說:“一棵……老松樹。”

所有的動靜突然停了下來,天邊的第一線光毫無預兆地打在山頂的松樹上。

不知道是誰忽然第一個先喊的:“山神顯靈了!山神顯靈了!”

郝三再次抓起一把白的紙錢,在紅光照射下來的一瞬間,仰天一撒,白色的紙錢變成了紅色的喜帖——

上面寫着:【新郎:郝福起,新娘:空白,誠邀諸位前來參加昏禮】。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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