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我們終将永生 9

我們躲在這裏。

這裏是我們的花園。

泥土上種植着顏色鮮豔的花。

泥土下埋葬着不為人知的秘密。

——

夏希是被金曠起床的動靜吵醒的。金曠昨晚似乎一晚上都沒有睡, 連帶着他也睡得不是很安穩。

他看了看窗外暧昧的天色，簡單洗漱一番就趕去何秋實的病房。他潛意識裏認為何田田還有可以突破的地方，他不能過于被動。

畢竟按照現在的局勢來說, 他們簡直無處下手。

他匆匆趕到第十三層時，恰好看到準備推何秋實下樓逛逛的何田田。

他失策了。

原本以為今天早點下來, 或許有機會能夠和何秋實單獨聊天, 套取到更多的線索。在他的想法裏, 何田田和何秋實的關系是最密切的。如果要攻破何田田, 那麽最先攻破的應該是何秋實。

可是現在，他擡眼看去——

何田田還是像昨天那樣溫柔地笑, 似乎沒有被何秋實和他的小插曲所影響。她心情頗好地先打起了招呼：“早安, 夏護工。”

夏希也只好回應着：“早安。”

他接過何秋實的輪椅扶手, 和何田田保持着統一的步伐。

“我看夏護工昨晚好像睡得不太好？”

在三個人都沉默的一分鐘後, 何田田在電梯口率先打開了話匣子。夏希詫異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聞聲擡頭的何秋實，有點局促地說：“嗯，有些失眠。”

“是因為有心事嗎？”

何田田看似漫不經心的一問, 夏希卻敏銳地察覺到她的話裏有話。不止夏希，就連何秋實的耳朵也不由自主地動了動。

紙條已經被何田田收回去了，按理說她今天不會讓夏希和何秋實單獨相處了。夏希頗為苦惱地想着, 有什麽可以破局的方法。

然而就是這時，電梯突然“叮”了一下。

門一下子打開。

裏面站着三個病人，其中一個的腿是瘸的，另外兩個身上各有不同的傷口。某些傷口的血, 甚至源源不斷地從病服裏滲透出來。

何田田顯然和他們三個認識, 在一看到他們的樣子後, 她立刻關切地問：“你們怎麽弄成這個樣子？”

其中一個病人說：“沒得事, 就是在上面摔了一跤，死不了就行。”

何田田聞言，臉上的關切也褪去了一半：“死不了就好，但是傷口還是得處理。萬一磕着碰着……”

她話還沒說完，突然感到背後有一道堅硬的推力，她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撞上其中一個人的傷口。

何田田錯愕地回頭看，發現是夏希進電梯時，沒有注意好推輪椅的力度。

她的白色裙子瞬間被鮮紅的血污染了。

被她撞到的人一下子将她扶住，并且反應過來：“你得趕緊去換條裙子了。可惜這條這麽好看的裙子。”

“是啊，是啊。不然下了樓會吓壞小朋友的。”

“害，多大點事，你們以為田田不知道要換嗎？”

可是何田田沒有理會他們的話，她只是一動不動地看着夏希，試圖從他的臉上看出是不是故意的。

但夏希說：“對不起，是我沒有注意。你先回去換裙子吧，我們可以到樓下等你。”

何田田有些失望了。

夏希是故意的。

夏希自然也知道何田田知道自己是故意的，但他也沒有別的辦法。他抱歉地看了看何田田，又對着被撞的人連連鞠躬。

等電梯再次發出關門警告，何田田才嘆息着出了電梯。

那三個人被這麽一鬧，也沒了下樓玩的興致，紛紛出了電梯，說要到天臺玩。電梯瞬間就只剩下夏希和何秋實。

他蹲在何秋實的面前，頗為愧疚地和他說：“對不起，紙條被何小姐收走了。”

何秋實像是早有預料，他眨了眨眼睛，靜了片刻才說：“我知道的。”

一樓很快就到，為了躲開何田田，夏希刻意選擇了一條偏僻的□□，他想要和何秋實單獨相處久一點。

誰知道剛拐進小徑，何秋實就指着一盆盆景說：“我有那麽一盆盆景，很漂亮，就是多了一個小枝桠。我想剪它。”

夏希不明白何秋實說的盆景是指什麽，他只能順着何秋實的話問。

“那現在那盆盆景在哪裏？”

“在走廊，在301的門口那條走廊。”何秋實目光悠遠地說，“有一個小姑娘很善良，幫我剪了。”

夏希心裏一驚，他問：“301是你們從前的住所嗎？那個小姑娘是誰？”

何秋實想了想，說：“不是我們的，是我一個人的。我自己住在那裏。”

“那何田田呢？”

“田田不和我住在一起。”

夏希的眉擰得更緊，“那那個小姑娘是何田田嗎？”

“還是我們中間的第六個人？”

何田田的聲音響在夏希的背後，他警惕地直起了腰板，故作鎮定地回過頭去。

何田田的眼神沒有警惕，也沒有防備，她只是恬靜地看着夏希，然後嘆了口氣：“沒想到你還是不肯放棄。那個小姑娘既不是我，也不是我們的第六個人。”

夏希沉聲問：“那她是誰？”

“她不是誰，”何田田重新推着何秋實的輪椅，徑直将他推到噴泉池旁邊，然後再走到夏希面前，“她只是一個虛拟的人，是我爸想象出來的。”

夏希半信半疑：“想象出來的人？”

何田田笑了笑：“如果你不信的話，可以去查查我們的戶籍和住所。那樣你就會發現，我和我爸爸這些年一起住在一起，沒有分開過，也不曾住在301的屋子裏。一切都是我爸爸的幻想而已。”

她自嘲地笑道：“甚至連那盆盆栽都沒有出現過。”

夏希的背脊忽然竄上一股涼意。

“一切都是他幻想的？”

“很難以置信嗎，”何田田說，“你們的第六個人不也是你們的幻想嗎？其實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麽你們那麽篤定我們有六個人？”

夏希沉默了。

不是他們篤定有六個人，而是蓬江給的信息一開始就說明了有六個人。只是現在，除了昏迷的鄭梅，他們确确實實只有五個人。

如果說金野是頂替鄭梅的話，那根據何田田的說法，他們從頭到尾也只有五個人。

夏希沉思着，手臂忽然傳來輕微的握力，他擡頭，對上的是何田田虔誠的目光。

“雖然不知道你們為什麽總是覺得我們有六個人，但是夏希，既然你們都希望這樣，不如由你來做我們的第六個人吧。”

“什麽？”

“加入我們，成為永生樂園的一員。”何田田說着，雙眼露出憧憬的光。

夏希本能地将手臂松開，他聽見這個說法時第一個想法就是荒謬。他們是來破除永生這個邪域的，而不是加入他們。

但是何田田沒有氣餒。

她說：“我知道你們為什麽要來，也知道你們是什麽身份。更重要的是，我知道一旦你們破除這裏後要面臨的是什麽。”

“可難道，夏希你就不知道嗎？”

夏希想要反駁，但又怔愣在原地。

他知道，他可太知道了。

“她會死，對吧？”

何田田的一句話猶如一把尖刀刺進了他的心髒，她生怕刺得不夠深，還旋轉了一下刀口，勢必要将他的心攪碎。

“你最愛的人會死，對吧？”

何田田一步步地靠近，夏希一步步地後退。

“你愛山神，對吧？”

“是徐菲菲告訴你的？”夏希被她的話噎得快要窒息，他的氧氣一點一點地消失。

何田田卻沒有回答他：“那個叫東羅的女孩子就是山神吧？她很可愛，很天真，對這個世界很好奇，對人也很好奇。你真的舍得讓她死嗎？”

一層冷汗覆上夏希的背，他整個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他感覺他的靈魂也在顫抖着。

“我昨天不是問過你，如果要你愛的人死在你面前，你會怎麽做嗎？現在，不就是你該選擇的時候了嗎？”

“你們一旦破壞了這個邪域，東羅就要死，不是嗎？這是弑神計劃的最後一站，一旦她失去了利用的價值，一旦所有的威脅都消失了。她就被迫去死，去終結人們對山神的信仰。”

“他們會肆無忌憚地破壞東羅的名譽，他們會将所有的髒水都潑到她的身上。而你，會失去你最愛的人。”

夏希整個腦子快要爆炸了，他雙眼通紅地瞪着何田田，可腦子裏卻不斷地上演她所說的情節。

握着何秋實的手哭泣的何田田，變成了握着東羅的手哭泣的自己。

光是想到這些，他的心肝脾肺就忍不住地發疼。

“你最愛的人，昨天才說過愛你啊。”

這一句話徹底崩斷了他所有的理智。

夏希低聲嘶喊着，他蹲在地上，握着自己的心口，歇斯底裏地喊着：“不可以。”

“可弑神計劃本來就是這樣。”何田田惋惜地說，她也蹲了下來，試圖靠近夏希。

“弑神計劃一開始就要用東羅去殺了山神。她是山神的一體，只有她能夠殺了山神。”

“不！”夏希痛苦地反駁。

“但如果她的能力足夠厲害呢？只要永生樂園一直都在，只要讓他們知道這個世界上沒什麽可以和東羅的念力抗衡。她就能活下來。”

夏希在混沌中睜開眼：“活下來？”

“是啊，只要她的念力一直存在。只要弑神計劃一直沒有成功，那麽她就會一直存在。我們愛的人都會一直存在。”

何田田靠近了夏希，輕輕地将他的頭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加入我們吧，夏希。成為我們的第六個人，成為我們的一份子，一起守護我們愛的人吧。”

夏希渾渾噩噩地想要點頭，然而就在這個時候——

“砰！”

三聲巨響徹底喚醒了他的理智。

他和何田田不約而同地從地上跳起來，往産生巨響的方向看去。

三具血肉模糊的屍體，正躺在他們的不遠處。

澄澈的噴泉池裏，一點點殷紅的痕跡正蔓延開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